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速之客

  深夜，萊徹與布魯斯漫步在層級三的街頭。

  儘管戰爭陰雲籠罩，但這一層的夜晚依舊流光溢彩，光鮮亮麗的身影在霓虹燈下穿梭交織，人聲鼎沸。寒風凜冽，萊徹卻悠閒地舔著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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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旁，布魯斯跟在身旁，懸浮的義手穩穩握著一支巧克力甜筒，大快朵頤。

  「布魯斯，你知道嗎？」

  萊徹突然說道，「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這對你們有毒。」

  布魯斯端正了強調，嚴肅指正道。

  「首先，我不是狗。

  我是一名擁有完整人類意識的成年男性，只是很不幸，大腦被人惡趣味地縫進了這具軀體裡。」它頓了頓，繼續說道，「其次，我是一名靈匠，一個經過強化的超凡存在，就這點可可堿？還毒不死我說完，布魯斯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大口冰淇淋。

  萊徹聞言，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他的視線被燈箱上一幅巨大的電影海報吸引，隨後，視線從海報移開，投向城市夜景的深處。一隊靈匠正懸吊在半空，如同忙碌的工蜂，周身閃爍電弧，急搶修通往層級四的巨型垂直電梯。望著那片燈火通明，萊徹若有所思地開口。

  「你知道嗎？在很多城邦里，人們對靈匠的態度都很矛盾，既欣喜依賴，又帶著點畏懼不安。」「為什麼？」

  布魯斯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

  「你不知道？」

  這次輪到萊徹感到意外了，有些詫異地看著它。

  「我過往的記憶並不完整，有些片段清晰，有些則徹底丟失，很不巧，你剛才提到的這個問題。」它低頭看了看剩餘的巧克力冰淇淋。

  「正好屬於忘記的那部分。」

  此番此景，兩人的境遇意外地相似。

  萊徹輕輕呼出一口白氣，語速平緩，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悠遠感。

  「布魯斯，械骸命途與謎樞命途一樣，與其它命途對比之下，有一個根本性上的差異。

  你們即便踏上了命途，後天也依然需要投入海量的時間，學習、理解、實踐，更重要的是一一將無數精密複雜的設計藍圖，錄入你們的腦海的資料庫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正因這份持續不斷的漫長學習，靈匠內部，自然而然地演化出一種師徒關係。

  這種關係，它超越了陣營歸屬，凌駕於組織契約，甚至在某些時刻，比城邦的疆界更堅韌、更深沉地連接著彼此。」

  萊徹微微揚頭，下頜點了點上方那群忙碌的靈匠們。

  「說不定，這群靈匠就出自同一位導師門下，而教導他們導師的，或許又是孤塔之城中某位大師的學生。」

  「當你以城邦為單位看待，這種由師徒紐帶編織的網，或許並不顯眼。

  但當你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世界，外焰邊疆、內焰外環、乃至整個文明世界。

  你就會震撼地發現，這張無形的、由知識傳承構成的巨網，早已悄然籠罩了幾乎所有的城邦。」萊徹收回視線，接著與布魯斯對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探究。

  「更令人深思的是，掌握了知識、技藝、生產能力的靈匠們，往往能在各自棲身的城邦中，掌握相當的話語權，甚至……成為真正的幕後推手，一座城邦的掌權者。

  布魯斯，你說，到了那種地步，一座城邦一一它究竟是真正獨立的實體，還是說……」

  他略作停頓，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已然成為了某座鑄造庭延伸出來的、一個有著自治權的「工坊區』呢？」

  布魯斯沉默無言。

  它沒考慮過這種事，或者說，截至目前，它所遇到的種種事態，從未上升到如此高度。

  「再舉個你能理解的例子。」

  萊徹的聲音低沉，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你說過，你們是從赫爾城來的。

  假設一一僅僅是假設，赫爾城已經被靈匠勢力完全滲透、掌控。

  那麼，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

  赫爾城會嘗試干預臨近的孤塔之城？

  比如，暗中扶持這裡的靈匠派系，提供技術、藍圖甚至資源，直到……孤塔之處也由靈匠派系徹底控制？」

  布魯斯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像是麻木地背誦課文道。

  「不，萊徹，這是一個彼此隔絕的孤立時代，沒有人、沒有勢力會願意，且有能力去重新團結他人。」「布魯斯，你說錯了。」

  萊徹斬釘截鐵道，「不願團結的，從來不是城邦本身，而是那些盤踞於城邦深處的統治階層。他們就像舊時代的封建領主，到了如今，也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以所謂的議會、理事會、家族等等形式繼續控制著城邦。」

