首頁> 歷史軍事> 草芥稱王> 第520章 刀,難破人心

第520章 刀,難破人心

  第520章 刀,難破人心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柴禾稍有些濕,篝火啪作響。

  楊燦聽完馬奇等人一番詳盡的消息,心中便立刻有了決斷:得去救人。

  論實權身份,於驍豹是於閥東北戰區總司令,如果他有什麼意外,對軍心士氣的打擊太過沉重,幾乎能抵銷於閥這一年來對慕容閥的持續打擊效果。

  論象徵身份,於驍豹是於閥嫡房子弟,是於派舊勢力里如今最體面、最有分量的一塊金字招牌。

  這份分量,甚至遠超過尚且年幼的小閥主。

  他是于氏三百年門閥基業如今留在世間的最後臉面,是無數舊部、鄉紳、族人心中最後的希望,也是楊燦安撫隴地舊勢力、穩定地方的靈丹妙藥。

  已經整整一個月了,於驍豹以百餘殘兵死守青石疊塢,天險再固,終究有人力窮盡之時。

  誰也說不準,這位硬扛慕容閥千軍近一個月的悍將,還能支撐多久。

  楊燦一刻也不想等。

  但,楊燦剛剛透露要轉道青石疊塢,想辦法營救於驍豹,便遭到了一眾手下的極力反對。

  一直以來,他們對楊燦唯命是從,就像一群無怨無悔的牛馬,從不曾反對過楊燦的什麼決定。

  但這次不一樣,楊燦是想轉道青石疊塢,去營救一個被重兵包圍的人,這太危險了。

  從馬奇等人所說的情況來看,圍困青石疊塢的,大概有慕容氏的一千五百名步、騎。

  而楊燦一行人滿打滿算只有十九人,再加上此時遇到的這些傷兵,也不超過五十人,怎麼打?

  打?楊燦也沒把握。

  別看他曾在塞外隘口,實現過以一殺百的戰神級戰果,但當時可是有地利、有重甲、

  追擊他的人皆為輕騎,甚至連可以破甲的重武器都沒兩件。

  換一個場合,換一個對手,他未必能達成如此戰功。

  況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非不得已,他當然不能以身涉險。

  那是慕容氏的精銳軍隊,足足一千五百人,有步卒、有騎兵,裝備齊全,可不是草原上追擊他時的一群遊牧人。

  這種近乎荒誕的戰力比,去幹什麼?那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所以,一向只管執行、不大說話的墨者、巫者們這次群起反對,他們仔細商量了一番,便由追隨楊燦最久,也最得楊燦信任的老辛去向他進言。

  「主公,我等有一番肺腑之言,要向主公稟明。」老辛微瘤著一條腿,走到楊燦身邊,低聲道。


  楊燦從火堆旁抬眼看向老辛,老辛一臉肅穆。

  楊燦想了想,便丟下手中撥弄篝火的木棍,起身跟他走向一邊。

  在一棵老樹下,老辛才把眾侍衛的意見仔細說與楊燦聽了。

  「主公,敵我實力相差太過懸殊,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我等負有衛護主公安全之責,不能坐視主公冒險。」

  說到這裡,儘管四下無人,老辛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主公,有人覺得,其實————於驍豹要是死了,對主公您————,有百利而無一害。」

  於驍豹是于氏宗親,而楊燦現在大權在握,能阻擋他繼續往上走一步的,就只有於家了。

  如果,於家這位唯一手握重兵、權傾一方的大人物死了————

  這便是腿老辛及一眾侍衛的想法,也是他們的眼界所限。

  楊燦聽罷,笑了一笑,問道:「老辛,迄今為止,八莊四牧,我也只是熟悉豐安莊,其他莊子和牧場,去過,也是蜻蜓點水。

  至於全閥其他地方,甚至其他大城,我去過嗎?我了解嗎?那裡的人見過我嗎?我認識他們嗎?」

  病腿老辛一呆。

  楊燦望向沉沉夜色,目光落向遠方連綿的群山,繼續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手裡有刀,我派心腹控制了幾座大城,武力足以壓制閥內一切反對力量,就夠了?」

  老辛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說,難道不是這樣?

  楊燦搖了搖頭:「你錯了。武力可平一時之亂,可鎮一時之敵,卻攏不住人心,平不了輿論,更斷不了地方上盤根錯節、綿延數百年,蛛網一般密集的人情網。」

  「老辛啊,我掌於閥大權不過兩三年,根基還淺薄得很。

  這兩三年,我也不過是斗贏了上層一些人,並不算真正控制了這片土地。」

  在楊燦看來,豹爺的作用實在是太大了。

  他一個人,就是一道政治防火牆、一張輿論緩衝墊、一隻舊勢力的減壓閥。

  最妙的是,他還沒有野心,對自己也沒有敵意。

  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純粹靠高壓統治,那就等於把龐大的舊勢力全部逼成他潛在的敵人。

  門閥社會,宗族就是統治基礎,刀,殺不了這基礎人心。

  於家統治此地已經快三百年了,那是何等龐大的慣性影響力?

