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貪食鬼
時骸之都的上浮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現實世界內,首當其衝的傷繭之城全面運轉,冷日氏族的艦隊跨境而來。
根翼氏族等細分勢力,猶如被旋渦卷積的樹葉般,從四面八方向此地靠攏。
文明世界內投來一道又一道目光,來自於黑暗世界的混沌諸惡們,同樣也降下了注視。
拒亡者與共一子嗣們暗中聯繫,密謀著什麼。
伯恩家的索耶選擇了背叛,與不朽之人之一的美食家合作……
前所未有的風暴,正緩緩匯聚,摧城裂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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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詭譎的靈界之中,也有數不清的目光,正旁觀時骸之都的上浮。
絢爛華美的色彩盡頭,位於現實與靈界邊緣之處。
奇蹟造物;寧靜之樓在七彩華光間,投下模糊的陰影,籠罩在了時骸之都上浮的途徑之上。巨神;悲憐聖母安居於其中,目光透過輕薄的細紗,注視依舊。
無聲的高壓籠罩了這片區域,邊緣處,一座從時骸之都內剝離出的廢墟,正緩慢飄蕩。
它像是落入水中的泡騰片般,廢墟的邊緣進一步地崩解,化作更細膩的塵埃,消失不見。
殘留的街角上,一處破敗不堪的餐廳內,骨瓷家坐在窗沿邊,饒有興致地向外看去。
從這個位置,恰好可以注視到時骸之都的上浮,還有更上方、無聲威懾的寧靜之樓。
旁觀全局,他很是喜歡。
對面的椅子上,浮現起一層又一層血色的脈絡,傳來慈慈窣窣的聲響。
一枚醜陋的肉瘤,詭異地生長了出來,形成一顆畸形的頭顱。
血色的複眼占據了大半的臉龐,嘴巴大角度地裂開,淌出惡臭的渾濁的液體。
「哦,骨瓷家!」
肉瘤之臉興奮地打起招呼。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我聽說,你和入殮師交手了,結果怎麼樣,有殺掉那個麻煩的傢伙嗎?」
骨瓷家沒有應答,只是默默地舉起了左手。
血色的複眼瞪大,仔仔細細地審視眼前的不朽之人。
原本覆蓋肉體的骨瓷,如今已碎裂了大半,露出了下方慘白、干朽的皮膚。
舉起的五根手指里,有兩根手指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失去了具體的形態,還有兩根手指,完全消失不見。
「哇哦……」
肉瘤之臉發出一聲蒼白的驚嘆。
他很清楚,這並非是刀劍劈砍斬下的「消失」,而是事實層面的蒸發。
「萊徹沒那麼好殺。」
骨瓷家放下了手,輕聲道。
「但他也沒那麼好過。
我消耗了他大量的力量,迫使其陷入了沉眠,逐出這場紛爭之外。」
「聽起來還不錯,」肉瘤之臉點了點頭,認可道,「要是他也參與進來,那事態就麻煩多了。」他低聲抱怨道。
「歸寂之力詭異又難纏,誰也不想平白無故就丟了點記憶。」
骨瓷家認可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
「那你呢?」
他盯著那張醜陋的、幾乎是憑空生長出的臉龐道。
「貪食鬼,你又為何而來?」
貪食鬼露出一副醜陋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承認道。
「我來這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分一杯羹了……字面意思上的。」
「你想吃掉時蝕者?」
「吃?」
貪食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連連拒絕道。
「開什麼玩笑,吃一位巨神?我怎麼敢的啊。」
他扭過頭,看了眼那座持續上浮的城邦,後怕道。
「即便時蝕者重傷、瀕死,那也是一位飛升的巨神,憑藉奇蹟造物的偉力,我有什麼資格染指呢?」貪食鬼張嘴就咬下了桌板的一角,大口大口地咀嚼。
「我只是沒怎麼品嘗過時序命途的力量,想來這撿點殘羹剩飯吃吃而已。」
