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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孤行

  即便到了現在,埃爾頓也完全想像不到,幾個月前還在城衛局朝九晚五的自己,如今竟在破曉之牙號上血戰廝殺。

  這就是人生的可能性嗎?

  完全無法預測,也沒什麼規律可言,有的只是接連降臨的現狀,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個學生般,解答這一連串的問題。

  對……這是誰說過的話來的。

  所謂的人生,就是不斷地解決問題。

  「呃啊!」

  埃爾頓壓抑著喉嚨里的吼聲,傾盡全力地拽著傑森,艱難地越過了一道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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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體力消耗的有些劇烈,視線晃晃悠悠,帶著重重疊疊的殘影。

  「稍……稍等我一下,我得喘口氣。」

  埃爾頓咬緊牙關。

  他沒有倚靠艙壁,那裡布滿黏膩的菌絲,他也沒有直接癱倒在地,畢竟以目前的身體狀況,一旦倒下,恐怕就再也無力站起。

  因此,埃爾頓只是半跪在原地,藉助外骨骼支撐住身體,竭力緩一口氣,恢復些許體力。

  不清楚是淚水還是污血,有的東西粘連在了眼眶周圍。

  埃爾頓用力地眨了眨眼,喃喃道。

  「說來,傑森,真沒想到是你我活到最後啊。」

  當共生巨像們擲出巨型投矛時,傑森與埃爾頓極為幸運地避開了貫穿區域,沒有被碾成血肉,也沒有被撞暈了過去。

  但不幸的是,隨即,他們就面臨了海量的敵人入侵。

  上到菌巢近衛這般的受膏者,下到癲狂的妖魔,以及少量的酸液獸……源源不斷的敵人通過巨型投矛的根須,開始進攻下層區域。

  孢囊聖所的目的很簡單,徹底占領該區域,順勢摧毀履帶及其動力系統,徹底癱瘓破曉之牙號,令其喪失行動能力。

  自然而然,一場瘋狂的血戰爆發了。

  執炬人們頂在了最前線,熾熱的光焰阻絕了混沌威能的入侵,靈匠們則守在後方,不斷地質變金屬,塑造出一層又一層的障礙、防禦火力,持續拖慢敵人的步伐。

  一堆又一堆的屍體拋下,有船員們的,也有惡孽子嗣們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屍體都混合在了一起,連最基本的輪廓也模糊不清,只剩下了一片污穢與濁血。

  那是場噩夢。

  沒有尖叫與恐懼,唯有麻木的噩夢。

  惡孽子嗣們曾成功占領了下層區域,摧毀了數節履帶,但很快,船員們又從他們手中奪回了這一區域。


  如此反反覆覆,幾經易手。

  無論是惡孽子嗣們,還是船員們,好像都忘記了最開始的目的。

  雙方不再理會區域的控制權在誰方,只是自顧自地嘶吼、咆哮,與視野內的所有敵人拔劍廝殺。

  到了最後,下層區域被無數的屍體完全堆滿,菌絲在血肉的滋養下叢生,逐步覆蓋了所有,腐化了所可以腐化的一切,為這場癲狂的血戰敲下了休止符。

  自此,下層區域完全淪陷於腐化之中。

  埃爾頓與傑森是這場血戰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也不知道,哈維還活著沒。」

  埃爾頓積蓄好了力量,一邊叨叨著一邊繼續拖拽傑森的殘軀。

  「不過……他可是希里安的師兄,應該沒那麼容易死吧。」

  傑森喉嚨處的發聲裝置一閃一閃,失真的電子音響起。

  「等一等,一個是執炬人,一個是靈匠,他們倆竟然還是師兄弟的關係。」

  埃爾頓點了點頭,好奇道。

  「是啊,我也怪意外的。」

  從下層區域逃離後不久,僥倖生還的兩人就遭遇了新一輪的危機。

  那時,破曉之牙號已墜入靈界之內,被叢茵巢的活體壁壘包裹。

  源源不斷的妖魔從四面八方而來,本就傷勢頗重的傑森,被迫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戰。

  他的手臂、眼瞳,便是在這時被敵人咬下、斬裂。

  絕望之際,哈維閃亮登場。

  這位來自於孤塔之城的神秘靈匠,硬是憑藉是一雙鐵拳,揍爆妖魔的顱骨,打碎它們的脊柱,強行砸開了一條生路。

  「你們被收編了!」

  在哈維那略顯歡快的聲音中,埃爾頓與傑森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的隊伍里。

  從哈維的口中得知,他們奉命前往通訊中樞,進行硬連接通訊,來確保破曉之牙號,能與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通訊。