  清初的時候,清廷是要用留頭不留髮來逼著百姓削髮的,可是到了清末,又有多少百姓死活不肯剪掉辮子?

  從清初到清末,一共也才過了兩百六十多年。


  如今於閥領土上的郡縣鄉里,小吏、鄉紳、豪強,大量都是于氏姻親、族人和舊部。

  這些人哪怕現在不在他的統治體系里任職,也牢牢把持著鄉村的土地、人口還有地方輿論。

  就像雄川莊裡那位「日他娘」的莊主謝光勝,如果不通過他,楊燦如何牢牢控制那一莊幾百戶、數千的人口?

  如果這個人對楊燦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使壞,結果又會如何?

  楊燦的兵可以占領城池,但是不可能駐紮到每一個村莊。

  殺光一批于氏上層人士,底層的由人情組成的那張網還在。

  如果沒有一個于氏自己人站在檯面上,地方宗族就會永遠懷念舊主,伺機反抗。

  豹三爺作為于氏宗室的代表,站在一個極高的地方軍政長官位置上,就相當於給遍布鄉土的舊勢力樹立了一個精神出口。

  他們會覺得,於家並沒有亡,我們還有一個大人物手握重兵。

  這個人,也就是於驍豹,就能起到新舊勢力之間的緩衝疏導作用。

  舊勢力有什麼訴求和不滿,就會通過豹爺這個渠道傳遞給楊燦,讓楊燦知道下邊究竟是個什麼狀況,從而拿出最妥貼的解決辦法。

  如果沒有這麼一個人,你當新勢力都是無私的聖人?一旦舊勢力遭到過分壓迫,而又上告無門,必然轉為地下反抗勢力。

  這時一旦有外敵,立刻就會發生內外勾結,四處冒煙、八方起火。

  這是人類歷史發展多少年,不斷印證的事實,楊燦對此自然看得很清楚。

  政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政治不是追求極致的乾淨,而是追求極致的穩定。

  妥協,不是軟弱,是取捨。

  刀能誅人,不能誅心;武能定亂,不能安世。政治,就是在不完美的世道里,行最穩妥的取捨。

  成功的上位者,從不是贏盡所有人,而是穩住所有人。

  高淡就想贏盡所有人,他的結果就是————還在吐血。

  楊燦不指望老辛能明白所有的道理,但還是儘可能用淺顯易懂的道理說服他,老辛理解了,才能去說服那些部下。

  楊燦道:「老辛吶,你不能只看見刀兵的力量,卻看不見刀兵之外,人心、名分、輿論的磅礴力量。

  此前我借糧儲之亂,清算于氏作亂宗親,殺的只是最上層一些人。

  可于氏紮根隴地數百年,鄉紳塢堡、郡縣小吏、軍中將校,大多數與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殺不完、也不能殺。」

  「若我一味依仗強兵,屠戮舊宗、肅清異己,將所有權柄盡數交於自己的私黨心腹,不留半點餘地,那麼一個家臣篡權、屠戮宗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地方上的士族鄉紳們,或許不敢公然舉兵叛亂,卻可以隱匿戶口、截留賦稅、消極怠政、陽奉陰違。

  我的政令,便再也走不出城池、傳不到鄉野。域外李閥、慕容閥,更會高舉匡扶于氏、討伐逆臣」的大義旗幟,對我興師問罪。」

  楊燦輕嘆一聲,道:「你跟著我,剛從大穆回來,堂堂大穆天子,手握數十萬大軍,他是如何被後族、士族以一種看不見的力量,逼得下「罪己詔」的?你忘啦?」

  「打仗,靠兵馬利刃。可要坐穩江山,靠的是人心所向、名分所正、治理所得。而於驍豹的價值,就在於此。」

  「他是于氏血脈,是于氏宗親。有他坐鎮代來城、執掌邊軍,便是向天下人昭示:

  我楊燦清算的只是於家禍亂一方的奸黨,並非想要傾覆于氏宗族。於家子弟,只要有能力,依舊可以身居高位、手握重兵。

  於家宗親尚且如此,和於家關係千絲萬縷的舊勢力,當然也是如此,這才能吸引很多人願意為我效力。

  如果,於驍豹死了,哪怕沒有有心人造謠,說他的死出於我的設計,也一定會有太聰明的人這麼想,那時,你猜會是一個什麼局面?」

  「兵馬可以平定敵人,但人心,需要一面旗幟來招攬。而於驍豹,就是那面大旗。

  閥主在,於驍豹在,我的名與義便在。只要他們在,天下人可以罵我跋扈,可以說我是權臣,卻永遠不能說我是逆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說罷,楊燦轉身走向篝火,才走出兩步,又倏然站住。

  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袂。

  楊燦沒有轉身,聲音卻沒有了方才冷靜理智的平靜,而是帶了幾分坦蕩的笑意。

  「最後,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理由:於家龍虎豹,龍和虎,我恨不得他們死。但這頭豹子,我很喜歡!

  PS:一上午寫出六千字以上很難,我昨天那章是早上五點多起來,吃點東西就開寫的,一直寫到十一點多,因為低血糖又心慌冒汗了。所以我還是三千一章地寫吧。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