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遮天蔽日
希里安臨時換上了城邦衛隊的制服,胸前還別著理事會徽印。
手輕輕地搭在鎖刃劍的劍柄上,沸劍則已提前用繃帶仔細纏繞,遮蓋住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細節。
配上他那副凝重肅穆的神情,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在哈維的一系列勸說下,希里安最終接受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委託。
先不說理事會開出的豐厚酬勞,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是希里安為數不多能與聖物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作為引動了外焰邊疆風暴的核心,就算希里安再怎麼理性鎮定,也不免對其產生巨大的好奇心。
被混沌諸惡們如此追逐的事物,究竟會是什麼呢?
因此,在護送任務開始的這一天,希里安準時來到了現場。
環顧四周,還有很多和自己一樣的,被臨時徵調過來的超凡者們。
希里安走出集合點,站在層級一的空曠平台上,寒風卷著細碎的冰晶迎面撲來。
「更冷了啊……」
希里安低聲抱怨了一句,勒緊了衣領。
目光眺向一旁,龐大的破曉之牙號像是沉寂的山嶽,正靜靜匍匐在不遠處。
艦體上,那些來自黑暗世界的傷痕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希里安等被臨時徵調來的超凡者們,零零散散地站在一起。
作為對比,不遠處,一列列身著冷日氏族制服的執炬人已組成嚴密的衛隊,他們沉默如鐵,幽藍色的日輪徽印著冷光。
數艘全副武裝的小型空艇,像是警惕的蜂鳥般懸停四周,在隊列中央,一艘體型明顯大上一圈、裝甲更為厚重的運輸空艇正緩緩預熱引擎,低沉的嗡鳴聲攪動著冰冷的空氣。
「聖物應該就在那裡面吧。」
希里安瞥了一眼那艘運輸空艇,心中暗想。
周圍參與行動的理事會職員,還有來自其他部門的超凡者們,此時也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了起來。
希里安側耳聆聽,話語間滿是關於聖物、風險和破曉之牙號的猜測與不安。
事態發展到了這種程度後,很多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希里安對那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拉低了帽檐,按照指示登上了一艘負責側翼護衛的浮空艇。
艙門關閉,將外界的喧囂與寒意隔絕。
狹窄的艙室內擠滿了全副武裝的人員,引擎的震動通過甲板傳來。
此刻正值正午,太陽高懸,魂髓之光最為熾烈,理論上是對混沌力量壓制最強的時刻。
「你……」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希里安轉過頭,看到一名身穿破曉之牙號藍色制服的男人,正帶著些不確定打量著自己。
對方臉上帶著明顯的風霜,目光先在希里安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落在他胸前那枚醒目的理事會徽印上,眉頭不由地微微皺起。
「我好像見過你,」船員回憶著,聲音裡帶著思索,「在艦上……你是那幾個搭順風車的訪客之一?」
希里安沒有否認,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
船員的表情更加困惑了,湊近了一些,刻意壓低了聲音。
「你怎麼在這?」
希里安隨意地應付道,「受邀來參加工作,就這樣。」
沒有等對方繼續追問,他話鋒一轉,將問題拋了回去。
「倒是你們怎麼回事?」
希里安不解道,「就這麼輕易地把聖物交了出去嗎?」
別看理事會的諸多條件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當聖物離開破曉之牙號時,性質就變了。
面對希里安如此直接的發問,船員一時語塞。
作為親歷了五年黑暗世界航行的資深成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為了護送那所謂的聖物,破曉之牙號究竟付出了怎樣慘痛的代價。
無數的犧牲、日夜不休的血戰……
沉默了幾秒後,他搖了搖頭,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理解艦長為什麼要這樣做。」
說完,船員便一言不發,目光低垂。
希里安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再度將視線投向舷窗外。