  「在叛亂之年爆發的初期，城邦時代開始的那一兩百年，這種分裂的狂潮或許勢不可擋，傷痕深重到難以癒合。

  然而，城邦時代已經延續了四百年，塵埃漸漸落定，廢墟上新的秩序在緩慢滋生。

  以白日聖城為首的超凡勢力們，經過漫長的蟄伏和積累，正重新凝聚力量，嘗試將分裂的世界重新團結聽到這，布魯斯完全呆愣住了。

  幾秒鐘的沉寂後，它繼續舔起了冰淇淋，用一種刻意放緩的、平穩語調問道。

  「然後呢？」

  「然後……」

  萊徹臉上的激昂瞬間褪去，他自嘲般地聳了聳肩，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然後……好像也就沒什麼「然後』了。」

  無論是那些大人物們的布局，還是城邦為了獨立自主的拒絕與反抗。

  種種關乎文明走向的事件，離他們這些在街頭啃冰淇淋的小人物，實在是太遙遠了。

  「是啊是啊。」

  布魯斯將整個甜筒塞進嘴裡，發出嘎蹦嘎咖的脆響。

  甜點環節結束後，兩人默契地坐在一處長椅上，望著周遭的人來人往。

  突然，布魯斯後知後覺地留意到一件事。

  「居然沒幾個人在意我，」它喃喃道，「作為一隻會使用源能的超凡狗，我以為會很吸引人注意的。」「這應該是我的功勞，」萊徹翹起腿，「沒什麼存在感是這樣，就連周圍人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響。」

  「哇哦……原來如此。」

  布魯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可就算文明世界的趨勢是重新團結，但這也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將這些星星點點的城邦聯合了又如何？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來自於不同命途間的分歧呢？炬引、械骸、謎樞、御座、慈愈等等。」布魯斯越越頭疼，疲憊道。

  「更不要說，還有命途內部的矛盾呢？」

  萊徹知道它指的什麼，執炬人內部長達四百年的分裂，守火密教與餘燼殘軍的分歧……

  布魯斯愁眉苦臉了好一陣，提議道。

  「我們要不要再來一份冰淇淋，雖然這個季節不太適合吃這種東西，但冰涼涼的甜食，確實有助於緩解壓力。」

  「哈哈，好啊，稍等我一下。」

  萊徹起身便走向臨近的一處店鋪，在這深夜的繁華中，無論你想吃什麼，都可以在這裡找到位置。他熟練地將幾枚城邦幣放在了收銀上，側身擠入吧後，拿起一對甜筒，自助式地接了兩份冰淇淋。「互換一下口味吧。」

  萊徹這次將草莓味的遞給了布魯斯。

  他剛想坐下，品味這份美味時，一陣微風拂過，帶來近乎甜膩的香氣。

  「什麼味道？」

  強烈的芳香灌入布魯斯的鼻腔，熏得它差點窒息了過去，好不容易緩過神，卻發現萊徹正一動不動地望向街道盡頭。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萊徹微笑著將兩份冰淇淋都塞給了布魯斯。

  緊接著，他說道。

  「很高興和你們共度這段旅程，布魯斯。

  我真的很快樂，但很遺憾，看起來，我們同行的路就到此為止了。也很遺憾，我沒法親自和其他人告別了。」

  布魯斯見他的微表情、語氣、動作一一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萊徹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也是在背影朝向布魯斯的瞬間，它的眼瞳微微擴張了些許，整個人像是斷電了般呆滯在了原地。

  冰冷的夜風捲起地上的紙屑，連帶著時間都像似凝固了數秒。

  布魯斯回過神，茫然地坐在長椅上，身旁空蕩蕩。

  而在街道的盡頭，萊徹找到了那芳香的來源。

  站在面前的，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件被拙劣修補後又棄置多年的骨瓷人偶。

  他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爛袍，朽爛的邊緣掛著乾枯的苔蘚和泥土。

  從襤褸的布片間隙裸露出的，並非活人的肌膚，而是一片片枯槁、布滿龜裂細紋的灰白色物質，質地詭異得如同陳年骨瓷，泛著一種脆弱的啞光。

  軀體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繃帶，混雜著深褐的污漬和厚重的灰塵，宛如墓穴深處掘出的裹屍布。它們層層疊疊，緊緊束縛著那具搖搖欲墜的軀體，似乎稍一用力，這具脆弱的肉體，就會徹底崩碎成一地童粉。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到刺鼻的精甜膩芳香，正從衣袍下散發出來。

  這顯然是為了極力掩蓋，從他體內絲絲縷縷滲出的、更為深沉的、屬於棺木和濕土的腐朽惡臭。萊徹投來目光，落在那張早已無法稱之為「臉」的部位。

  那裡沒有血肉的輪廓，只有繃帶纏繞出的、一個勉強的人臉凸起，以及兩個像是由黑釉點染出的深邃孔洞。

  兩簇磷火般的微光亮起，正靜靜地注視自己。

  低啞、又有幾分空靈的聲音傳來。

  「好久不見，入殮師。」

  萊徹緊繃的神情中，在此刻忽然綻放出笑意。

  他歡欣回應。

  「哈！你還活著啊，骨瓷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