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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再見小狐狸 (雙更,求月票)

  呂德生後退兩步,盯著眼前的人。

  船頭那盞小燈在河風裡晃了一下,光影搖動,照在來人臉上,面目平平無奇,衣裳下擺往下滴著水,從小腿往下全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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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十幾個手下圍著,沒人敢動。

  踏水而來的畫面把所有人驚住了,不過好幾個人的手搭在腰間槍上。

  河風從船尾吹過來,吹動那人的衣角,他站在甲板中央,姿態鬆弛,像站在自家院子裡。

  呂德生到底見過世面,開口道:「你你是人是鬼?」

  陳湛語氣隨意:「當然是人,達摩祖師一葦渡江,陳某凌空虛度,又算什麼。」

  他報了姓,自稱陳某。

  語氣鬆弛得像在茶館閒聊,完全沒把船上十幾條槍放在眼裡。

  呂德生在青幫混了二十年,自問也算見過大場面,杜先生身邊什麼高手沒有.

  但從水面上走過來的人,他平生第一次見。

  腦子轉得飛快,嘴上還在找話拖延,右手已經慢慢往腰間摸。

  槍套暗扣解開,手指搭上槍柄。

  二十響的駁殼槍,上了膛的,他只需要拔出來扣下扳機,兩步的距離,打不中才怪。

  手指剛碰到槍柄,眼前的人就沒了。

  快到他眼睛跟不上,視野里空了一瞬,連殘影都沒留下。

  下一刻一隻手按在他握槍的手上。

  力道大得不可思議。

  手骨碎裂的聲音和槍身金屬變形的聲響攪在一起。

  掌心的骨肉被生生壓進槍身裡面,精鐵鑄的手槍外殼上按出一個掌印,指骨和血肉嵌在金屬凹陷里,鐵與肉連在一處,分不出邊界。

  呂德生慘叫一聲,「啊——!」

  倒下之前最後看到的畫面,這個中年人的手按在他手上,輕描淡寫。

  那張普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帶著幾分無聊,像在做一件不值得費心的事。

  痛感還沒傳到腦子裡,意識已經斷了。

  呂德生側著身子倒在甲板上,手和槍連成一體,血從手腕和金屬的縫隙里滲出來。

  他身後的人愣了一息。

  「開槍!」有人喊了一聲,手往腰間摸。

  甲板上燈光本來就暗,船頭一盞小燈,照不出幾步遠,燈光範圍之外全是黑的。

  陳湛已經不在原地。


  第一個人剛把槍拔出來,喉嚨一痛,手裡的槍已經不在,腳下一空,人翻過船舷落進水裡,連叫都沒叫出聲。

  第二個人離燈遠,站在暗處,以為安全。

  連槍都沒摸到,後頸被拍了一下,眼前一黑,軟倒在甲板上。

  後面的人,看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轉身想跑,四面是水,沒地方跑,剛轉身,面前多了一個人影,一掌拍在胸口,人飛出去撞上船舷,翻下河,撲通一聲。

  最後邊的人,槍已經拔出來了,對著黑暗扣了一槍。

  槍聲在河面上炸開,火光一閃,照亮了半個甲板。

  槍口對著的方向空無一人,子彈打在船板上,木屑飛濺。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捏住,槍從手裡脫落,掉在甲板上咣當一響,緊接著脖子一涼,整個人被拎起來扔進了河裡。

  從頭到尾沒有搏鬥聲。

  落水聲一個接一個,節奏均勻,像什麼東西在甲板上被逐個清掃下去。

  不到十息,甲板上站著的人全部消失。

  最後剩一個船老大,縮在舵位後面,混身發抖,褲襠濕了一片。

  陳湛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

  船老大癱在地上,牙齒磕得咯咯響,雙手抱著頭。

  「等會兒用你開船。」

  船老大拼命點頭,嘴唇哆嗦著,話說不出來。

  甲板安靜下來。

  呂德生倒在船頭,手和槍長在一處,其餘的人全部落水,河面上連個水花都不冒。

  空氣里瀰漫著火藥味和血腥味,船身在河面上輕輕搖晃。

  陳湛走進船艙。

  艙里暗,只有艙壁縫隙透進一點燈光,空氣渾濁,有血腥味,有汗味。

  艙板上有凝固的血跡,是之前他們搏鬥留下來的。

  老劉、周虎、小孟三個被綁在一起,靠著船板坐著,老劉身上三四道刀傷,短褂被血浸透了大半,臉色發灰,周虎的左臂腫了一圈,垂在身側,動不了。

  小孟額角有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已經幹了。

  女人被單獨綁在船尾角落,嘴裡塞著布團,手腕上的繩子勒得發紫,卻十分鎮定,心想左右不過一死。

  他們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聲響很短,幾聲落水,一聲槍響,然後便安靜了。

  艙門開了,有人走進來,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四個人同時看向來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目普通,身上是乾的,只有小腿以下濕了,神色平靜。

