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慶賀
第392章 慶賀
往日裡,繁華的第七大道總是晝夜不息,男男女女在此歡聚,從日落至天明。
但在今夜,喧囂與歌舞不再,唯有肅穆森嚴。
蒼白的光暈下,全副武裝的執炬人排成隊,靴底敲打冰冷的路面,發出壓迫的迴響。
他們如同移動的堡壘,簇擁著中央那尊更龐大、更沉默的造物。
那是一具大型支配裝甲,裝載有多重複合裝甲,攜帶著足以毀滅一個街區的滿載火力。
為了靈活調動這一大型機械造物,有三四名靈匠一同協作,將意識投射進了鋼鐵之中。
森嚴的巨物緩慢前行,關節處發出沉悶的液壓嘶鳴,每一次邁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占據了街區內優勢的火力位置。
街道空曠得令人心悸,只有被遺棄的雜物在夜風中翻滾。
「警告,請無關人員,儘快離開。」
「重複,警告,請無關人員,儘快離開。」
低空盤旋的運輸空艇上,響起了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一遍遍地砸在街道上,激起窒息的回音。
如此緊張的氛圍下,莢蓮呆愣愣地坐在街邊長椅上。
紅藍交替的警戒燈光,在他疲憊的臉上交錯掃過,映出眼底一片空茫的虛無。
大約在十幾分鐘前,執炬人們成功推進至了地下世界。
火舌仍在焦黑的斷壁殘垣間舔,發出啪的輕響,濃煙裹挾蛋白質燒焦的惡臭,沉甸甸地淤積在每一寸空氣里。
無數屍體蜷縮,被烈焰吞噬成難以辨認的焦炭,保持生前最後一刻的掙扎姿態。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第一頭出現的共一子嗣。
沒人清楚羅南究竟對它做了什麼。
龐大的身軀就像一座被炸毀的肉山,徹底潰爛、坍塌。
焦黑與暗紅交織的肉塊、扭曲斷裂的慘白骨骼、膨脹破裂的內臟器官、以及被強行融合進去的金屬和磚石碎塊————
所有的一切就像被人粗暴地揉捏、攪拌,然後狠狠砸在地上,形成一灘巨大、粘稠、
散發濃烈腥氣的肉泥。
即便執炬人們身經百戰,面對如此直接的生理衝擊,也不免地胃部一陣翻湧。
他們拉起警戒線,分割開了受污染的區域,除濁學者們緊隨其後到場,配合他們做進一步的處理。
林立在地下世界的諸多建築、勢力,背後算計的利益等等,也在冷日氏族的絕對武力下,選擇了屈服。
默不作聲,積極配合。
隨後,執炬人們繼續向下推進,成功與羅南等人匯合。
之後的事就簡單多了。
待源能亂流平息,充滿源晶簇的溶洞內,就只剩下了另一頭共一子嗣的殘軀,還有那被數重儀式陣疊加的畫作。
沒人清楚這幅畫作的虛間裡,究竟還藏著多少陰謀與詭計。
除濁學者們撐起一道道光幕,將畫作完全封禁,執炬人們持槍執劍,齊齊地指向那《救世主》,嚴陣以待。
羅南則趁著局勢處於控制之中,帶加文與莢迷離開了地下。
倒不是他有多擔心這兩位的生命安全,而是希里安在那源能亂流中憑空蒸發了,他必須儘快將這一情況,親自告知默瑟。
一切皆在控制之中,但仍不免爆發出零星的衝突。
返回地表的路上,有源源不斷的惡孽子嗣被發現,引發了一系列的局部交戰,只是面對冷日氏族的正規軍,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力。
當然,還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地下勢力,試圖與執炬人們叫板。
這種事情就更簡單了。
執炬人們可沒苦痛修士那般仁慈,也不打算進行任何多餘的交涉。
他們不曾拔劍,光是靠支配裝甲的火力支援,便將一座座試圖抵抗的建築摧毀成了灰燼。
最後,時間回到了現在。
莢速得救了。
暫時的。
作為今夜一切紛爭的開端,莢蓮沒那麼容易置身事外。
羅南在離開前,警告了他一句。
那應該是一句警告,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聲線的起伏,簡直是在與鐵石對話。
「在這等我們。」
為此,莢迷老老實實地待在這,一動不動。
加文步伐急促,徑直走向遠處的苦痛修士們,匯報這血腥混亂的一夜,羅南也很快消失在封鎖線外的陰影里。
至於希里安————那個瘋子。
莢蓮眼前閃過那場撕裂一切的源能亂流。
那個神神叨叨的傢伙,就這樣在光芒中消失了,像被抹去的水漬,生死不明。
算了。
莢蓮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嘆息。
他現在哪有資格擔心別人?
自身難保。
莢迷捲入了這場駭人的騷亂,成了轟動性事件的中心人物。
家族裡那些虎視眈眈、恨不得將他踩進泥里的人,怎麼可能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人幸災樂禍的嘴臉,還有即將到來的嚴厲審問。
而這一切哥夢的開端,僅僅是因為他今晚被要求代表家族參加宴會時,自己想順勢尋歡作樂一下。
該死的!
