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誰要殺我張師父,從我朱允熥屍體上踏過去!【求月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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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奉天殿,死一般寂靜。
落針可聞。
連剛才還在慷慨激昂請戰的藍玉,跪地逼宮」的文官,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聽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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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飆————
那個瘋子————
他竟然————他竟然敢————
不,這已經不是敢不敢的問題了!
這是徹頭徹尾的瘋魔!是喪心病狂!是誅九族都嫌輕的彌天大罪!
當著武昌衛指揮使的面,狂笑自己是奸臣」,說皇上倒了八輩子血霉被兒子當成昏君?
這已經夠死了!
可他竟然還敢掏出《皇明祖訓》
那是洪武皇帝親自撰寫,頒行天下,要求藩王、臣民世代遵循的祖宗家法。
是老朱一生治國理念和理想的結晶!是大明江山的基石之一。
他竟敢把它摔在地上?指著鼻子罵寫這東西的人是神經病」?罵皇上腦子裡裝的是屎?!
這————這已經不是大逆不道能形容的了。
這是要把老朱家的祖宗十八代從墳里氣活過來,再把老朱直接氣死在奉天殿的節奏。
「嘶——!」
」
死寂之後,是更加響亮、更加整齊,仿佛要將奉天殿房頂掀開的倒吸涼氣之聲。
所有大臣,無論文武,無論派系,全都臉色煞白,眼神驚恐,渾身發冷,如同瞬間墜入了冰窟。
一些年邁的老臣,更是搖搖欲墜,需要旁邊的人攙扶才能站穩。
他們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的洪武皇帝。
龍椅上,老朱確實懵了。
徹底懵了。
他臉上的肌肉完全僵硬,瞳孔放大,失去了焦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卻又似乎什麼都沒看到。
雲明那尖利走調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遍遍在他腦海里迴蕩,撞擊,炸開。
【老朱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多少年的神經病才會寫出這玩意兒————】
【他娘的靖難之役還提前了是吧————】
【腦子裡裝的都是屎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耳膜上、心尖上。
尤其是靖難之役」四個字。
雖然他不完全理解張飆具體指的什麼,但靖難」字面意思和此刻情景結合,加上提前」二字,形成了一種極其惡毒、極其誅心的詛咒感。
還有《皇明祖訓》————那是他畢生心血,是他為子孫萬代設計的江山永固之法。
是他朱元璋智慧的體現!是他老朱家的傳家寶。
在張飆那瘋子嘴裡,卻成了神經病」寫出的、煞筆」的、導致兒子造反的玩意兒?!
「呃————」
老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古怪的、仿佛被扼住脖頸的嗬聲。
他感覺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星亂竄,天旋地轉。
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從胸口直衝喉頭。
「皇爺!」
「皇上!」
一直緊張關注著老朱的兩名貼身小太監,幾乎同時發現了不對,失聲驚呼。
只見老朱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色由鐵青瞬間轉為駭人的金紙色,嘴唇哆嗦著,一手死死抓住御案的邊緣,指節捏得發白,另一隻手捂住胸口,整個人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嶽,直挺挺地就要向後倒去。
「快!扶住皇上!」
雲明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起,和蔣一左一右,拼命上前架住老朱癱軟沉重的身體。
階下的文武大臣們,此刻也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皇帝這副模樣,頓時嚇破了膽。
「陛下!」
「皇上保重龍體啊!」
「太醫!快傳太醫!」
奉天殿內徹底亂了套。
驚呼聲、哭喊聲、慌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剛才還如同泥塑木雕的百官,此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驚恐萬狀地向前涌去,又不敢真的靠近御階,只能圍在下面,伸著脖子,滿臉惶急。
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如戶部尚書郁新,已經急得老淚縱橫,連連跺腳。
涼國公藍玉也是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衝上去,但被身旁的常升死死拉住,常升對他緩緩搖了搖頭,眼神凝重無比。
就在這混亂到了極點,雲明和蔣快要扶不住,太醫還沒趕到,所有人都以為皇帝要當場昏厥,甚至————
「嗬——!」
一聲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粗重喘息,猛地從老朱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眸,驟然重新聚焦,裡面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毀天滅地的暴怒火焰。
「噗——!