  不認識。

  陳湛走過去,先到女人身邊,把嘴裡的布團取出來,女人劇烈咳嗽幾聲,沒說話,眼神死死盯著他。

  他手指搭在她手腕的繩結上,內勁微微一催,繩結自己散開,繩子完好無損。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鬆開的繩子。

  繩子好端端的,結沒有被割也沒有被解,就是自己散了。

  她抬頭看陳湛,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湛轉身給三人鬆綁,同樣的手法,手指搭上繩結,勁力一催,麻繩自動散開,粗麻繩上沾著血,鬆開之後落在艙板上。

  老劉揉著手腕站起來,血還在往下滴,他沒管,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中年人。

  不認識。

  周虎和小孟也站起來,三人對視一眼,都是茫然。

  陳湛掃了一眼三人傷勢,刀傷、棍傷、淤腫,沒有傷到要害,能動。

  目光在女人身上停了一下。

  「你們會操船嗎?」

  老劉:「我會。」

  「趁夜色走,沒猜錯的話,你們是往解放區去的。」

  四個人的表情同時繃緊。老劉的眼神變了,周虎的手不自覺握了起來,女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陳湛沒有解釋,也沒追問,轉身往艙門走。

  走了兩步。

  周虎開口:「閣下為何幫我們?」

  陳湛沒回頭:「到了解放區以後會知道的。」

  他出了船艙,走到船舷邊,想了想。

  船老大是普通人,沒功夫糾纏,便留給了幾人。

  雙腳踏上船舷,縱身跳下,腳下發力的瞬間,勁力傳到船身,船頭微偏,方向調轉,指向下游。

  幾噸重的小火輪被這一腳的餘力撥轉了方向,船身晃了一下才穩住。

  四個人衝出船艙。

  甲板上只剩呂德生倒在那裡,手和槍長在一處,血從手腕往下淌,人已經沒了氣。

  其餘十幾個人全不見蹤影,船舷邊有水跡,甲板上散落著兩把掉落的槍。

  老劉第一個衝到船舷趴下去往水面看。

  那個人沒有沉。

  腳踏水面,水沒過小腿,如履平地,往碼頭方向極速而去,河面上一串漣漪,在夜色中擴散開來,背影越來越小。


  幾個人趴在船舷上看著,說不出話來。

  女人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看著水面上那個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別的什麼。

  老劉先回過神。

  「別看了,操船,天亮之前必須出蘇州河。」

  他把還在發抖的船老大從舵位後面拉起來:「開船,往下游,敢耍花樣把你扔下去。」

  船老大哆嗦著轉舵,小火輪突突突重新啟動,往下游開去。

  小孟扶著周虎坐到船板上,用布條幫他綁手臂。

  周虎嘶了一聲,偏頭看著越來越遠的碼頭方向,燈火已經看不清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

  陳湛踏水到岸邊,上了岸。

  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是濕的,鞋裡灌了水,踩在碼頭石板上吧唧吧唧響,他走幾步,力道散發,水漬被甩出去,往閘北方向走。

  碼頭暗處橫著幾具屍體,呂德生安排在岸上接應的人,船折返之前就被他清掉了。

  三個人,一個躺在茶水鋪門口,一個倒在碼頭纜樁旁邊,一個翻倒在木箱後面,都是一擊斃命。

  這幾天盯著三水幫,他越盯越覺得蹊蹺。

  幫里幾十號人,守著閘北一小段碼頭,在青幫地盤上活了七八年。

  碼頭上的幫派,要麼拼命擴張,要麼被人吞掉,三水幫偏偏活了七八年,不大不小,不強不弱,跟青幫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幫眾的舉止也不對。

  碼頭上混日子的人,走路散漫,說話大聲,三水幫的人腳步沉穩,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直,有規矩。