這是一句實話。
兩人在餐廳對話的同時,這座廢墟的各處、看不見的陰影里。
磚石、木板、金屬、屍骸……一張張布滿尖牙利齒的嘴巴張開,猶如粉碎機般,將所有物質吞入口中,細細地品味、消化。
貪食鬼為了避免自身的暴露,刻意放緩了吞食的力量,將這場悠閒的進食,偽裝成了廢墟在靈界中的自然消解。
不然,以他的胃口,在廢墟從時骸之都剝離的瞬間,便可以一口吞下。
「這樣嗎?」骨瓷家冷嘲熱諷道,「你就像一隻遊蕩在靈界內的清道夫,靠著這些舊時代的垃圾為生。」
「這有什麼不好的?」
貪食鬼滿不在意道,「如果沒有這份刻入骨子裡的謹慎,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骨瓷家沉默稍許,嚴肅地問道。
「你對時蝕者沒有任何興趣?」
「沒有。」
貪食鬼堅定地搖了搖頭,回答道。
「我只想等時骸之都徹底崩潰的那一刻,從四散的廢墟里,吃上那麼幾萬具、蘊藏有時序之力的屍體。僅此而已。」
骨瓷家再次陷入沉默,指尖輕輕地敲擊桌面,平緩的節奏里,帶著隱隱的焦躁感。
「那……如果我說,時蝕者死了呢?」
骨瓷家那漆黑的眼窩中,閃爍起了一抹危險的光。
「即便他死了,你也無動於衷嗎?」
貪食鬼愣住了。
不止如此,徘徊在廢墟各處,那細細碎碎、不停進食的大嘴,也停止了啃咬。
猩紅的複眼之中,浮現起了一抹貪婪與瘋狂,可下一秒,又迅速消退了下去。
四面八方再度傳來那沒完沒了的啃食聲。
「別誘惑我了,骨瓷家。」貪食鬼厭倦道,「就算時蝕者死了又如何呢?」
畸形的肉瘤上延展出一條血色的觸肢,肢體卷了起來,指了指兩人的頭頂。
「別忘了,悲憐聖母正注視這一切。
她可以允許時蝕者沒能度過難關,就此死去,但絕對不會容許,有人膽敢褻瀆那神聖的屍體。」骨瓷家搖了搖頭,言語裡全無敬意,不屑道。
「悲憐聖母受限於執掌的權柄,本身的力量並不強大,更不要說,她還被諸多的傷勢與疾病纏身。如今,她能安穩地屹立於靈界之中,仰仗的也不過是奇蹟造物的偉力罷了。」
貪食鬼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般,不受控制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所以呢?」
猩紅的複眼齊齊地盯著骨瓷家,他言語從未有過的冰冷。
「即便悲憐聖母再怎麼孱弱,她依舊是一位巨神,不是嗎?」
對此,骨瓷家無以應答。
他只是默默地挪開了目光,投向那位於時骸之都更上方,那片模糊的、龐大的建築群。
投下的陰影遮天蔽日。
骨瓷家輕聲嘆息。
「唉……」
他失敗了。
即便一早知曉貪食鬼的謹慎小心,可骨瓷家還是想不到,他居然會畏畏縮縮到這種程度。
幾次三番的誘惑與引導下,完全無法勾起貪食鬼的欲望,反而進一步加劇了他的疏遠。
長長的嘆息後,骨瓷家將目標落向了貪食鬼身後的存在。
「你背後的主人呢,他也了無興趣?」
「你是指……惡孽;共一?」
提及這個名字時,貪食鬼那憎惡怪誕的臉龐上,竟閃過了一抹極為明顯的恐慌。
這感覺實在是太荒誕了。
就像恐怖電影的變態殺人狂,聽見自己抽出腰帶的老父親,被嚇得花容失色一樣。
「不不不,骨瓷家,你這個王八蛋,想都別想!」
貪食鬼大聲咒罵道。
「我不想和那頭……那坨瘋子,產生除了命途之路外的任何關係!」
骨瓷家微微扶額,貪食鬼的抱怨則仍在繼續。
「媽的,你們這群神經病都是怎麼回事?怎麼每天都在想那些要命的陰謀、扭曲的意圖。
你們是太閒了嗎?還是不知道怎麼好好生活。」
骨瓷家有些後悔來見貪食鬼了。
很難想像這段話,居然是由這麼一頭在外界看來,無比可怖、憎惡的怪物所說。
「拜託,別來煩我了!」
貪食鬼用腦袋重重地砸著桌子,像是在給骨瓷家磕頭一樣。
「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吃吃喝喝,一直吃到某一天,我比共一還要龐大,反過來把這坨瘋子吃掉。」「但是!」
貪食鬼的轉音如雷霆般震撼。
「在此之前,一旦我出現在共一的面前,他絕對會把我當做一道豐盛的美味,吃得乾乾淨淨!」這段發言可謂是發自肺腑、情感充沛,惹人動容……才怪。
骨瓷家用一種充滿淡漠的目光,打量著貪食鬼。