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熔岩,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濺在光潔的御案上、明黃色的龍袍前襟,觸目驚心。
「皇上!」
雲明的哭腔都變了調。
「皇爺!」
蔣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支撐。
「陛下!」
階下群臣肝膽俱裂,不少人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老朱卻借著這一口血噴出,似乎將那間衝垮他心防的極致暴怒和憋悶,稍微宣洩出了一絲。
他沒有倒下。
他用一種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撐住了自己的身體,雖然臉色慘白如鬼,嘴角血跡蜿蜒,但腰杆卻緩緩重新挺直了一些。
他推開試圖過度攙扶的雲明和蔣,自己用手撐住御案,站穩。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眼睛,緩緩掃過下方亂糟糟、驚恐萬狀的群臣。
被這目光掃到的人,無不渾身劇顫,如墜冰窖,趕緊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奉天殿,再次詭異地安靜下來,只剩下老朱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
「嗬————·————」
老朱又喘了幾口氣,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跡,動作帶著一種狠厲的決絕。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嘶啞、乾裂,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又蘊含著一種讓所有人靈魂戰慄的狂暴殺意:「張————飆·他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碎了再吐出來。
「狗————東————西————」
「咱————要————殺————了————你————」
「千————刀————萬————剮————」
「誅————你————十————————」
這低沉、緩慢、卻斬釘截鐵、充滿血腥味的話語,如同最冷酷的判決,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中。
「陛下聖明!」
「張飆喪心病狂,罪該萬死!」
「此獠不誅,天理難容!國法難容!」
「請陛下立刻下旨,將張飆鎖拿進京,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幾乎是老朱話音落下的瞬間,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翰林學士方孝孺為首的江南文官集團官員,如同被按下了開關,立刻爆發出激烈的附和與聲討。
他們一個個神情激憤,唾沫橫飛,仿佛與張飆有不共戴天之仇:「陛下!張飆此言,已非人臣所宜出!誹謗君父,褻瀆祖訓,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其罪滔天!」
「此等狂悖無禮、目無君父之徒,留之一日,便是對陛下天威的褻瀆,對我大明禮法的踐踏!」
「必須立刻嚴懲!不僅要殺張飆,還應追究其舉主、同黨!徹底肅清此等歪風邪氣!」
「張飆在武昌所為,早已天怒人怨,今又口出如此狂言,可見其早已心懷異志,包藏禍心!臣懷疑其與齊王、周藩叛亂或有勾結!」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辭越來越激烈,帽子越扣越大。
從單純的辱君,上升到動搖國本、勾結叛逆,恨不得立刻就將張飆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再踏上一萬隻腳。
整個奉天殿,頓時又變得喧鬧無比,宛如菜市場。
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此刻臉上雖然滿是義憤」,但眼底深處,卻隱隱閃動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和快意。
【張飆!你也有今天!】
【叫你審計!叫你查帳!叫你擋我們的財路!叫你壞了我們多少好事!】
【這次,是你自己作死,說出了這天上地下都沒人敢說的瘋話!皇帝再能忍,也絕不可能再容你!】
【殺!一定要殺!不僅要殺,還要藉此機會,把你那一套什麼審計、查帳的玩意兒,徹底批倒批臭!】
【最好把戶部郁新那些試圖整頓財政的人也敲打一番!】
他們叫囂得格外賣力,聲音格外響亮。
仿佛要用這聲音,將剛才因為逼宮立儲而可能引起皇帝不滿的陰霾一掃而空,重新占據道德和輿論的制高點。
然而,在一片喊打喊殺的喧囂中,也有一些人保持著沉默,或者眉頭緊鎖。
涼國公藍玉抱著胳膊,臉色陰沉,眼神閃爍不定。
他固然不喜歡張飆那茅坑石頭又臭又硬的脾氣,也惱火張飆曾經查過他的一些舊部。
但此刻,看著那些文官上躥下跳、恨不得食肉寢皮的樣子,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厭惡。
更重要的是,張飆罵的那些話,雖然難聽至極,但關於《皇明祖訓》導致藩王可能作亂這一點————
藍玉作為頂尖的將領,內心深處,未必沒有過類似的隱憂。
只是他絕不會,也不敢像張飆那樣說出來。
開國公常升站在藍玉身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常家與皇室關係特殊,他考慮得更多。
張飆這話,是把皇帝和藩王都罵進去了,還牽扯到已故的太子————這潭水太渾,太危險。
戶部尚書郁新,這位老臣是張飆親自推薦進老朱視野的,如果不是張飆,前任戶部尚書茹不可能倒台,他也不可能被老朱重用。
也就是說,張飆才是他的伯樂。
雖然他知道張飆的話是找死,但張飆在武昌清查衛所、追索錢糧,其實是間接在幫他戶部推動的財政整頓。
張飆若死,還是以這種誹謗君父、褻瀆祖訓」的罪名死去,那接下來,誰還敢碰那些爛帳?
