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骨瓷家
這並不是一次令人欣喜的重逢,可萊徹依舊展現了他應有的熱情。
他毫不在意骨瓷家身上交織的腐臭與芳香,大手攬住他的肩膀,懷念道。
「見鬼,我們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來的?」
萊徹絞盡腦汁,努力回憶了一番,「是幾十年前嗎,當時發生什麼事來的?我們是不是還為此打過一架回應他的,是骨瓷家那像是在空腔瓷器內迴響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非人的空靈與滯澀,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費勁地刮擦出來。
「是的,當時你為一名執炬人提供了幫助,遮掩了他的行蹤,好令他從白日聖城一路逃了出去,而你我則是在內焰外環處相遇,並展開了一場廝殺。」
萊徹驚喜道,「哦?是誰贏了,我記不太清了。」
骨瓷家沉默不語。
「願……」
萊徹卻對這個冷場毫不在意。
他摸著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轉著,臉上露出一種自鳴得意的狡黠神情。
片刻後,他猛地打了個響指,眉飛色舞,語氣篤定又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
「哈!我想明白了,你是不死之身,但我並非如此,既然今天我還站在這……」
萊徹故意停頓了一下,衝著骨瓷家擠了擠眼。
「那不就明擺著,是我贏了!對吧?」
骨瓷家依舊無言。
「哈哈,外面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萊徹終於止住笑,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走走走,找個暖和地兒,喝一杯敘敘舊,怎麼樣?我請客!」
萊徹嘴上說著商量的「怎麼樣?」,但那隻攬著骨瓷家肩膀的手卻像鐵鉗一般,不容分說地帶著他,大步流星地朝著一旁的酒吧走去,根本沒給對方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或思考的時間。
兩人走進酒吧,沒有引起任何一人的注意,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邊緣昏暗的角落裡坐下。「你想喝點什麼?」萊徹問道。
「隨意。」
「隨意嗎?那你還挺難招待的,」萊徹起身離開,「稍等我一下。」
萊徹咧嘴一笑,隨意地將幾枚城邦幣丟在了吧上。
指尖觸碰到口袋深處更多的硬物時,他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也許,今夜之後,這些叮噹作響的小玩意兒,怕是再無用處了。
念頭一閃而過,萊徹乾脆抓出所有剩餘的城邦幣,嘩啦一聲,全數傾倒在剛才那幾枚旁邊。走向吧內側,他動作嫻熟地操作起來,酒杯碰撞、冰塊脆響、液體傾倒的聲音流暢地交織在一起。片刻後,他穩穩地托著兩大杯酒水走了回來。
酒液呈現出一種奇異剔透的淺綠色,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杯口斜插著薄薄的檸檬片和幾枝鮮嫩的翠綠薄荷葉。
「來來來,嘗嘗這個!」
萊徹興致勃勃地將其中一杯推到骨瓷家面前,杯中冰塊隨之晃蕩,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這可是我在絕境北地的一家墨屋裡,偷師來的配方。」
骨瓷家對飲品毫無反應,如同面對一塊頑石。
「啊!」
萊徹猛地一拍額頭,臉上堆滿了浮誇的懊惱。
「抱歉抱歉,太久沒見,我都把這事忘記了。」
他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去吧取來一根細長的吸管。
回到座位,小心翼翼地將吸管插入那杯淺綠色的酒液中,確保它穩穩立住。
直到這時,骨瓷家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瓷器般的「面部」區域,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將吸管容納了進來。
緊接著,一陣極其乾澀、空洞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來。
萊徹滿眼期待地問道,「味道如何?」
骨瓷家搖了搖頭,平靜道,「沒什麼味道……我失去味覺很多年了。」
「也是………」萊徹同情道,「你的肉體都枯朽成那副模樣了,要不是有這骨瓷的封閉與保護,恐怕你剛出門,就會崩塌成童粉,回到終墟的墓穴里吧。」
「也許。」
和熱情四溢的萊徹相比,骨瓷家顯然要冷漠上許多。
「那我就笑納了。」
萊徹說著,便伸手要去拿回那杯佳釀,準備獨自享用雙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杯壁的剎那,一隻纏滿污濁繃帶、瓷白龜裂的手,猛地攥住了酒杯的底座。
杯中的冰塊被震得嘩啦作響。
萊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挑。
只見骨瓷家另一隻枯槁的手,探入懷中摸索著,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玻璃瓶。
瓶壁厚實,不透光,隱隱透著暗沉的紅。
他慢慢地擰開了瓶蓋,「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混合著某種怪異的甜腥氣,撲面而來。
萊徹臉上的輕鬆瞬間凍結、剝落,身體莫名地繃緊,手臂上虬結的肌肉賁張,渾身散發出危險氣息。骨瓷家對萊徹的劇變視若無睹。
他將瓶口對準了自己,手腕一傾。
