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鑄魂
第161章 鑄魂
希里安的話如同驚雷在書庫內炸響,羅爾夫臉上的玩味和冰冷凝固,鏡片後的瞳孔仿佛第一次真正地、重新審視眼前這個被雨水淋透、被逼到絕境的「小職員」。
書房裡的空氣被抽乾,只剩下壁爐火焰的噼啪聲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劍拔弩張的對峙。
事實上,從一開始,希里安就不期待自己能說服他。
一直以來,他的目的僅僅是想從羅爾夫這裡,獲取一些更為強大的源契武裝,亦或是某些靈匠造物。
哪怕是一枚足以將整個街區都送上天的烈性炸藥,對希里安而言,都是十足的助力。
羅爾夫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緩慢得令人窒息。
他沉默著,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衡量著希里安這份瘋狂提議背後的價值,以及……他那孤注一擲的決心中蘊含的可能性。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根據我的情報來看,德卡爾已在各個河道里,囤積滿了大量的屍體,這些屍體中,存儲著具備歸寂之力的孢子。」
羅爾夫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戴上眼鏡,冰冷的鏡片後,是一絲被徹底點燃的、危險的興趣。
「不出意外的話,德卡爾應該是計劃,配合雨季的水位上漲,引爆河道內的孢子,利用歸寂之力,將整座赫爾城的存在,從世界裡完全抹除。」
他認真評價道。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這一計劃,確實可以讓赫爾城從混沌諸惡的紛爭中脫身,而德卡爾也可以藉此,完成階位的晉升,說不定能一口氣超越數階。」
聽到這番言論,希里安完全呆愣在了原地,但更令他震驚的還在後面。
羅爾夫繼續講解道。
「但問題是,德卡爾無法精準地控制歸寂之力的覆蓋範圍和影響程度,我預計,至少有近一半的市民,將在這一力量下徹底被抹去存在,成為無人知曉的活屍。
當然,德卡爾應該不會在乎這種事,保衛赫爾城已經成為了他的執念,只要在他認知里的『赫爾城』,沒有隕滅,那麼犧牲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希里安死死地盯著羅爾夫,眼下這突如其來的真相,以及剛剛他那副輕蔑不屑的態度……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嗎?」
羅爾夫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解釋道,「如果你剛剛退卻了,滾出了我的宅邸,那麼我就能一人獨享拯救城市的殊榮了,不是嗎?」
「我這輩子,成為同律主基本無望了,但功績這種東西多一點是一點,以後回到了鑄造庭也好交差。」
「更何況……我真很討厭你,希里安。」
他接著強調道。
「不對,已經不止是討厭了,而是一種近乎仇視的憎惡。」
羅爾夫輕描淡寫地表露起自己的惡意,希里安卻不感到恐懼,相反,他竟覺得莫名的輕鬆,甚至有那麼幾分好笑。
希里安猜測道,「是因為,我讓你聯想到了過去的自己嗎?」
羅爾夫惡狠狠地盯了希里安一眼,而後懷念似地說道。
「是啊,年輕氣盛,滿腔的怒火與憎恨,就像一顆燃燒的流星,要麼燦爛,要麼撞得粉碎……簡直蠢得要命。」
他無奈地嘲笑了起來。
「可能這就是成長吧,不斷地背叛、厭惡過往的自己,甚至連共情都做不到。」
羅爾夫沉吟了片刻,猛地敲擊餐鈴,發出刺耳、連續的叮叮聲,在空曠的書庫里反覆迴蕩。
書庫的四面八方傳來密集僵硬的腳步聲,金屬關節摩擦的咯吱聲、輕微的伺服電機運轉的嗡鳴聲匯成一片令人不安的喧囂。
羅爾夫剛才還緊繃的身體忽地鬆弛,像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砸回沙發的柔軟懷抱里,伸手拿起一個精緻的相框,近乎貪婪地撫過玻璃表面,仿佛在觸碰情人的肌膚。
「希里安,你知道嗎?她死的時候非常痛苦。」
希里安心臟驟然被無形的手攥住,幾乎窒息。
羅爾夫視線依舊粘在照片上,對著照片裡的人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混沌啃噬著她的血肉和靈魂,她就那麼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像融化的蠟一樣扭曲變形,皮膚下鼓起噁心的膿包,散發出腐爛的甜腥味。」
羅爾夫語調陡然一轉,變得詭異而溫柔,模仿著記憶中垂死妻子的聲調。
「她說,別為我悲傷,羅爾夫,我愛你,永遠愛你,但你要忘記我,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淬毒的針,刺向希里安
「標準的愛情悲劇台詞,感人肺腑,對吧,可她的最後……最後迴光返照的時候,什麼狗屁愛情!什麼狗屁堅強!統統崩潰了!」
羅爾夫的聲音帶著失控的興奮。
