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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辦法

  希里安跟隨默瑟踏入殿堂深處,幽暗的光線下,聖仆無聲地立在陰影交匯處。

  袍角紋絲不動,辨不清其下是男是女,只覺一股非人的沉寂撲面而來。

  希里安壓住心頭的悸動,向前一步,低下頭。

  「聖仆。」

  白袍微微晃動,像是在點頭。

  一道平穩得近乎空洞的聲音傳來。

  「關於你的事,我已經從默瑟的口中得知了,那麼現在,讓我看看那道印記。」

  希里安依言側過臉,將頸側完全暴露,皮膚下,隱隱有暗色紋路在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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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臂從寬大的白袖中緩緩伸出。

  皮膚蒼白細膩,像似女人的手,可視線落下,卻讓人心頭一寒。

  手背、指節乃至掌心,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疤痕,有的已癒合呈淡粉色,有的仍綻開著,滲出黃濁膿液,邊緣皮膚潰爛發黑,宛如一具正在緩慢腐朽的屍骸。

  蠟黃色的指甲輕輕抵上印記。

  沒有任何徵兆。

  微光自接觸點暈開,一股溫和、不容抗拒的源能滲入。

  聖仆輕聲道。

  「來自於惡孽·菌母的力量嗎?也許我可以嘗試一下……」

  話音未落,指尖猛然下壓!

  希里安瞳孔驟縮,頸側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按上,劇痛如野火炸開,皮膚也變得滾燙,滋滋白煙騰起,一股血肉焦糊的臭味瀰漫開來。

  更駭人的是,在那詭異的灼燒之中,聖仆的指尖竟與他的皮肉開始融合,有生命般生長粘合在一起。

  徹骨的寒意自脊椎竄起,緊接著,是掏空五臟六腑般的虛弱。

  希里安雙腿發軟,眼前陣陣發黑,用盡最後力氣,從齒縫間擠出嘶啞的警告。

  「小心,菌母的力量……」

  默瑟的身影閃至一側,長劍出鞘,劍身之上,冰藍色的火焰燃起,極熱扭曲了周圍的景象,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持劍而立,目光鎖死那交融之處,聲音沉冷如鐵。

  「繼續,有我在。」

  聖仆沒有遲疑,整隻手掌徹底覆壓而上。

  仿佛膿包破裂。

  那枚印記驟然活了過來,化作一團蠕動的、粘稠的漆黑,順著聖仆的手掌瘋狂蔓延。

  白皙的皮膚被迅速染成污濁的墨色,皮下的毛細血管根根暴起,血液轉瞬凝結、發黑、病變。


  下一刻,無數細密的、慘白色的菌絲破皮而出,肉芽如蛆蟲般扭動著增殖,眨眼間便爬滿手掌,纏上手腕,向整條手臂席捲。

  聖仆那一直平穩無波的聲音,在這一刻陡然拔高,變得尖銳急迫。

  「默瑟!」

  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已如極地寒雷般撕裂空氣,悍然斬落。

  劍鋒所過之處,一切的聲音都寂靜了一瞬。

  而後,皮肉、骨骼<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淨利落切斷的悶響遲遲傳來。。

  聖仆那條被菌絲吞食的手臂,齊肩而斷,帶著一蓬污濁發黑的血液,拋飛而起。

  斷臂還未落地,異變驟生。

  包裹其上的菌絲瘋狂膨脹、糾纏,眨眼間,就將整條斷臂裹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半米、不斷蠕動的巨大肉瘤,表面凸起密密麻麻的棘刺狀菌簇。

  默瑟身影如電,長劍化作一道冰藍流星,自上而下,貫穿肉瘤,將其死死釘入堅硬的地面。

  劍鋒沒入石板的剎那,冰藍色的火焰轟然爆發。

  火焰中,菌絲髮出「吱吱」尖嘯,肉芽迅速碳化、崩解,可怖的污染源在極致的光與熱中被寸寸蒸發。

  希里安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靠向一旁的石柱,才勉強沒有癱倒,抬手摸向頸側,指尖觸到冰冷的液體。