瓶內粘稠得近乎膠質的暗紅色液體,傾倒而出。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鮮血並未順著重力流下,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接觸到他瓷質皮膚後,劇烈蠕動,爭先恐後地鑽入蛛網般細密的裂紋中,就像乾涸的土地吮吸甘霖,轉眼間便涓滴不剩。
緊接著,一陣濕膩的蠕動聲,那層薄薄的瓷質「皮膚」下悶悶地傳來。
聲音就像是無數細小的蛆蟲在腐肉中鑽行,又似新生的血肉在強行撐開朽木的軀殼。
伴隨這駭人的聲響,骨瓷家那原本乾澀沙啞的嗓音,竟變得清晰,帶上了一絲活人的溫度。仿佛那腐朽的軀體上,真的有新鮮的血肉重新生長出來。
「哈!」
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嘆息從骨瓷家口中溢出,聲音飽滿有力,充滿了病態的愉悅。
「久違了……這充盈、健康的感覺,真是美妙至極啊。」
他慢條斯理地擰緊了瓶蓋,然後,刻意地將瓶子舉到萊徹眼前,輕輕搖晃。
粘稠的血液在瓶壁上拉出令人不適的暗紅絲線。
「看啊,我多重視你,僅僅是為了與你飲酒,就消耗了這麼多滴的聖愈之血。」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惡意的炫耀,「也不知道之後,又得抽乾多少名苦痛修士的血,才能將它們重新精純回來。」
說罷,骨瓷家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用吸管啜飲了一大口的酒液。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他誇張地發出一連串滿足的驚嘆。
「這味道,確實相當不錯!」他咂摸著嘴,語氣帶著刻意的浮誇,「也可能是我太久沒有重拾味覺了吧,哪怕是喝一口清水,也會感到幸福。」
骨瓷家自嘲道。
「畢竟,哪會有拒亡者,把可以復生血肉的聖愈之血,用在恢復味覺上的?這未免太奢侈了吧。」萊徹沉默地啜飲了一口,冰冷的液體稍稍澆熄了翻騰的內心。
骨瓷家毫不掩飾地嘲諷道,「怎麼了,我親愛的入殮師?忽然間這麼嚴肅。」
「沒什麼。」
萊徹搖搖頭,厭煩道,「只是覺得你很掃興。剛才氣氛多好,非得拿出那種玩意兒來噁心人。」「哦?」骨瓷家評價道,「你還是這麼多愁善感啊。」
「我多愁善感?倒不如說是你活得太久,那點可憐的人性早就被時間磨得一乾二淨了。」
萊徹回敬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尖銳。
「倒也是,畢竟你是惡孽的子嗣、混沌的信徒,指望你懂這些,簡直就是自討沒趣。」
「哈哈!」
骨瓷家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又慢悠悠地吸了幾口酒。
他指揮道,「去,入殮師,再給我弄點薯條、炸雞塊、蛋撻之類的東西。趁著血肉健全,我要儘可能地享用一下。」
先前,骨瓷家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態,並非本性,不過是血肉早已枯朽,連發出聲音都成了一種折磨。「憑什麼?」
萊徹雙手抱胸,責問道,「你還使喚上我了?」
「那……」骨瓷家不緊不慢道,「那我們來做筆交易吧。」
「你給我弄來薯條、炸雞塊、蛋撻,」深陷的眼眶裡,幽光閃爍,「作為回報,我向你保證,今晚,我不會在這座城邦里動手。
算起來,至少會有上萬人,能因為你這小小的善舉,幸運地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冰冷的數字和承諾沉入空氣。
「如何?」
萊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椅子起身。
木質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萊徹大步流星地走向吧。
看著充滿抱怨的背影,骨瓷家還不忘喊道。
「還有,薯條多加鹽!」
花了點時間,萊徹弄來了幾大盤的薯條與炸雞塊,將桌面堆的滿滿當當。
「好了,廢話到此為止。」
萊徹的耐心已近耗盡,屈起指節,在木桌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
「說吧,你究竟是為何而來?」
骨瓷家擡起空洞的眼眶,玩味道。
「猜猜看?」
萊徹沒有絲毫猶豫,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立刻拋出了答案。
「為了破曉之牙號護送的東西?」
骨瓷家咀嚼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隨即發出一聲輕笑,「他們護送的東西確實很重要,但我對此並不在意。」
「那就是衝著我來的了?」
萊徹越發警惕,繃緊神經,「你想阻止我前往傷繭之城,好讓那座該死的城邦上浮到現實?」骨瓷家放下手中的薯條,聲音幽邃道。
「我確實是,為你而來。」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萊徹緊繃的戒備姿態。
「但我的目的,並非阻止你踏足傷繭之城。」
猜謎遊戲結束了。
「我想向你找一個人,入殮師。
在幾十年前,或者也可能是幾百年前?時間對我而言早已模糊不清。
總之,你曾遇到過一名拒亡者。」
骨瓷家一寸寸地將真相扯出。
「他懇求你………」
「懇求你動用那歸寂之力,剝離他所有存在的痕跡,得以逃脫終墟的注視,再蒸發掉自我意識,好步入長久的安眠。」
隨著骨瓷家每一個吐出的字句,萊徹的表情如同結冰的湖面,一分一分地陰沉、凝重下去。骨瓷家拋出了真正目的。
「現在,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把那名拒亡者,從歸寂的深淵裡打撈出來……
一讓他重歸永恆的懷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