江南那些人的氣焰,恐怕會更加囂張。
郁新嘴角動了動,最終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把頭埋得更低。
兵部右侍郎卓敬,手裡還捏著那份帶來壞消息的戰報,看著眼前這荒誕而混亂的一幕,只覺得無比疲憊和荒謬。
前線將士在流血拼命,後方朝堂卻因為一個御史的瘋話鬧得不可開交,攻訐傾軋————
龍椅旁,蔣扶著老朱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覺到皇帝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那種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滔天怒焰。
他眼神銳利如鷹,冷冷地掃過下方那些激昂陳詞的文官,特別是江南集團的那些面孔,將他們此刻的表演牢牢刻在心裡。
作為皇帝的鷹犬,他深知,憤怒的洪武大帝固然可怕,但冷靜下來的老朱,才是真正算總帳的時候。
雲明則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帕子,試圖擦拭老朱龍袍上的血跡,手抖得厲害。
老朱自己,在最初那口血噴出,以及吼出要殺張飆的話之後,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他任憑雲明擦拭,身體被蔣穩穩扶著,重新坐回了龍椅上。
他不再看下面吵嚷的群臣,眼神空洞地望著大殿上方精美的藻井,胸膛起伏的幅度漸漸變小。
但那眼神深處,冰寒與暴怒交織的漩渦,卻在瘋狂旋轉,醞釀著更可怕的風暴。
奉天殿內,就這樣形成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階下,以江南文官為主的官員們義憤填膺、口誅筆伐,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如同在舉行一場對張飆的缺席公審大會。
階上,皇帝面無表情,沉默如鐵,嘴角殘留血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氣壓。
而其他勛貴、武將、非江南系的文官,則大多沉默觀望,或眉頭緊鎖,心思各異。
太醫終於連滾帶爬地趕到了,但看到御座上的情形,跪在階下,不敢上前,只能惶恐地等待召喚。
這場混亂而荒誕的朝會,似乎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另一邊,北五所偏殿。
自從藍玉在恩宴」上口出狂言,惹得老朱殺心大起,他每日除了必要的請安,幾乎足不出北五所偏殿。
讀書、習武,偶爾與姐姐朱明玉說說話,對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
而此時,他正在殿內臨摹字帖,試圖用這種方式壓下心頭翻湧的煩悶與焦慮。
他知道必須忍耐,但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尤其是對大哥死因的探查,因為藍玉那事件後,宮廷守衛和眼線的明顯加強,幾乎陷入了停滯。
「允熥!允熥!」
殿門被猛地推開,朱明玉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俏臉因為奔跑而泛紅,眼中卻滿是驚惶。
「二姐?怎麼了?」
朱允熥放下筆,心頭一緊。
能讓一向爽利潑辣的姐姐如此失態,絕非小事。
「出大事了!張飆!張飆那個瘋子————」
朱明玉撫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話都說不連貫。
「張先生?他怎麼了?武昌又出什麼事了?」
朱允熥站起身,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不是武昌!是朝會!奉天殿朝會!」
朱明玉抓住弟弟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我剛從尚宮局那邊過來,聽到幾個交好的老嬤嬤在偷偷議論,說————說皇爺爺在朝會上,被氣得吐血了!」
「然後————然後大吼著要殺了張飆!千刀萬剮!誅十族!」
「什麼?!」
朱允熥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皇爺爺被氣得吐血?要殺張飆?還誅十族?!】
【這得是多大的罪過?!】
「到底怎麼回事?張先生遠在武昌,怎麼會把皇爺爺氣到朝會上吐血?」
朱允熥急聲追問,聲音都有些變調。
朱明玉快速將自己聽到的、拼湊起來的片段說了出來:「好像————好像是武昌衛那個指揮使金順,密奏彈劾張飆,裡面附帶了張飆的————的狂言!」
「張飆罵皇爺爺倒了八輩子血霉,罵《皇明祖訓》是神經病寫的,罵皇爺爺腦子裡————腦子裡都是————」
「哎呀,那些話我學都學不出口!簡直大逆不道到了極點!雲公公念密報的時候都嚇癱了!」
朱允熥聽得目瞪口呆,腦中嗡嗡作響。
【罵皇爺爺?罵《皇明祖訓》?】
【這————這確實是張先生能幹出來的事!也只有他敢這麼幹!】