那艘被層層護衛的運輸空艇占據了視野的中心,而艙室內這些制服各異、來自理事會和其他勢力的陌生面孔,更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疏離與不協調。
許久之後,引擎的嗡鳴聲中,船員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被噪音吞沒。
「把聖物從破曉之牙號里挪出來,交給這麼一支混雜的隊伍護送。」
船員的聲音更低了,「還同意駐守孤塔之城……這不像梅爾文艦長的作風。」
希里安沒有回應。
隨著引擎逐漸響亮的轟鳴,護衛艇懸離了地面。
整支護衛艇編隊緩緩升空,帶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失重感。
下方,破曉之牙號那龐大如山的鋼鐵之軀逐漸縮小、遠去。
正午的陽光透過孤塔之城層級間的空洞灑落,在冰冷的建築群間投下道道清晰而銳利的影子,將一切都切割得界限分明。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程序嚴密。
但一股莫名的不安,卻如同細小的冰刺,悄然扎進了希里安的脊背,帶來一陣冰冷的戰慄。
護衛艇編隊緩緩向破曉之牙號靠攏,懸停在艦體側舷的陰影之下。
引擎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在鋼鐵之間迴蕩。
陸行艦腹部的巨型閘門在嘶鳴中開啟,運輸空艇獨自駛入這座鋼鐵巢穴。
偌大的機庫內,執炬人們早已列隊完畢,他們全副武裝,手持武器,沉默地佇立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化的肅殺與緊繃。
「嘩啦啦——」
鐵鏈拖拽過甲板的刺耳聲響,混合著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從機庫深處傳來,碾碎了這片死寂。
通道盡頭,被數名執炬人嚴密拱衛的聖物緩緩浮現。
它被厚重的漆黑幕布完全包裹,僅僅凸顯出一個冰冷、規整的長方體輪廓。
一重又一重的鎖鏈如同活蛇般纏繞其上,又向外分叉、延伸,末端由數名執炬人各自緊緊握持。
榍石站在一處高聳的維修平台上,同械甲冑與陰影融為一體。
視線俯瞰著下方,執炬人們像是抬著棺槨般,將聖物護送入運輸空艇敞開的艙腹。
厚重的多層裝甲在一連串沉悶的金屬咬合聲中閉合、鎖死,將秘密重新封存。
引擎的嗡鳴聲陡然加劇,運輸空艇再次緩緩懸空。
「榍石,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梅爾文的聲音透過內置頻道傳來,平穩,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榍石沒有言語。
他轉身,另一支同樣全副武裝的執炬人小隊,早已提前待命在了這裡。
榍石登上了另一艘護衛艇,執炬人小隊無聲跟上,引擎啟動,緊貼著運輸空艇的後方。
短暫行駛後,運輸空艇與懸停在外側的護衛艇編隊匯合。
所有空艇重新調整陣型,開始嚴密護送,向著更高的層級緩緩上升。
它們像是被困在鐵籠中的鳥群,在錯綜複雜的層級結構與縱橫交錯的鋼樑間謹慎穿行。
每一次轉向都牽動著無數道隱於暗處的視線。
此刻,整座孤塔之城。
無論是明面上維持秩序的理事會與城邦衛隊,潛藏於地下管網與陰影中的各方勢力眼線,還是外壁高牆之後、位於腐植之地深處的混沌仇敵們。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鎖定了這支緩慢爬升的護衛艇編隊。
風暴的核心,從未如此赤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市民們擠在欄杆邊,仰頭望著那些在鋼鐵叢林間穿行的飛鳥。
「看!又飛上去一批!」一個男人指著天空,聲音裡帶著麻木的好奇,「今天這空艇來回就沒停過。」
「聽說是在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從下面那艘大船里搬出來的。」
他的妻子低聲嘟囔,把懷裡咳嗽的孩子裹得更緊,「搞這麼大陣仗……究竟是在運送些什麼?」
「管他呢,反正有高牆擋著。」
另一個老人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空艇的燈光。
「天塌下來,也有大人物們頂著。我們啊,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話雖如此,但當這群鐵鳥掠過他們頭頂時,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襲來,讓這幾個市民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沉默了下來。
狹窄的維修管道內。