  那是正在滲出的、粘稠、發黑的血液。

  但希里安顧不上自己,抬頭望向聖仆。

  白袍的身影已退開數步,斷肩處的袍料被污血浸透。

  陣陣濕滑而密集的蠕動聲從其中響起,短短几秒,一條嶄新的、膚色蒼白的手臂便從斷面生長而出。

  然而,那新生的手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皺縮。

  一道道猙獰的疤痕憑空綻裂,潰爛的傷口再次浮現,仿佛有詛咒將這些損傷,永恆地固著在這具軀體之上。

  火光漸熄,地面只餘一攤灰燼。

  室內靜謐了一陣,只剩下了血肉蠕動的低鳴,還有希里安的疲憊喘息。

  聖仆無聲靠近,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居高臨下地審視。

  「很有趣。」

  聲音頓了頓,聖仆像是在品味那股來自菌母的力量。

  「這枚印記,本該緩慢地侵蝕、殺死你,但它與你體內的魂髓,形成了一種危險的、微妙的平衡。


  彼此對抗,彼此制衡。」

  「更重要的是……」

  聖仆斟酌著詞句,給出了評價,「你的身體,你的靈魂,竟能作為容器,暫時容納這股不應存於世間的力量。」

  希里安咽下喉間的腥甜,啞聲反問。

  「我不該容納嗎?」

  「當然不該。」聖仆肯定著,「這可是直接來自於惡孽的力量。」

  「是污染,是詛咒,是萬物腐化的具現,尋常生命接觸的瞬間,就會被腐化、墮落」

  他微微抬起了那隻布滿傷疤的手,無奈道。

  「即便是我,也無法直接承載這份力量。」

  「那你能治癒我嗎?」希里安抱著一線希望追問。

  聖仆輕輕搖了搖頭,白袍隨之微動。

  「抱歉,恐怕我不能。」

  他冷靜地剖析道,「一旦我將印記的力量完全剝離,轉移到我的體內,離開了你這具奇特的『容器』,它便會立刻失控、爆發。就像你剛才所見。」

  聖仆看向一旁沉默收劍的默瑟。

  「若不是默瑟的劍足夠快,決斷足夠利落,我恐怕會遭到它的全面污染與侵蝕。

  從印記內擴散出的力量,還不足以殺死我,但也至少能讓我頭疼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繼而總結道。

  「就目前的了解來看,想要根除這道印記,恐怕唯有母親的力量才行。」

  惡孽的力量唯有另一位巨神可以化解,這是獨屬於命途之主們的威嚴,以及不可逾越的階級。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看向聖仆,剛想問詢什麼,令人失望的話語響起。

  「依靠悲憐聖母的力量嗎?」默瑟一邊說著,一邊搖著頭,「那短時間內,恐怕是沒有機會了。」

  面對希里安那投來的疑惑目光,他解釋道。

  「悲憐聖母正處於靈界深處,壓制那場危機的到來,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她無法降臨於現實世界。」

  希里安聽到這,巨大的疲憊和失望湧上心頭。

  不過,聖仆又帶來一絲轉折的微光。

  「我或許有辦法,為你緩解它的發作,減輕對魂髓的持續侵蝕。」

  他微微向前傾身,那非人的氣息再次籠罩希里安。

  「通過這種辦法,你應該能支撐得更久一些,支撐到母親降臨的那一天。」

  希里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虛弱而壓得更低。


  「這個辦法是?」

  聖仆幽魂般立在昏暗中,白袍上的污血已然乾涸,變成更深沉的暗褐色。

  「苦痛修士們,無法承載這份印記的力量,但這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只是,這會是一個較為殘忍的手段,或許,你可能無法接受。」

  未等希里安的回答,白袍無聲轉動。

  「總之,隨我來。」

  沒有更多解釋,聖仆已飄然移向一側隱於陰影中的拱門。

  默瑟一言不發,收劍入鞘,冰藍的焰芒徹底斂去,希里安深吸一口氣,腳步虛浮地跟上。

  三人踏入拱門,眼前並非是預想中的走廊,而是一道盤旋向下、深不見底的螺旋長梯。

  石階邊緣磨損嚴重,布滿濕滑的青苔與不明的暗色污漬。

  空氣潮濕、陰冷,滲入衣物,鑽入骨髓。

  每向下一步,溫度便降低一分,光線也越發黯淡,僅有牆壁上相隔甚遠的燭火提供照明。

  更令人心悸的是,隨著深入,厚重的石壁深處,隱隱約約傳來聲音。

  那不是自然的風聲或水聲,而是陣陣悽厲到扭曲的哀嚎、歇斯底里的咒罵、以及某種非人生物般痛苦的嗚咽。

  聲音層層疊疊,仿佛來自地獄各層的迴響。

  希里安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忽然回憶起,加文曾講述的,關於苦痛修士的隱秘傳聞。

