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你說什麼?」
等希里安一行人終於辦完入城手續、安頓好瑣碎事宜,時間已滑向後半夜。
眾人現處的層級一,肩負起了工業、倉儲、物流等職能,高聳的吊臂在陰影中蟄伏,傳送帶如巨蟒般蜿蜒,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冷卻液的刺鼻氣味。
幾乎所有初來乍到的訪客,都會先在這片區域落腳,因此,層級一的角落裡擠出一塊居民區,灰撲撲的公寓樓緊挨著倉庫,像被遺忘的補丁。
萊徹像個導遊般,侃侃而談,「層級一併不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但用來湊合一夜倒是可以。」「萊徹,你怎麼對這這麼熟悉,」希里安拋出疑問,「你之前是來過這嗎?」
「嗯哼。」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日記,「按照記錄,我在幾十年前來過這一次,還算是有點印象。」眾人在冷清的街道上尋摸許久,才找到一家招牌歪斜的便宜旅店。
推門而入,一股陳年灰塵和潮濕木板的味道撲面而來。
草草登記,拖著疲憊的身軀入住。
房間狹窄得令人窒息,活脫脫是學生宿舍翻版,兩排鏽跡斑斑的鐵架上下鋪貼牆而立,床板單薄得仿佛一壓就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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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共四個鋪位,不多不少,剛好塞下他們三男一狗,昏黃的頂燈投下搖晃的光暈,將人影拉得細長。希里安斜靠在吱呀作響的下鋪,目光掃過埃爾頓蒼白的臉,他正抱膝坐在對面床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飄忽不定。
從進入孤塔之城起,埃爾頓就是這副樣子了。
希里安清了清嗓子,半開玩笑道,「採訪一下,埃爾頓,折騰這麼久,終於到了孤塔之城,心情如何?」
埃爾頓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心情還好吧,只覺得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蹦得胸口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希里安與布魯斯的奇妙冒險還將繼續,萊徹也要趕往傷繭之城。
不出意外的話,入城後臨時湊合的這幾日,便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了。
各奔東西。
「我想先在這兒找份工作。」
埃爾頓深吸了一口氣,「燕訊技術相關的工作,又或是報社文職之類的,總之,什麼都行,至少得養活自己。」
「然後,再慢慢聯繫莉拉。」
提到此處,埃爾頓肩膀一垮,「說實話,離開赫爾城時我沒後悔,被妖魔圍攻時我沒後悔,可當我真的站在這兒,我競有些後悔了。」
房間裡的氣氛凝固了。
萊徹在對面鋪位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響動,希里安屏住呼吸,布魯斯擡眼打量了一下。
埃爾頓不管不顧地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夢囈。
「我想我是愛著莉拉的,可對她來說呢?我只是個遠在天邊的筆友,一個信紙上模糊的影子。我甚至沒告訴她我來了,就算她知道了,也只會以為我是來尋求新生活。」
他的話語開始磕絆,眼神空洞地望向斑駁的天花板。
「她會客氣地請我共進午餐,卻絕不會想到,我穿越地獄般的荒野,只是為了她。」
埃爾頓猛地擡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哽咽。
「我想說的是,如果她也對我有好感,那這一切刀山火海都值了,但如果她心裡沒有對我這樣的情感……
他鬆開手,露出一張寫滿懊悔的臉。
「也許我該早點兒問清楚的,問問她對我到底是懷著什麼的心情。」
突然,埃爾頓又苦澀地笑了起來。
「但也幸好,我沒有問她。」
他競帶著那麼幾分哲學者般的意味,環視了幾人的臉頰。
「萬一她拒絕了我,那麼我大概會像只蝸牛,一輩子縮在赫爾城那個小房間裡,哪還能經歷這些妖魔、荒野、孤塔的瘋狂冒險?」
無論埃爾頓的愛情故事結局如何,至少他擁有了一段足以用餘生回顧的旅程。
希里安欣慰地看著他。
終日縮在房間裡的埃爾頓是只可憐蟲,但穿越荒野的埃爾頓,卻是一位可以獨當一面的戰士。經過一段自我開導後,埃爾頓的狀態看起來好轉了許多,無需其他人的意見與勸說。
就在這時,萊徹向希里安拋出疑問。
「那你呢?現在到了孤塔之城,就該開始你個什麼……復仇之旅了?」
希里安否決道,「在復仇開始之前,我更想先晉升一下階位三。」
「哦?」萊徹挑了挑眉,「你的魂髓濃度達標了?」
「還沒有。」
希里安攥了攥拳,「但經過這段旅程,也算是臨近了邊緣。」
憑藉著銜尾蛇之印的存在,他的晉升速度堪稱瘋狂。
從希里安成為執炬人到現在,還差一兩個月,才剛滿一年的時間。
他竟在這短暫的日子裡,從階位一的起始,一舉來到了階位三的邊緣。
希里安甚至懷疑,要不是楣石搶在自己前,獵殺了那些瘟腐騎士,自己此時說不定就已達到了階位三的標準。
「魂髓濃度倒不是問題,我現在苦惱的是另一件事。」
希里安側過身子,拄著腦袋,「我該怎麼湊晉升儀式所需的超凡素材。」
獲取渠道不是問題,這座孤塔之城內一定也有百足商會的分部,問題是,現在的希里安簡直就是窮鬼一他的全部身家都砸進了合鑄號里,甚至還為此欠了不少。
難道自己沒有被混沌諸惡難倒,反而在這種極為現實的問題上折了腰嗎?