一股強烈的悔意席捲而來。
自己當初要是像梅福妮那般聰明就好了,在自身勢力尚未有一定規模前,主動遠離家族核心的傾軋,隨便找個小城邦,慢慢發展一下————
可是,就算計算了這麼多,又能怎樣呢?
莢蓮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不由地抱怨起自己拿什麼跟梅福妮比呢?
人家的繼承順位遠比自己靠前,血統純正、履歷漂亮,能力出眾,是長輩眼中的明日之星,自然有選擇的資本,而自己————
「我不過是權力欲望與私心的產物罷了————」
越是深思寒意越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目光投向城市上空,光炬燈塔的萬丈輝光,將厚重的雲層映照成一片不祥的、沉甸甸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塊。
「莢蒾呀————莢 ————」
他自言自語道。
「生活————怎麼就過成這樣了。」
街角的餐廳內,支配裝甲的沉重腳步,持續震顫著酒杯、餐盤,循環不斷的警告聲,一次次鑿進凝滯的空氣里。
默瑟背脊挺直地坐著,指節無意識地在桌布上敲擊。
咚————咚————
在他對面,羅南的身影像一柄入鞘的刀,昏暗光線下映出堅硬的輪廓。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如此。」
羅南的聲音乾澀緊繃。
「待源能亂流消散後,希里安也就此消失,不見蹤影。」
語畢,他深深地低下頭,動作扯動了頸側一道未乾的血痕,細微的血珠滲出。
「這是我的失職。」
——
默瑟抬起手,五指張開,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
「不,」
他搖搖頭,否決道,「這和你沒什麼關係。」
隨即,默瑟認真地思考了起來,指尖懸停半空,緩緩收攏成拳,抵在下頜。
沉默在警報的間歇里蔓延,低語在死寂中迴蕩。
「憑空消失了嗎————」
許久後,默瑟緩緩鬆開拳頭,思緒里閃過了無數種可能後,確定了其一。
「我大概能猜測到,希里安究竟去了哪裡。
他直視羅南淡漠的眼、疲憊的臉。
「不必過度苛責自己,希里安的事情由我來處理,你負責現場後續的工作就好。」
「嗯。
「」
羅南短促地回應,神情沒有太明顯的變化。
「以及————」
默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壓在桌面。
「不必如此向我卑躬屈膝,羅南。」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是平等的。」
羅南沒有接話,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轉身離開,動作利落帶起一陣風。
在冷日氏族編織的、不斷收縮的全面封鎖下,整個區域已成鐵桶。
運輸空艇的探照燈光柱,就像一把把巨大的掃帚,無情地型過每一寸可能藏污納垢的角落。
無論藏匿著什麼,都將被暴曬在光芒之下。
門扉合攏的輕響落下,四周驟然陷入一種被外部喧囂襯托出的、更深沉的死寂。
默瑟沒有動。
他靠回椅背,方才的凝重如同面具般從臉上剝落。
一絲奇異的光澤,不是擔憂,而是近乎灼熱的興奮,在眼底深處無聲地跳躍、閃滅。
「妮娜!」
默瑟突然揚手,餐鈴在指間發出一串急促、清脆的爆響。
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妮娜像只受驚的小獸,小心翼翼地從陰影里探出半張臉,手指緊張地絞著圍裙。
「今天是個不錯的夜晚。」默瑟聲音輕快,請求道,「請為我上一杯美酒。」
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虛虛一敲。
「我要好好慶祝一下。」
妮娜搞不懂默瑟要慶祝什麼,也不清楚這些大人物們究竟又要密謀些什麼。
她只是忐忑地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為默瑟倒了半杯美酒,便默不作聲地退回了陰影里。
今夜好漫長,前所未有的漫長。
默瑟輕輕地抿了一口,感受酒精在喉嚨間的蔓延,微微偏頭,對著虛無說道。
「按照羅南的複述,在源能亂流掀起的同時,還有大量被封存的時砂一同引爆了。」
他眼神放空,聚焦在了某個無形的點上。
「我猜的沒錯的話,希里安應該是在時砂的引導下,通過某一奇特的契機,被捲入了時骸之都中。」
頻道那頭,一個帶著電流質感的、非人般平穩的嗓音立刻響起。
「明明我們嘗試過了那麼多次,反覆地深入靈界,也無法踏入時骸之都中。」
聖仆充滿不解道。
「你為什麼認為,他會通過這種非常規的手段、偶然的契機,可以被捲入那座城邦之中呢?」
默瑟再次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壁掛上的粘稠痕跡。
「這是一個秘密。」
他啜飲一口,喉結滾動。
「一個暫時無法告知你,也不知道該不該告知你的秘密。」
聖仆追問道,「你不害怕他死在了那,一去不復返?」
默瑟放下酒杯,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指尖上,警紅色的光掃過他半邊臉。
「我有想過,」他緩緩開口,「但是————該怎麼說呢?」
默瑟停頓了一下,組織最精準的詞彙去描述接下來想說的話。
「雖然我和希里安認識的時間並不久,但我知道,他是那種人。
那種在巨大苦難與絕境下,也絕不會對自我產生質疑,也不會有所動搖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那狂暴源能亂流中心消失的身影,語氣斬釘截鐵。
「而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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