  結合這環境與聲音,一個模糊的猜測逐漸成形。

  聖仆走在前方,對周遭可怖的聲響恍若未聞。

  張開口,話語聲在狹窄的螺旋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蓋過了那些背景的噪音。

  「苦痛修士們具備著轉移、療愈傷痛的能力,許多人將我們視作救世的醫者。」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但也有許多人,將我們視為一種特殊的『藥材』。」

  長梯似乎永無止境。

  哀嚎聲越來越清晰,其中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刺耳響動,還有鎖鏈拖地的嘩啦聲。

  「其中,便有來自於永恆命途的拒亡者們。」

  聖仆繼續敘述,「他們的肉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腐朽、衰敗,為了挽回這一頹勢,他們開始大肆獵殺苦痛修士們,利用我們的血來恢復青春。

  不得不說,拒亡者們的不死不滅,曾困擾了我們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直到我們意識到,雖然我們無法給予他們終結,但可以讓他們……生不如死。」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冰錐般刺入神經。

  終於,螺旋長梯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條筆直向下的短甬道,甬道盡頭,一座古樸、厚重、布滿聖母浮雕的石門,沉默地矗立。

  聖仆伸出手,輕輕按在石門上,緩緩推開。

  嘎吱——

  劇烈的摩擦聲轟然響起,石門向內緩緩開啟。

  剎那間,比之前強烈十倍、百倍的幽邃寒風劈面而來,風中裹挾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腐朽的刺鼻氣味。

  與之同時爆發的,是門後空間裡匯聚而成的悽厲尖嘯,是無數痛苦靈魂在同一時刻的絕望吶喊,形成了一道恐怖的音牆。

  聖仆的白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側身,聲音穿透這地獄般的交響。

  「我們稱這裡為『地窟』,用以囚禁那些殺不死的存在們。」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窟入口迴蕩。

  「我們無法治癒你的印記,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將印記的力量進行主動的引導、釋放,將其轉移到這些拒亡者們的身上,分擔你的負荷,延緩印記對你的影響。

  當然,這對拒亡者們而言,不過是無盡刑期中,新增的一種折磨罷了。」

  門內並非完全黑暗。

  幾盞搖曳不定的燭火,懸掛在極高的、看不清頂部的岩壁上,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

  那是一個無比空曠、向上延伸的天然岩窟,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鏈從上方垂下。

  就在不遠處,一個模糊的人形被數根巨大的黑色鐵釘貫穿肩胛、手掌、腳踝,懸吊在半空。

  那人頭顱低垂,眼眶是空洞的黑色窟窿,雙耳的位置只剩下殘缺的皮肉,全身乾癟嶙峋,幾乎只剩下骨架蒙著一層枯皮,肋骨清晰可數,像一具風化千年的乾屍。

  可即便這副姿態了,他的胸腔仍在微弱地起伏,乾裂的嘴唇偶爾無意識地嚅動,發出嗬嗬的氣音。

  這樣的「存在」,在燭光勉強照及的更深處,影影綽綽,似乎還有更多。

  鐵鏈的摩擦聲、痛苦的呻吟、斷續的詛咒,在這巨大的空間中形成永恆的背景音。

  希里安靜靜地看著,這極致殘忍、超越常人理解範疇的受難景象。

  出乎聖仆意料的是,年輕人蒼白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恐懼、噁心或同情。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過於銳利的冰冷。


  這反常的平靜,引來了聖仆明確的興趣。

  「我以為,你會更驚恐些。」

  希里安聞言,緩緩轉過頭,神情沒有絲毫的動搖,反而扯出一個近乎不屑的表情。

  「驚恐什麼?」他的聲音不大,「驚恐這些罪人受難的慘狀嗎?」

  希里安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懸掛的乾屍,語氣冷酷。

  「我為什麼要同情罪人呢?不應該是歡欣鼓舞嗎。」

  「甚至說……」

  希里安走近了一名被鎖鏈囚禁的拒亡者,打量他那副悽慘的狀態,失望道。

  「我覺得這種程度的折磨還不夠,遠不足以讓他們懺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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