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預警
待合鑄號步入孤塔之城內,更為震撼的景象逐步呈現在了希里安眼前。
巨大的環形層級之上,建造起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樓群,它們並非是整齊劃一,而是呈現出一種蜂巢與蟻穴般的有機堆積感。
鏽蝕的金屬、新焊接的合金板材、覆蓋著管線和散熱片的巨大方盒……它們層層疊疊,犬牙交錯,攀附在巨構的骨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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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閃爍的光點在建築的縫隙、窗口、管道間明滅閃爍。
希里安震驚得近乎失語時,萊徹的聲音,如同預先錄製的背景解說般,悠然響起。
「如你所見,隨著軌道電梯的崩……」
他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間。
「後來者榨取了這宏偉巨構的最後價值,利用了它遺骸中最堅實的部分,這龐大的「基座』,在其廢墟之上,鑄造了如今的孤塔之城。」
合鑄號緩緩靠近,更多的細節逐漸清晰。
「他們依據巨構殘骸的層級結構,逐層搭建城市,為了對抗盤踞在陰影中的混沌,讓魂髓之光儘可能普照城市的每個角落。
他們還進一步改造了光炬燈塔,它的光芒被精巧的稜鏡陣列和導光管道所捕捉、折射、放大,最終形成了一道……」
言語未完,希里安便見到了。
在孤塔之城的中央,一道通天徹地的輝煌光柱巍然屹立。
它由內而外,照亮了各個層級與各個角落,光芒一直延伸到了上方的空港樞紐,再向外揮灑出去,在瀰漫而至的狹間灰域裡,開闢出一處淨土。
涌動的光芒是如此純粹,宛如傾瀉而至的瀑布。
前進的轟鳴震顫里,楣石正站在破曉之牙號的艦橋中,通過觀察窗,見到了與希里安一樣的景象。那道通天徹地的璀璨光柱,將純粹的光輝鑿進楣石的眼瞳深處。
它太亮了,仿佛要將視網膜灼穿,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瑰麗,將周遭的一切都映襯得黯然失色。「怎麼樣?」
梅爾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自得道,「我沒騙你吧,這就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光炬燈塔,其光芒足以映亮黑夜。」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彼方,篤定道。
「但我要帶你去的白日聖城,那裡矗立的光炬燈塔,才是真正的巨構奇觀,那宏偉的尺度,足以讓眼前的輝煌都相形見絀……相信我,你會愛上那裡的。」
楣石沒有言語,只是輕輕頷首。
早在數不清的典籍與船員們的言談間,她便知曉了那座光炬燈塔的名字,偶爾,還在對夜空的凝望中,見到了它。
第二烈陽。
楣石的目光才從那頂天立地的光柱上移開,投向光芒之下。
光與暗的交界處,是如同密集蜂巢般層層堆疊、攀附在巨構基座上的建築叢林,狹窄扭曲的街道間,蟻群般渺小的身影攢動。
破曉之牙號這艘龐然巨物的臨近,顯然引發了巨大的騷動。
無數行人駐足在擁擠得令人窒息的街道和高低錯落的平上,仰頭望向這遮天蔽日的鋼鐵山脈,臉上混雜著震驚、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數艘小型空艇,如同警惕的蜂鳥,環繞著陸行艦靈活地盤旋穿梭,艇身各色指示燈急促地明滅閃爍,對其進行指引。
艦橋內,急促的通話聲幾乎沒有間斷。
「破曉之牙號,請保持當前航向,泊位坐標已鎖定。」
「指揮塔收到,確認引導信號,請嚴格遵守高度限制。」
雙方指揮人員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快速交流著,引導這艘龐大造物,極其謹慎地駛入停泊港。過程精細且耗時,每一個微小的調整都牽動著無數神經,足足過了兩個小時,破曉之牙號才穩穩地停靠在垂直架構旁。
但艦橋內的氣氛並未因成功停泊而鬆弛。
相反,一股更加緊繃的凝重感瀰漫開來,一名船員緊盯著外部監視畫面,聲音壓得極低。
「艦長,理事會的使者,已抵達機庫對接區。」
梅爾文只是沉穩地點了下頭,霍然起身,楣石緊上。
步伐無聲卻迅捷。
楣石手腕上的護臂,發出極其輕微的低沉嗡鳴。
微光沿著紋路流淌,那柄駭人的巨劍正被存儲在護臂之中,只需她一個念頭,便能撕裂空間,降臨現實。
機庫內,懸空長廊的盡頭,梅爾文停下了腳步。
一架線條銳利、塗裝孤塔徽印的小型空艇,正安靜地懸浮在對接平上。