現在這頭令人聞風喪膽怪物,在他眼裡的地位還不如一隻野狗。
「說來,還真是要感謝聖裔們。」
貪食鬼絮絮叨叨個沒完,「若是沒有他們的反抗,開闢了半神之位,像你我這樣的命途之人,又怎麼會有機會,反抗所屬的至高存在呢?」
突然,貪食鬼神情變得格外認真,壓低了聲音。
「那麼,骨瓷家,你打算什麼時候殺了終墟?」
骨瓷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起了別的。
「你的本體在哪?」
「別問了,反正離這很遠,遠到就算靈界折躍,一時半會也過不來。」
提及這些,他競有幾分驕傲。
「這團分裂的肉體,也只具備我的部分意識罷了,被吃了,被抹殺了,也無傷大雅,嘻嘻。」骨瓷家有些想起身離開了。
貪食鬼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神色里的厭惡……
想覺察也很難。
哪怕是巨神站在這,也很難說,從一具乾屍的臉上,讀到什麼有用的表情吧。
貪食鬼繼續起這個話題,解釋道。
「我先後吞食了數座城邦,有的是現實世界的,有的是舊大陸的殘垣斷壁,還有一些是在靈界內搜尋到的往日廢墟。」
「經過這麼多年的吃吃喝喝、暗中發育,我現在胖得差不多有白日聖城那麼大了。
當然了,這和共一相比,還是太渺小了,但也是不錯的進步。」
隨即,貪食鬼唉聲嘆氣道。
「也正是這一緣故,我現在行動起來,未免有些聲勢浩大,只能找地方躲藏起來,靠著這些分裂的肉團與意識行事。」
貪食鬼劣跡頗多,但骨瓷家與他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對於始點命途的種種,有著一定的了解。他好奇道,「一直以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居然沒有像共一那般,隨著進食的加劇,而陷入瘋狂。「當然,我和他可不一樣,更何況,我是要發誓修正始點命途的,怎麼能先步入瘋狂呢?」提及了自己的理想,貪食鬼意外地正經了起來。
「始點命途的初衷太過於宏大了,不僅要吞納世間的一切,還要所有的心智。
猜猜看,在這一極端的融合之下,共一的腦袋裡,到底有多少的心智在尖叫?
幾億?還是幾百億?」
說到這裡,貪食鬼哈哈大笑了起來,沾沾自喜道。
「要知道,再堅韌的心智,在這龐大的、猶如浪潮般的思緒下,也會被無限稀釋,衝散成一片虛無。」「於是,共一瘋了。」
下一刻,貪食鬼無比堅定道。
「我可不會重蹈覆轍。
我只吃死掉了的東西,如果是活著的,也會殺了再吃,自我的意志始終統一。」
說罷,貪食鬼看向破損的窗外,在那絢爛的色彩里,無數渺小的身影正在此遊蕩。
它們團團地匯聚在了一起,像是乘著洋流般,環繞著時骸之都,灰白的毛髮間,時不時泛起一片片幽藍的輝光。
「漾生海獺……如此之多的漾生海獺。」
貪食鬼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強烈的渴望,「這些小東西們美味極了,在我品嘗過的食物里,幾乎可以與聖裔的血肉比擬。」
骨瓷家略感意外道,「你競吃過漾生海獺?」
「吃過一兩隻。」
「很糟糕吧?」
「是很糟糕。」
貪食鬼回憶似地點了點頭,感慨道。
「還不等我把它們咽下去,翠座的報復就隨之而來。
好在,品嘗的只是一具分裂的肉體,就算被異化成了一團潰散的植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緊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反問道。
「你要嘗嘗嗎?
這些小東西看起來擁有實質的血肉,但實際上,是一具具高濃度的能量體,幾乎完全由源能塑造,簡直是入口即化。」
貪食鬼興高采烈地招呼道,「放輕鬆,就算翠座報復了你又如何?你又死不掉。」
骨瓷家擡頭望向那一群群的漾生海獺。
在某種力量的共鳴下。
此時,它們幾乎化作了一片幽藍的潮水,泛起奪目的光彩,散出一片晶瑩。
骨瓷家搖了搖頭,拒絕道。
「算了,我可不想渾身覆蓋難纏的苔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