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學說
生活在城邦時代的希里安,因無晝浩劫帶來的歷史斷層,對於過往的時代變遷,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認知。
但在這片混亂與無序中,有那麼一個時代總是被人不斷地提及、懷念、追溯。
它是榮耀與輝煌的終點,也是崩塌與毀滅的開端。
希里安無意識地低聲重複著那個名字。
「黃金時代………」
萊徹適時地接過了話頭,正如旁白先生這個綽號般,講述起塵封的往事。
「那是一個遠得模糊不清、縹緲得像是神話的時代,唯有那些自無晝浩劫中倖存下來的舊巨神們,才有幸親眼見證過那個時代的宏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
「但不知出於何種緣由,倖存的舊巨神們對黃金時代的真相諱莫如深,始終保持著冰冷的緘默。傳說,三賢者曾因此與舊巨神們爆發了激烈的衝突,幾乎點燃戰火。
然而,在那戰爭一觸即發的前夕,舊巨神們似乎向三賢者透露了某個驚人的秘密,自那之後,三賢者與舊巨神們和解,彼此一同緘默。」
萊徹繼續道,描繪著浩劫後的圖景。
「之後的歷史,便是我們所熟知的掙扎與求索。
三賢者與舊巨神們沉默不語,但卻不阻止對黃金時代的追溯。
萬機同律院的靈匠們在廢墟里挖掘、拚湊失落的技術奇觀,謨典結社的復現學者們,則在斷壁殘垣中艱難地解讀著被遺忘的史詩。」
希里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思緒仍被那宏偉的孤塔之城占據。
他複述著萊徹最初的介紹。
「你說,那座城市,原本是一座巨構?一道軌道電梯?」
「沒錯,就是字面意思那樣。」
萊徹的語調中充滿讚嘆,「一座通天徹地的軌道電梯!
想像一下,它的基座紮根地殼,軌道連接起天地的脊樑。
當那山巒般的源能引擎全面運轉之時,其爆發的力量,足以承載數艘協樂級;陸行艦這樣的龐然大物。它們將如乘坐升降梯般,平穩地從蒼茫大地直接送達大氣層之外的浩瀚星空。
至於建造它的理由,簡單得令人心潮澎湃……」
希里安腦海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接上了萊徹未完的話語。
「在那遙遠的黃金時代里,文明早已將疆域拓展至了大氣層之外。」
「正是如此。」
萊徹興奮地肯定道,「根據復現學者們尋回的歷史,可以初步確定。
黃金時代期間,人類依靠著登峰造極的源能技術,以及那不計其數的巨神偉力、交錯的命途,足以將起源之海完全覆蓋的縛源長階……
在技術與超凡的頂峰之上,文明的發展早已超越了重力的束縛,不僅在近地軌道上打造出如繁星般的鋼鐵堡壘,更是在月衛上建立了永久的基地城邦。」
說到此處,即便是慣常帶著戲謔面具的萊徹,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深沉的敬畏。
他望著鉛灰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早已熄滅的輝煌。
「那究竟是一個何等壯麗、何等不可思議的紀元啊,星辰觸手可及,偉力改天換地……」
萊徹悲涼道。
「可即便這樣,它還是結束了。」
兩人沉默了下去,唯有凜冽的寒風颳擦過彼此的臉頰。
隱約間,能聽到某處傳來的歡呼聲,對於將要抵達孤塔之城,船員們都亢奮極了,航行了如此之久,終於到了停歇的時刻。
許久後,希里安開口道。
「你對於黃金時代,還有什麼了解嗎?」
萊徹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下巴,雪花簌簌落在他肩頭。
「應該有很多吧?」
他頓了頓,瞥了希里安一眼,「可惜啊,我這記性,你也知道,模糊得很,估計得回到琉璃之夢號上,好好翻翻我的日記們,才能具體想起些什麼了。」
希里安搖了搖頭,他太熟悉萊徹這套故弄玄虛的把戲了,這分明就是委婉的回絕。
萊徹似乎預料到自己的反應。
他忽然收起了那副裝傻充愣的表情,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沉了些。
「不過;……」
他話鋒一轉,「倒還真有那麼幾件,比較有趣的事兒,像是烙鐵燙在腦子裡,想忘也忘不掉。」萊徹側過頭,對著希里安露出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
那笑容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
「什麼?」
希里安追問,不自覺地被勾起了興趣。
「一些關於黃金時代的學術研究。」