一個身影緊貼著冰冷的管壁,通過一道細微的裂縫,用改裝過的窺鏡死死盯著編隊的動向。
他對著一個簡陋的通訊器,快速匯報。
「包裹已離開巢穴,正在向蜂巢上層移動。護衛嚴密,有鐵罐頭貼身跟隨。重複,有鐵罐頭。」
通訊器另一頭只有細微的電流嘶聲作為回應。
外壁高牆之上。
一名值守的士兵揉了揉被寒風吹得發痛的眼睛,目光投向荒野的遠方。
即便在正午烈陽下,腐植之地依舊顯得陰沉、緩緩蠕動,奇怪的是,他總覺得,那片死亡的墨綠,今天安靜得有些反常。
「怎麼回事?」
士兵疑惑地拿起望遠鏡,仔細地辨認下,腐植之地的邊緣,似乎有影影綽綽的輪廓在聚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群。
「怎麼回事?」
士兵疑惑地拿起望遠鏡,仔細地辨認下,腐植之地的邊緣,似乎有影影綽綽的輪廓在聚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群。
更上層的觀景台上,丹尼爾的衣擺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遠遠望著那支爬升的編隊,眼神深處是一片壓抑的深海。
「聖物……」
丹尼爾低聲呢喃,詞彙在唇齒間滾過,帶著灼熱的份量。
「捲動風暴的烈陽,足以撬動文明世界天平的奇蹟之力……」
一連串的思緒與感嘆之後,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可在這平靜的眼眸之下,是如同地火般翻湧、衝撞的躁動,無形的情緒如同戰錘,一次又一次,沉重且有力地撼動著。
丹尼爾緩緩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那份躁動強行壓入肺腑。
他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向著某個不可見的聽眾講述。
「聖物……開始轉移了。」
於是,異變驟起。
當護衛艇編隊抵達層級一的盡頭,即將穿越那連接內外穹頂的巨型天窗時,無數枚飛彈突兀地升起。
它們拖拽著刺眼的尾焰,毫無徵兆地從錯綜複雜的建築陰影中、廢棄管道的豁口裡、甚至從一些看似平靜的民居窗戶後,密密麻麻地沖天而起。
這並非是整齊的齊射,而是來自四面八方、角度刁鑽的攢射,像是無數條被激怒的游蛇,糾纏撕咬向爬升的編隊。
「敵襲敵襲!」
通訊頻道內,預警的嘶吼與第一波尖嘯聲同時炸響。
襲擊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即便理事會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狩獵,可敵人還是在城邦里,積蓄起了一定的力量。
護衛艇的駕駛員們反應極快,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
艇身做出違反常理的緊急偏轉與爬升,試圖規避。
側舷與頂部的近防機炮瘋狂旋轉,噴吐出連綿不絕的火舌,熾熱的彈鏈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灼熱的死亡之網。
交織的彈雨與飛彈凌空相撞,爆開一團團絢爛而致命的火球。
破片化作金屬風暴橫掃四周,撞擊在空艇裝甲上叮噹作響,有幾片還擦著舷窗飛過,留下刺耳的刮擦聲。
濃烈的硝煙與怪異焦糊味,即便隔著密封艙體也能隱約嗅到。
襲擊者的火力密度超乎想像。
儘管大部分飛彈被成功攔截,但仍有一兩枚拖著殘破的尾焰,以詭異的角度穿透了彈幕的縫隙。
其中一枚,精準地咬中了一艘位於編隊邊緣的護衛艇。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壓過了所有喧囂。
護衛艇的側舷裝甲如紙糊般被撕裂,內部結構暴露在火光中,緊接著,更猛烈的二次殉爆發生,整艘艇體被膨脹的火球吞噬大半。
燃燒的殘骸與扭曲的金屬碎片四散飛濺,拖著滾滾黑煙,像是折翼的火鳥,旋轉著、哀鳴著向下方的建築森林墜去。
騰起更大的煙柱。
「七號艇被擊中!墜落!」
「保持陣型!保護核心目標!」
通訊頻道被各種急促、尖銳的叫喊聲淹沒。
敵人的襲擊徹底切斷了眾人緊繃的神經,點燃了壓迫的肅穆。
幾乎在同一時刻,各處隱蔽的角落、陰影之中,一道道強弱不一的源能反應接連不斷地升騰、爆發。
那是潛伏的敵人,也是倉促迎戰的守軍。
原本井然有序的護送行動,眨眼睛,演變成波及全城多個層級的混戰開端。
瘋狂的一切就此拉開序幕。
可在希里安所處的艙室內,氣氛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反差。
沒有新兵般的驚恐尖叫,也沒有無意義的慌亂發抖,他們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檢查隨身武器。
扣緊劍帶,確認彈藥,調整呼吸。
希里安扭過頭,看向那位來自破曉之牙號的船員。