沉默降臨。
此時回顧,希里安與埃爾頓的困境竟不謀而合一一兩人都急需一筆財富推動人生的下一步。「超凡素材?說說你需要哪些。」
萊徹慢悠悠舉起手,「興許我的琉璃之夢號上還存著些貨。」
希里安猛地盯住他,目光塞滿懷疑,仿佛在說「你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我常國些地方獨有的超凡材料,運到其他城邦高價拋售……賺點辛苦錢罷了!」他梗著脖子強調,「虛妄者就不用付房錢飯錢了嗎?!」
希里安直接無視了他的抱怨,喃喃自語道。
「我需要靜滯之塵、命繭、時光;……」
萊徹一邊聽一邊點著頭。
希里安報出的這些超凡素材,他都有所了解。
靜滯之塵是產自於大空洞、具備超凡之力的粉塵,命繭則是白峽獨有的產物,其本質上是糾纏在一起失去力量的命運之線。
至於時光葉,聽起來有些玄奧、神秘,但實際上,它就是呢喃之樹的樹葉。
在星空塔的周邊城邦,這東西被謨典結社論箱賣。
「別說……還真別說!」
萊徹坐直了身子,仔細回憶了一下,「你報的這些東西里,最主要的幾樣超凡素材,除了靜滯之塵外我都有。」
緊接著,他又說道,「但靜滯之塵可不好弄啊,那可是大空洞獨有的超凡素材。」
「這倒不必擔心。」希里安緩緩道來,「事實上,我早就想好這些超凡素材的獲取渠道了。」萊徹好奇道,「哦,你打算怎麼做?」
「破曉之牙號。」
希里安提醒道,「別忘了,它實際上是一支執炬人旅團,這種炬引命途晉升所需的關鍵素材,他們肯定有所留存。」
「你想和他們交涉?」
「只是一個備用選項罷了,多留一些準備總沒錯。」
希里安重重地躺在床上,接著說道,「先慢慢準備吧,反正我的魂髓濃度還未達標。」
在超凡者的晉升過程中,超凡素材和儀式陣的作用,是令超凡者的意識得以回歸起源之海,是開啟晉升之門的「鑰匙」,而非力量本身。
「先休息吧,各位。」
希里安說著閉上了雙眼。
可能是城邦本身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這一次他睡的要比在破曉之牙號上還要沉上許多。
本以為這般愜意的睡眠能一直持續到太陽高升,但不等清晨降臨,刺耳的警報聲便將眾人吵醒。「怎麼了!怎麼了!」
布魯斯渾身炸毛地爬了起來。
萊徹也是滿臉茫然,不是已經逃離荒野了嗎,怎麼還會有警報響啊。
希里安率先意識到了情況不對,推開了窗戶,望向城市。
他們所在的層級一根本不存在天空,擡頭望去只有一片壓抑的鋼鐵穹頂,黑暗全靠光炬燈塔和公共照明設備驅散。
昏黃的光線在金屬管道上投下扭曲的陰影,刺耳的警報聲連綿不絕,卻聽不見一聲尖叫。
走廊空無一人,唯有外壁高牆處傳來陣陣炮火轟鳴,震得腳下的地板嗡嗡作響,仿佛有巨錘在反覆砸向鐵砧。
希里安猛地推開旅館房門,衝下一樓吧。
值班員正蜷在椅子上打盹,被他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什麼情況?」希里安扣響面。
值班員揉著通紅的眼睛,慢吞吞直起身,「哦……我記得你們,你們是昨晚新來的那批訪客?」希里安有些困惑,好像自己這麼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
值班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語氣像在談論天氣。
「放輕鬆,只是混沌勢力又來進攻了,他們總挑天亮前偷襲,妄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你說什麼?」
希里安高聲道,「什麼叫混沌勢力進攻!還有,你不怕的嗎!」
「怕?」
值班員突然扯出個乾癟的笑。
「這叫麻木,朋友,炮響得跟心跳似的,早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指掰算,「混沌勢力進攻的斷斷續續,得有一個來月多了吧。」
鏽跡斑斑的欄杆外,又一道爆炸紅光刺破灰霧。
值班員忽然壓低聲音,手攏在嘴邊。
「順便說,你們可是近一個月唯一活著進城的隊伍。」
他環顧空蕩的大廳,嘶啞的尾音沉進地板縫裡。
「上層那幫老爺們說得對,這兒早就是座孤城了。」
「從裡到外,焊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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