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葉凝真的刺殺(雙更求下月票)
下午三點,公共租界,靜安寺路。
法國梧桐落了滿地黃葉,風一卷,貼著地面打旋。
一支車隊從西面駛過來。
前面一輛黑色轎車開路,後面跟著兩輛,三輛車首尾相距不到十米,車速不快,在路口等了一下紅燈,然後左拐進入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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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輛轎車裡坐著軍統上海站情報處副處長,鄭宇民,四十出頭,手裡攥著一份公文袋,剛從機關出來。
前車兩個,後車三個,加上目標車裡的司機和副駕警衛,一共七個人。
八個人護送一個中層軍官,擱在兩年前是笑話,現在是標配,蘇派在上海搞了三個月暗殺,軍統的人出門恨不得把裝甲車開上街。
車隊拐進側街,前後有兩輛巡邏車經過,路口還站著一個交通巡捕。
這條街,葉凝真已經盯了三天。
鄭宇民每天下午三點左右從機關回住處,路線固定,從靜安寺路拐進這條側街,在一棟公寓樓前下車。
前兩天她觀察了警衛的站位、下車的順序、從停車到進樓門的時間窗口。
大約十二息時間。
從車停穩到鄭宇民進入公寓大門,中間有十二息的暴露時間,這是惟一的機會窗口。
十二息,要在八個警衛的火力覆蓋下打完,然後全身而退。
葉凝真趴在街對面一棟三層騎樓的二樓窗口,窗簾拉了一半,槍管擱在窗台上,用一塊布墊著,不露出去。
一把改裝過的駁殼槍,去了槍托,縮短了槍管,近中距離精度更高。
她的呼吸極緩,心跳平穩,右手食指貼在扳機上,沒有施力。
車隊停了。
前車的兩個警衛先下來,一個往前走了幾步,掃了一眼街面,一個站在轎車旁邊,拉開中間那輛車的後門。
鄭宇民的右腳踏上路面。
「砰!」
第一槍。
四十米,子彈從窗口飛出,穿過警衛和車門之間的縫隙,擊中鄭宇民的右胸。
人往後仰,半個身子摔進車裡。
警衛們的反應極快,前車那個拔槍就朝騎樓方向開火,後車三個人幾乎同時推開車門衝出來,槍口對準窗口的位置,火力壓制。
子彈打在騎樓的外牆上,碎磚飛濺,窗框被打得木屑橫飛。
葉凝真沒有縮回去。
「砰!砰!」
第二槍第三槍在火力壓制的間隙打出來,警衛開槍的時候有節奏,每次換彈夾或者轉移瞄準的時候有零點幾息的空檔,她掐著這個空檔出槍。
第二槍打中沖在最前面的警衛的喉嚨,人撲倒在地,槍滑出去老遠。
第三槍打中副駕警衛的胸口,人靠在車門上滑下去。
後車剩下的兩個警衛分開跑位,一左一右,形成交叉火力,同時朝窗口傾瀉子彈。
彈雨密得像下雨,窗台的磚被打碎了一角,窗簾被撕成了碎條。
葉凝真從窗口撤了一步,貼著牆蹲下,子彈從頭頂飛過去,打在對面牆上嵌進磚里。
她沒有從原來的窗口出槍。
身體矮著往左移了三步,到了旁邊一扇窗的下方,這扇窗的窗簾是拉上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有人。
她右手把窗簾下沿掀起一尺,槍口從窗簾底部伸出去,角度極低,幾乎貼著窗台。
「砰!」
第四槍。
從對方沒有防備的角度,子彈斜著飛出去,擊中左側那個警衛的膝蓋,人單膝跪了下去。
最後一個警衛意識到射擊位置換了,槍口往左擺
因為她換了位置,鄭宇民身前的警衛移動了一步,露出一個縫隙,車內,鄭宇民的頭部暴露在葉凝真的視野中。
甩手就是一槍。
「砰!」
第五槍,一槍爆頭。
第一槍只能打中胸口,但這種高官出行,大概率會穿防彈衣,所以沒辦法,只能冒險。
鄭宇民倒在后座里,徹底沒了聲息。
葉凝真皺眉,肩膀中了一槍,但沒太在意,收槍,轉身,從騎樓二樓的後窗翻出去。
後窗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通往另一條街。
手裡已經扯開一塊白布,筋骨轉動,單手一抽一拉,將白布裹住傷口,不讓血流下來,這樣才能快速逃走。
她落地的時候已經聽到街面上的哨聲和喊叫,巡捕在吹哨,有人在喊「抓人」。
不止巡捕。
側街兩頭同時衝過來人,不是巡捕,是便衣。
軍統和青衣社布在這一帶的暗哨聽到槍聲,開始合圍,至少七八個,從街面兩頭和旁邊的弄堂口涌過來,速度極快,裡面有兩個的步伐帶著明顯的功底,明勁往上的水準。
葉凝真沒有往街面上走。
她順著窄巷往深處跑,巷子彎彎曲曲,兩側是居民樓的後牆,地上堆著垃圾和雜物。
跑到巷子盡頭是一堵兩人高的院牆,她腳尖在牆上一蹬,借力翻過去,落在另一側的院子裡,是一家印刷廠的後院,工人們聽到槍聲正從車間裡往外張望,看到一個人翻牆進來,愣住了。
葉凝真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停,推開印刷廠的前門,出去就是另一條街。
身後巷子裡已經有腳步聲追過來了,翻牆的聲音,急促的呼吸。
她沒有跑,步伐放慢,左手已經在解深色外套的扣子。
走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外套脫了,團成一團塞進路邊一個裝碎布條的筐里。
裡面是一件灰藍色碎花旗袍,袖口很長,她邊走邊穿。
槍拆了,槍管和握把分開,裹在布里,塞進肘彎上挎著的竹籃底層,上面蓋著幾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走出這條街的時候,她停在一家煙紙店的門口,背對著街面,雙手抬到臉側,像是在整理頭髮。