  然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慘烈的地獄。

  墜入靈界後,各個防線崩潰,通訊中樞在反覆的拉鋸戰中,已被敵人完全占領。

  好消息是,敵人們沒有在通訊中樞過多停留,僅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進戰線。

  好消息是,敵人們沒有在通訊中樞過多停留,僅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進戰線。

  壞消息則是,哈維等人就處於敵人的推進路線上。

  一場場遭遇戰爆發。


  剛開始,哈維還能笑嘻嘻地迎敵,滿嘴的垃圾話、嘲諷敵人的無力。

  但隨著第一名靈匠倒下,他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而當更多的靈匠倒下時,哈維的神色完全冰冷了下來,沉默無言。

  跟隨在哈維身旁的靈匠們,都是他從孤塔之城帶來的心腹,是多年以來一同協作的部下。

  如今,他們就這麼死在了自己眼前。

  哈維能輕易接受死亡的命運,但對他人的不幸憤恨不已。

  鐵拳越揮越快、越打越重,數不清的惡孽子嗣倒下,又有數不清的惡孽子嗣咆哮而至。

  在哈維被猙獰與怪異徹底淹沒前,他指揮埃爾頓與傑森撤離,繼續執行任務。

  兩人也是靠著他近乎犧牲的掩護下,成功避開了大股大股的敵群,沿著狹窄的維修通道繞行,硬生生地穿過了敵人們的層層推進。

  埃爾頓走了沒兩步,劇烈地喘息了兩口。

  「哈……哈……」

  平復好呼吸後,他低下頭,打量一下只剩半截身子的傑森。

  原本傑森只是瞎了一隻眼,丟了一隻手臂而已,但在後續的遭遇戰中,他們竟倒霉地遇到了兩名囊腫侍從。

  經過一番艱難的苦戰後,傑森雖然成功擊殺了兩者,但也就此丟掉了下半身,連帶著喉嚨也被割開,差點失血而死。

  「別著急,埃爾頓。」見他那副疲憊的樣子,傑森安撫道,「慢慢走,小心些。」

  「嗯。」

  埃爾頓點了點頭。

  目前傑森身負重傷,僅存的源能與精力,都用在了列印通訊線纜,以及調控自身的各項裝置,進行生命維持。

  一旦遭遇敵人,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列印武裝了,更何況,就算列印出了武裝,也無法提供持續性的火力。

  埃爾頓就聽布魯斯舉過這樣的例子。

  「你沒法做到一邊用舌頭順時針旋轉,一邊用腦袋逆時針旋轉,同時又在腦海里計算複雜的公式。

  我的意思是,一名靈匠的精力是有限的,同一時間內,他只能進行有限的列印與武裝控制。」

  傑森就處於這樣的狀況中。

  於是,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埃爾頓的身上。

  他要一邊拖拽傑森前進,一邊要小心潛在敵人,如果不幸遭遇了,還要想辦法解決掉對手。

  想到這,埃爾頓低頭瞥了一眼。

  插在腰間的熱切刀,如今只剩了半截,另外一截,應該留在某頭惡孽子嗣的胸腔里了。


  再檢查一下口袋,裡面空空如也,一點魂髓的粉塵都沒有留下。

  「唉……」

  他小聲地嘆了口氣,晃了晃胸前的提燈。

  內部燃燒的魂髓之火已經很微弱了,忽明忽暗的,不清楚還能支撐多久。

  傑森留意到了這一狀況,開口問道。

  「怎麼,魂髓又要燒完了嗎?」

  埃爾頓含糊道,「大概吧。」

  傑森說著,緩慢地挪動了一下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把這個拿上,應該可以燒一會。」

  埃爾頓看了過去,那裡正倒著一名執炬人的屍體。

  他的上半身已被撕咬成了一地的碎肉與殘渣,有那麼幾根手指在血肉模糊中露了出來。

  埃爾頓咽了咽口水,懷疑道。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這裡到處都是溢散的混沌威能,一旦魂髓之火熄滅了,你距離變成妖魔僅僅是時間問題。」

  也許是電子音的緣故,傑森的聲音格外冷酷。

  「你我死在這倒沒什麼關係,可我們的任務便要失敗了。」

  埃爾頓皺緊眉頭,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撿起了那沾滿血跡的手指。

  「不要有什麼負面情緒,這是很正常的事。」

  傑森冷冷地開口道,「執炬人們哪怕是死了,他們的血與肉仍具備著一定程度的魂髓,只要將其點燃,便可以讓更多人存續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埃爾頓反反覆覆地應和道,「我聽說過那段故事,相傳,在白日聖城內,有許多執炬人以葬身於第二烈陽的焰火中為榮。