  然後呂德生也盯上了三水幫,暗哨都布了。

  兩邊的動作對著看,三水幫在撤,青幫在圍。

  今天下午跟到碼頭,看到三水幫幫主送人上船,也看到呂德生的人跟上去,先把岸上接應的解決了,然後在暗處等,等船。

  三水幫幫主倒是十分神秘,陳湛盯了幾天,今天第一次確認了住處。

  陳湛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

  夜深了,蘇州河兩岸安靜下來。

  紗廠的夜班還在開工,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倒映在水面上,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

  遠處有汽笛聲,貨船在黃浦江上鳴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悶悶的。

  他轉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低矮的磚房,碼頭工人住的地方,牆皮脫落,電線從頭頂橫七豎八拉過去,沒有路燈。


  地上的積水反射著天上的一點光亮,踩上去無聲無息。

  他走到陳厲住處的那扇木門前,停下。

  門是舊的,木板上有裂紋,門框歪了一點,鐵門環鏽了。

  屋裡沒燈,但他感知得到,裡面有人。

  呼吸平穩,沒有睡,坐著一個人,化勁水準的氣血波動,沉斂內收。

  抬手敲門。

  三長兩短,停一息,再一長。

  他不知道三水幫用什麼暗號,手敲上去的時候,用的是十幾年前在津門定的那套。

  屋內。

  陳厲坐在床沿上等消息。

  煤油燈沒有點,屋子裡黑,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天光。

  老劉幾個上了船,按時間算應該已經出蘇州河口了,再有兩個時辰到長江,天亮之前換船,應該沒問題。

  他在心裡盤著剩下的人怎麼安排。

  幫里還有十幾個兄弟,知情的六個,不知情的散出去就行,知情的要一個一個走,不能扎堆。

  明天送兩個,後天送兩個,五天之內全部清完。

  七八年了。

  從閘北碼頭上十幾個弟兄做起,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地盤,現在說散就散了。

  他沒覺得可惜,本來就是帶著任務來的,師娘說撤就撤,沒什麼好猶豫的。

  敲門聲響起來。

  身體一緊,手摸到枕頭下面的鏈子鏢,鏢頭冰涼,貼著手心。

  暗號不對。

  三水幫的暗號是一長兩短。

  門外敲的是三長兩短,停一息,再一長,節奏完全對不上。

  大半夜,剛送走了人,呂德生的人前兩天才來過,暗號還對不上。

  他握著鏈子鏢下床,光腳踩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響,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一下,什麼都聽不到。

  「咚咚咚——!」

  敲門再度響起,三長兩短,停一息,再一長。

  但這個暗號的節奏

  他蹙了一下眉。

  很多年沒聽到了,他那時候十來歲,如今已經快三十歲了。

  但.怎麼可能?

  他拉開門閂,穿過小院子,走到院門前。

  沒有開門。

  院子裡安靜,月光照不進巷子,院牆外面一片漆黑,院角堆著幾捆舊繩,靠牆放著一根扁擔,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


  陳厲後退半步,鏈子鏢的鎖鏈在手裡無聲放開兩圈,鏢頭垂在膝側。

  左腳微微外撇,右腳前探半步,這是他出鏢前的預備姿勢。

  等了幾息。

  黑暗裡忽然有人開口。

  聲音從院內角落傳出來:「警惕性不錯,武功嘛.也還不錯。」

  像長輩考校晚輩,又像師父看徒弟練完一趟拳之後的隨口點評。

  陳厲右手一抖,鏈子鏢脫手飛出。

  這是他的看家本領,鏈子鏢,三尺鏈,鏢頭淬過毒,出手快如閃電。

  化勁催動,鏢頭帶著勁風直奔牆頭暗處,鎖鏈在空中拉成一條直線,鏢尖破空的聲音在夜裡極尖銳。

  鏢頭扎進黑暗。

  鎖鏈繃緊,拉。

  拉不動。

  內勁灌注手臂,筋骨繃緊,再拉。

  紋絲不動。

  鏢頭被人握住了.空手奪他的鏈子鏢,這他媽什麼武功?

  化勁之上,抱丹!

  陳厲的手指在鎖鏈上微微收緊,剛要放棄鏈子鏢轉身就跑。

  黑暗中走出一人。

  中等身材,四十來歲,面目普通,一隻手握著鏢頭,鎖鏈從掌心垂下來,神態從容。

  隔了幾步的距離,借著天上的一點微光,能看清面目。

  「小狐狸長大了,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淡淡的笑意。

  陳厲站在院子裡,握著鎖鏈的手抖了起來。

  這個聲音太熟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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