十指按在面部,內勁催動骨骼肌肉微調。
眉骨收平,顴骨往外推,下頜線變圓潤,嘴角下垂,法令紋加深。
轉過身的時候,三十出頭面容清冷俏麗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走在街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家庭主婦,挎著竹籃,腰背微彎,肩膀前收,步子不緊不慢,臉上帶著買完菜回家的倦意。
身後那條街上,追過來的人已經涌到了街面上,七八個便衣分散開,在人群中搜索,目光在每一個行人臉上掃過。
兩個有功底的在前面帶頭,腳步極快,眼神銳利。
其中一個從葉凝真身側兩步遠的地方走過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半息,竹籃,青菜,碎花旗袍,微彎的腰,遲緩的步伐。
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追。
葉凝真沒有加快步伐,沒有回頭,挎著籃子繼續走,拐進一條賣布匹的小街,穿過一家綢緞莊的後門,從另一條弄堂出去,繞了一個大圈。
最後在南市的一間餛飩鋪子坐下來,要了一碗餛飩。
吃了半碗,確認沒有尾巴,起身走了。
餛飩錢放在桌上,一角兩分。
夜裡。
閘北,蘇州河邊。
一排矮房,碼頭工人住的地方,磚牆矮頂,門口堆著繩索和鐵桶,空氣里有河水的腥味和柴油味。
葉凝真沿著河岸走過來,已經換回了原來的樣貌。
她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抬手敲門。
「咚、咚——!」
一輕,一重,特殊的暗號。
裡面安靜了兩息,然後有腳步聲,很輕,有功底的人才走得出這種步子。
門開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一個青年,不到三十歲,瘦,個子不高,穿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前臂,筋骨分明。
臉上三道疤,從左顴骨到下頜,癒合多年,疤痕發白。
陳厲,綽號『血狐狸』,身手極為狠辣,七八年前在閘北碼頭上從十幾個弟兄做起,建了三水幫。
幾年發展到近百號人,在青幫洪幫這些大幫派的打壓下生存。
他的真實身份,只有葉凝真清楚。
「師娘,您怎麼來了?」
葉凝真沒回答,目光越過他肩膀掃了一眼屋內。
「你這裡有人嗎?」
「沒有。」
「有些事要跟你說。」
「師娘您進來。」陳厲側身讓路,關門插了門閂。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木板床鋪著軍綠毯子,迭得方正,桌上一盞煤油燈,一把茶壺,牆角靠著一根短棍,棍身磨得發亮。
陳厲倒了碗茶遞過去。
葉凝真接了放在桌上沒喝。
「青幫有動靜了。」
陳厲的表情沉了一下,在對面坐下。
「什麼動靜?」
「呂德生的人這兩天在南市和閘北轉,挨著碼頭一個一個問,掃了不少小幫派,你要小心。」
呂德生,青幫在南市的一個頭目,杜月笙門下,和軍統合作多年。
陳厲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他們來三水幫問過了,前天來了兩個人,問了幾句話,不過我名聲在外,他們倒沒對我動手。」
「懷疑你了嗎?」
「應該還沒有。他們那次來只是摸底,問了幫里幾個人的來路,兄弟們都有說辭,對得上。」
葉凝真點了一下頭。
「你要準備撤了,你手下兄弟不知情的就都散出去,知情的就慢慢離開,這邊太危險了。」
陳厲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茶碗。
七八年了,從閘北碼頭十幾個弟兄做起,一點一點站住腳,在青幫和洪門的夾縫裡活下來。
「嗯,師娘,我知道了,您應該還有事要說吧?」
「你幫我保護一個人,她在這邊已經暴露了,被我藏起來了。」
「嗯,送到哪裡?」
「送到華中解放區。」
「好,您留下地址,我明天安排,這批人順便一起就不回來了。」
葉凝真點頭,快速在紙上寫下一個詳細地址,起身要走,陳厲突然聞到一點血腥味:「師娘,您受傷了?」
「沒事,我自己會處理。」
葉凝真推門要走,陳厲又道:「師娘,您呢?什麼時候走?」
「我不走。」
「師娘——」
「上海的事做完我會走,不然剩下的人怎麼辦。」葉凝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不用管我,把三水幫的人安排好,十天之內撤乾淨。」
陳厲攥著茶碗,他想說什麼,看了葉凝真一眼,沒說出口。
師娘的脾氣他清楚,決定了的事不會改。
葉凝真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心。」
「師娘也是。」
她拉開門閂,出去了。
蘇州河的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遠處碼頭的燈滅了大半,河對岸紗廠還亮著燈,夜班工人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
陳厲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關了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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