外面的火光透過舷窗,在船員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希里安說道,「看起來,這才是梅爾文艦長的真正目的。」
船員緊抿嘴唇,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希里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艙內的所有人陳述事實。
「既然選擇駐守孤塔之城,那麼勢必要對城邦內部盤根錯節的敵對力量,來一次徹底的清剿。
與其像無頭蒼蠅一樣浪費人力時間去搜捕,倒不如……拿他們最想要的東西作為誘餌,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希里安再次看向舷窗外。
運輸空艇在火光與彈道映照下,輪廓顯得格外沉重而醒目。
這場襲擊的規模與決絕,恰恰證明了誘餌的真實性與致命吸引力。
也就是說,這是一次徹徹底底的明牌作戰。
那件傳說中的聖物、引動外焰邊疆風暴的核心,不出意外的話,要麼就在那艘運輸空艇里,要麼就被隱藏在了某一艘護衛艇中。
希里安不覺得緊張,反而有那麼幾分欣喜。
他離真相更近了。
艙體再次劇烈顛簸起來,接連襲來的衝擊波讓所有人都身形一晃。
外部,機炮的嘶吼、飛彈的尖嘯、爆炸的轟鳴已經連成一片,整片空域都在燃燒、咆哮。
直到這時,坐在希里安對面的、來自於理事會的超凡者開口道。
「真是令人意外,孢囊聖所在城邦內,竟然有這種程度的火力……」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結果顯而易見。
孢囊聖所對於孤塔之城的滲透,遠比預計的要深入許多。
他們或許已暗中影響了各個重要部門,在其中鑿出了滲透的缺口,創造了這場殺陣。
鋼鐵穹頂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其間充滿了死亡的流光。
希里安緩緩拔出了鎖刃劍,劍柄的冰冷觸感,讓紛雜的思緒沉澱。
他調整著呼吸,肌肉微微繃緊。
只待艙門轟然洞開,將自己投入某場突如其來的廝殺,或是身下的鐵鳥不幸被擊中、失控、墜毀。
那時,希里安將撕開艙壁,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又一陣劇烈的顛簸襲來,編隊成功衝出了火力網,穿過了鋼鐵穹頂的空洞,來到了層級二。
遇襲的警報早已傳遞到了這裡,剛抵達空域,就有一連串的源能反應升起,緊接著,就是爆發在街道小巷裡的激烈戰鬥。
有了時間準備後,超凡者們紛紛撲殺向那些冒頭的混沌仇敵,刀劍與槍火齊鳴。
「放輕鬆。」
理事會的超凡者再次開口道,安撫艙內緊繃的氣氛,「我們準備的很充足,越到上層越安全。」
「更何況……」
他看向舷窗外的明媚天光。
「現在可是正午時分,就算孢囊聖所再怎麼瘋狂,也抵不過日光的力量。」
日光的壓制下,妖魔們會燃燒成破碎的灰燼,混沌信徒們則會遭到極大程度的削弱。
選擇在這種條件下作戰,足以印證他們的瘋狂與絕望。
希里安認可地點了點頭,但內心深處那股不安的冰刺並未消散,反而扎得更深。
下一刻,異樣出現了。
從舷窗處灑入的、原本穩定而熾烈的陽光,毫無徵兆地黯淡了幾分。
那不是雲朵飄過的短暫遮蔽,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褪色。
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緩緩擰暗整個世界的燈盞。
眾人的心隨之一滯,艙內安慰性的話語戛然而止,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遠處隱約的爆炸聲。
以及,籠罩而來的黑暗。
一片無邊無際、濃稠如墨的黑幕從腐植之地的深處緩緩升起。
它並非煙霧,也非塵埃,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混沌實體,就像倒懸的黑色海洋,又像一張緩緩展開的、覆蓋天穹的褻瀆畫布。
黑幕盡情地向上延伸,捲起密布的雲層,將它們暈染塗黑,緩緩地向前推移,罩住這座孤立的城邦。
天空從明亮的蔚藍,褪為昏沉的鉛灰,最終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暮色之中。
光線變得稀薄而冰冷,建築投下的影子不再清晰銳利,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暗斑。
「那……那是什麼?」有人失聲低語。
不需要回答,所有人都明白。
破曉之牙號與理事會用盡了手段,但孢囊聖所又何嘗不是呢?
漫長的圍困中,菌母的子嗣們不僅滲透了城邦,更是在外部,動用了某種暫時遮蔽白晝的混沌偉力。
日光自此隔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