「她大哭了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不斷地尖叫,詛咒混沌,詛咒命運,詛咒一切!她說,她不想死,不想離開,她不斷地哀求我,說我一定有辦法能救活她……」
希里安被這突然爆發的癲狂,震得渾身發冷,寒意像毒蛇一樣從腳底竄上脊椎。
羅爾夫卻低沉了下去,喃喃道。
「很少有人能在死亡面前保持平靜與體面,這沒什麼的。
在她徹底腐化為妖魔前,我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但在那之後,很奇怪,我並不覺得痛苦,至少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痛苦。
我只覺得憤怒。
一股能燒穿理智的怒火!我必須做點什麼……必須!」
他眼神再次聚焦,變得銳利而冰冷。
「於是,就和你說過的那樣,我成了城邦議員、技術總長。
用權力,用技術,去改變,去掌控……我以為這樣能平息怒火,可是遠遠不夠。」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我太體面了,太他媽像個手握重權、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了,我應該像個被奪走一切的醉鬼,像個被激怒的街頭流氓!我應該……發泄。」
希里安預感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即將被揭露,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羅爾夫那蒼老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孩童般天真、純粹的笑容。
「我開始殺人了,希里安。」
他輕快地說出這句話,仿佛在分享一個有趣的遊戲。
「真開心啊,憑藉手中的權力,我輕而易舉地弄到了那些嫌疑人的名單。
什麼狗屁審判?什麼狗屁證據?浪費時間!我一個接一個、像清理垃圾一樣,把他們殺的一乾二淨了,世界清淨多了,不是麼?」
如同面具剝落,羅爾夫的臉沉了下來,眼神變得極其陰鷙、偏執。
他刻意地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絮語。
「這些只是開胃小菜,我做了遠比殺人更可怕的事。」
希里安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在萬機同律院中,每座鑄造庭都具備一項違反倫理道德、理應被永久封存的禁忌技術。
例如、萬械·巨釜鑄造庭,具備的禁忌技術名為噩夢迴廊。
該技術可以通過特殊方式,將靈匠的意識保留下來,注入鋼鐵軀殼中,以近乎幽魂的方式繼續作戰,但被保留下來的意識,則像是墜入一個無止境的噩夢般,沒有盡頭與解脫。
同樣,萬脈·結系鑄造庭,也擁有一項禁忌技術,而我恰好對其了解一二。」
伴隨著羅爾夫的講述,發條機僕從陰影里走出,端起沉重的匣子。
「該技術名為鑄魂熔靈。
通過將具備靈魂的活體,以近乎獻祭的方式,投入反應爐中,以其靈魂為基礎,對物質進行質變,從而產出名為歧魂的特殊合金。
被熔煉者的生前記憶,會形成火焰般的紋路,呈現在歧魂合金上,如同一連串的壁畫。
至於歧魂合金,它本身具備著越過實體,直接殺傷其靈魂的可怖能力。
但長期使用歧魂合金的話,使用者會窺見被熔魂者的記憶幻覺,乃至自身遭到歧魂合金的反噬,割傷了自我的靈魂,直至崩潰。」
羅爾夫打開了匣子,匣內暗紅絨布上躺著一截幽藍鎖刃,末端劍尖上布滿血管般的紋路,隱約浮動著一張張扭曲人臉,像是熔魂者的記憶殘像。
希里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記得這把劍。
這把由一節節劍刃相互拼湊,猶如鎖鏈般可以任意延長伸展的劍刃。
那一夜險些將自己的頭顱劈成兩半的劍刃。
發條機仆的齒輪咬合聲在死寂中放大如喪鐘,壁爐火光將羅爾夫的身影拉長至穹頂,扭曲如擇人而噬的巨獸。
「很遺憾,這項禁忌技術實在是太複雜了,何況我也只是了解了個大概。
幾百?還是幾千人?我記不清了。
總之,我幾乎把所有惡人都投入了進去,這才熔煉出了一小塊,把它打造成了劍尖,安置於這把鎖刃劍的末端。」
他將鎖刃劍交由茫然呆滯的希里安,又從發條機仆的手中,取下了一頂六目翼盔。
「我討厭你,希里安。
討厭你的一腔怒火,討厭你那副和我相似的復仇之心。媽的,見到曾經自己的模樣,真是令人噁心。」
羅爾夫不斷地咒罵,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
「去吧,希里安,拿著這些武裝,去殺了德卡爾……如果你死於他手,我會替你復仇,如果你膽怯、辱沒了逆隼之名,我會連你和德卡爾一起殺了。」
羅爾夫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道。
「至于歸寂之力引起的全城危機……」
他冷笑著。
「這座城市由靈匠賦予新生,過往如此,未來依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