萊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遠方的孤塔之城上,語氣變得清晰而平緩。
「要說除了三賢者與舊巨神們外,文明世界中誰最了解黃金時代的話,大概就是謨典結社下的復現學會了。」
「復現學者們誕生之初,便一直追溯黃金時代的歷史,在漫長的考察與發掘中,越來越多的歷史信息在他們面前展露。
在充足的資料支撐下,復現學者們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學說一一後末世論。」
萊徹刻意加重了這個名詞的發音。
「在復現學者們看來,引發文明衰亡的無晝浩劫,其真正的、根源性的危機,其實已經在黃金時代毀滅的那一刻,一併終結了。」
「我們後來所經歷的一一黑暗時代的掙扎,復興時代的摸索,乃至當今城邦時代的混亂……這一切所謂的混沌無序,都不過是無晝浩劫結束後的餘波,就像石子濺起水花後緩緩擴散的漣漪。」萊徹著重強調了「餘波」這個詞彙。
「尤其是在焰芯內環區域,後末世論相當流行。」
他的語調稍微輕鬆了些,帶著客觀陳述的味道,「人們滿懷希望,都樂觀地相信,只要再熬過幾個千年、甚至萬年,籠罩世界的狹間灰域終將如潮水般退去,躁動不安的起源之海也會重歸平靜安寧。未來,是充滿希望的。」
萊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影。
他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分享秘辛的味道。
「但是,在這些主流聲音之下,還有那麼一支學說。
它過於極端,過於驚世駭俗。
因此,它不止沒有得到任何支持者,甚至被復現學會視為異端,徹底封禁,我也是在某個極其偶然的契機下,才窺見了那個堪稱驚悚的學說。」
萊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緩緩吐出那個名字。
「開端論。」
「開端?」
希里安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這個字眼,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是的,開端。」
萊徹點了點頭,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冷酷。
「與後末世論的觀點恰恰相反。
開端論的學者們認為,無晝浩劫僅僅是一個開始,所謂的「餘波』,也不過是開始階段的結束。」萊徹沒有繼續說下去,希里安也不做回答,兩人無聲屹立,一言不發地品味這言語下的沉重。風雪擦著身體而過,甲板上堆積起一層薄薄的冰結。
萊徹忽然扯動了一下嘴角,恢復了慣常的輕鬆。
「別太放在心上,無論是後末世論,還是開端論,都不過是空想的學說罷了,算不上什麼事實。」「嗯。」
希里安輕輕地回應了一聲,目光從孤塔之城緩緩上移。
他看向了那鉛灰色的天空,幻想著那位於天穹盡頭的星環與雙月………
思緒戛然而止。
「等到了孤塔之城,我們與破曉之牙號的同行就到此為止了。」希里安開口道,「我先回去準備一下相關的事情了。」
萊徹獨自一人留在空曠的甲板上。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複述著剛才那令人心神不寧的學說。
「經歷了這麼多……僅僅只是「開始』的結束?」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混入寒風。
「聽起來……還真是透骨的絕望啊。」
就當萊徹也準備轉身離開之際,一陣甜膩得近乎詭異的芳香,突兀地瀰漫開來。
他的目光掃向香氣襲來的方向,風雪迷濛的荒原盡頭,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空蕩、荒蕪,看不見任何生命的跡象,更遑論花朵。
但這股香氣,他太熟悉了。
預感像冰冷的蛇,倏然纏上心頭。
萊徹臉上最後一絲複雜的情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釋然,像是在嘲笑命運的安排,又像是嘆息旅途的波折。
「嗬……果然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怎麼可能那麼順利呢。」
荒野的盡頭,一道消瘦的身影走上了土丘,滾滾寒風吹起了他的黑袍,露出了干朽、纏滿繃帶的軀體。陣陣陳腐的惡臭瀰漫,隨即便被更為強烈的、甜膩的芳香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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