  只是……只是我不太習慣。」

  「不太習慣什麼?」

  埃爾頓嘗試描述那種複雜的感覺,明明到了嘴邊,可始終描述不出一二。

  「對……對生命的漠視?好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停頓了一下後,埃爾頓半抱怨半感慨道。

  「傑森,別看我這副與你並肩作戰的戰士模樣,實際上,在幾個月前,我還是名沒上過戰場的文職人員。」

  「什麼?」

  傑森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

  埃爾頓深呼吸,一口氣講道。

  「我之前生活在匯流之城·赫爾,那是一座臨近於孤塔之城的小城邦,而我是那座城邦城衛局的一名文職人員。」


  他繼續講道,「在此之前,我一直過著朝九晚五的職員生活,沒有妖魔、沒有惡孽子嗣,甚至沒有任何稱得上戰鬥的戰鬥。」

  說到這,埃爾頓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忍不住說道。

  「我那時候連怎麼開槍都不會。」

  傑森沉默了下去,那張布滿污血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電子音也保持靜默。

  要不是通訊線纜還在源源不斷的延伸,埃爾頓都要懷疑傑森是不是徹底死了。

  隔了好一陣後,失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我還以為你是凡人部隊的成員。」

  埃爾頓笑了笑,「很抱歉,我最多算是一名城邦治安官……還是已經離職的那種。」

  傑森仰起頭,望著那個笨拙前進的身影。

  如果埃爾頓所說屬實,他很難想像,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究竟是什麼,令一名孱弱的文職人員,竟成了這絕境裡堅定前進的戰士。

  為什麼?埃爾頓。」傑森不解地發問,「是什麼理由,促使你發生了如此巨大的改變。」

  「額……這個嘛。」

  埃爾頓神色猶豫了起來,拔出了腰間只剩了半截的熱切刀,一舉劈開了長滿通道的菌絲與枝芽,拽著傑森的殘軀在這片黏膩里前進。

  「這個理由說出來,你可能不太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實上,回顧過往,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是為了這種荒謬的理由,一步步走到了這。」

  前方,一扇幾乎被增生菌毯完全吞沒的厚重艙門擋住了去路。

  埃爾頓鬆開拖拽傑森,將半截熱切刀雙手握緊,刀尖對準門縫處最薄弱的一簇菌絲節點。

  他弓起背,全身重量壓了上去,刀刃在高溫與壓力下緩緩沒入有機質與金屬的混合體,發出滋滋聲。

  汗水順著他染血的額角滑落,滴在滿是污穢的地面上。

  「放在以前……」

  他喘著粗氣,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蕩,伴隨著金屬變形與菌絲斷裂的噪音。

  「這種理由我絕對會爛在肚子裡,太羞於啟齒了。

  可現在……」

  埃爾頓手臂肌肉賁起,猛地一撬,哐當一聲巨響,艙門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豁口。

  昏暗的、泛著詭異磷光的通道景象從裂縫後透出。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傑森,沾滿污漬的臉上露出格外明亮的笑容。

  「倒不是突然變得不在乎臉面了,只是覺得,這個理由雖然荒誕,但也挺酷的,不是嗎?」


  傑森被吊足了胃口,抱怨道。

  「別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

  埃爾頓壓低了身子,拽著傑森,一點點地鑽過了艙門。

  那是一處格外巨大的艙室,中央聳立著一座尖塔狀的結構物。

  塔身表面布滿了無數枝條般扭曲的管線,從塔基延伸向上,一路纏繞、交織,蔓延至末端的穹頂,仿佛一片被凍結在金屬叢中的藤蔓森林。

  曾經,有無數的輝光在線路之間流轉變幻,數據奔騰湧動,維持著與外界的連接。

  而如今,此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管線之間不再有光芒閃爍,只有大片大片的腐植物從金屬縫隙中鑽出,覆蓋在了設備表面,孢子囊在陰影中緩慢膨脹,黏膩的有機質沿著牆壁垂落。

  埃爾頓長長地嘆息道。

  「為了愛情。」

  他又補充道。

  「以及,傑森,我們成功了……成功抵達通訊中樞了。」

  歷經了千辛萬苦,目標近在眼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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