艙門無聲滑開,幾名身姿挺拔、服飾考究的威儀身影,踏上了破曉之牙號,為首一人,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向梅爾文望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梅爾文肅立著,目光掃過孤塔之城統治階層的代表一理事會。
這座由軌道電梯殘骸鑄就的城邦,因其垂直的層級結構,催生了獨特的權力形式。
不同的層級如同分工迥異的器官,承擔了不同的職能,以近似龐大商業集團的模式運作,而理事會,便是維繫這座垂直城邦運轉與團結的核心樞紐。
「丹尼爾,現任理事會成員之一。」
對方報上身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梅爾文;冷日。」
梅爾文沒有寒暄,單刀直入,「我們需要加速維護進度,確保我們儘快離港,此外,我請求臨時徵調孤塔之城的執炬人,為破曉之牙號後續航程護航。」
面對這直白且分量十足的要求,丹尼爾陷入了沉默,臉上的疲憊與無奈如同沉重的鉛灰色,肉眼可見地加深了幾分。
「梅爾文艦長,我理解你的處境……」
丹尼爾緩緩搖頭,沙啞的嗓音透著一股被抽乾的麻木,「但很遺憾,你們是近幾個月來,唯一成功抵達孤塔之城的訪客。
至於原因……是孢囊聖所。」
丹尼爾語氣平板,不帶絲毫波瀾,「他們喚醒了叢茵巢的力量,令腐植之地侵蝕現實,更在荒野布下天羅地網,派遣無數惡孽子嗣設伏。」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疲憊至極的聲音說,「我們派出的探索隊、補給隊……還有那些試圖穿越荒野的旅人都死了。
根據觀星者們的預測,孢囊聖所的包圍網正在收緊……他們是為了破曉之牙號而來。」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梅爾文,「物資、維修,這些支援我們盡力提供,但徵用執炬人?抱歉,面對如此威脅,我們自身難保,實在愛莫能助。」
梅爾文喉結滾動,他知道丹尼爾所言非虛,也明白自己的要求近乎強人所難。
但他仍試圖爭取一線可能,「既然孢囊聖所的目標是我們,只要我們儘快完成休整並離開,你們的壓力自然……」
「梅爾文艦長!」
丹尼爾打斷了他,「你們航行了太久,先好好休整吧,之後,你可以與理事會進行更深入的商討。」破曉之牙號與孤塔之城的短暫接觸到此結束,丹尼爾通報完了理事會的態度後,就乘上小型空艇離開。對此,梅爾文並未覺得有多麼失望。
這是一場談判,而談判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達成自己目的,後續少不了權衡、利益交換,甚至必要的威懾。
一場複雜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
梅爾文忽然嘆氣,說到底,守火密教對於外焰邊疆的影響力還是太小了。
就在他打算返回艦橋時,卻發現長廊上還有那麼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布滿皺紋的臉頰上正帶著慈祥的笑意,從衣裝與佩戴的徽印來看,與丹尼爾一樣,她也是理事會的一員。
「你是;……」
在梅爾文的疑惑中,老婦人走上前來,介紹起自己。
「你好,梅爾文艦長,我是羅莎莉……」
剛說完自己的名字,她低頭打量了一下胸口的孤塔徽印。
「理事會成員之一。」
羅莎莉凝視著梅爾文,或者說,是凝視著破曉之牙號。
她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低語。
「破曉之牙號,這竟然是真的,你們居然真的降臨了…」
「怎麼了?」
梅爾文眉頭緊鎖,她的反應出乎意料。
梅羅莎莉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複雜而懇切,「丹尼爾的話,請務必理解。我們的處境確實艱難,如履薄冰,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熱切,「我一直期待著你們的到來,甚至在漫長歲月里,曾無數次懷疑過……懷疑那啟示是否只是我的虛妄幻想。」
「你在說什麼?」
梅爾文感到一陣困惑,這突如其來的袒露讓他措手不及。
「該怎麼向你描述呢……」
羅莎莉的眼神飄向虛無處,仿佛在回溯塵封的時光。
「我是一位觀星者,曾前往白峽朝聖,窺見了一絲孤塔之城的命運,預見了你們的到來。」忽然,她臉上的追憶之色褪去,被一種極其凝重的神情取代,聲音也充滿了緊迫感。
「正因如此,你們必須儘快離開,孢囊聖所的威脅遠不止在荒野伏擊那麼簡單。」
羅莎莉努力遏制心底那巨大的驚恐。
「我所窺見的命運里,破曉之牙號將擱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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