【可是————這也太瘋狂了!這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把九族親戚往閻王殿裡送啊!】
短暫的震驚和荒謬感過後,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朱允熥的心。
【張飆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還在查案!查軍械,查漕運————那些線索,說不定就跟父王的死,跟大哥的死有關!】
【甚至可能隱隱指向呂氏,指向更深處的陰謀!】
【如果張飆現在就被殺了,這些線索很可能就此中斷,被有心人徹底掩蓋!】
【那些自己渴望揭開的真相,難道又要再次沉入黑暗,永不見天日?】
【不行!】
【絕對不行!】
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朱允熥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決絕。
「二姐,我要去奉天殿!」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轉身就要往外走。
「你瘋了?!」
朱明玉大驚失色,死死拽住他:「你現在去幹什麼?!皇爺爺正在盛怒之中!滿朝文武都在聲討張飆!」
「你這個時候衝過去,是想觸霉頭,還是想替張飆求情?!你嫌皇爺爺現在對我們這邊猜忌得還不夠深嗎?!」
「我不是去求情!」
朱允掙脫姐姐的手,眼神灼灼:「我是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他死了,有些事就永遠查不清了!」
「查不清就查不清!有什麼比你的命更重要?!」
朱明玉急得眼圈都紅了:「允熥,你冷靜點!張飆說出那種話,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現在去,除了把自己搭進去,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有什麼用!」
朱允熥低吼,胸口劇烈起伏:「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去,眼睜睜看著他被皇爺爺下旨處死,我以後一定會後悔!」
「大哥的仇,可能就再也報不了了!」
他看著姐姐焦急擔憂的面容,語氣稍微緩和,卻更加堅定:「二姐,你放心,我不會像上次闖華蓋殿那麼衝動。我只是————去看看。或許,或許有機會————」
「有機會什麼?你能改變皇爺爺的聖意嗎?」
朱明玉淚光瑩瑩:「允熥,算姐求你了,別去!我們再從長計議,好不好?」
朱允熥伸手,輕輕擦去姐姐眼角的淚,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二姐,有些事,等不了。我必須去。」
說完,他不再看朱明玉絕望的眼神,毅然決然地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有些刺眼,但他的步伐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
朱明玉追到門口,看著弟弟迅速遠去的背影,跺了跺腳,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她不能讓弟弟一個人去面對風暴。
朱允熥走得很快,心中那股熾熱的衝動和冰冷的理智在不斷交鋒。
他知道此去兇險萬分,很可能適得其反。
但讓他坐視張飆,這個可能揭開真相的關鍵人物,就這麼被處死,他做不到。
剛穿過一道宮門,迎面卻碰上了一行人。
正是被簇擁著、似乎剛從哪裡回來的朱允炆。
朱允炆一身杏黃色常服,氣度從容,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潤淺笑,正與身旁一名翰林侍講低聲交談著什麼。
看到疾步而來的朱允熥,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更加疏離。
「三弟?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何處?」
朱允炆停下腳步,主動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兄長和准儲君」特有的矜持。
朱允熥腳步一頓,強壓下心頭的焦躁,依禮微微躬身:「見過二哥。有些急事,需去前面處理。」
簡單一句,便想繞過他繼續前行。
「哦?急事?」
朱允炆卻挪了一步,恰好擋在朱允熥前面,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帶著探究:「這個時辰,皇爺爺正在奉天殿舉行朝會,三弟若無宣召,似乎不宜前往那邊吧?」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關切:「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不妨說與為兄聽聽,或許能幫你參詳參詳。」
朱允心中煩躁更甚,面無表情道:「不勞二哥費心,並非什麼難處,只是私事。我去去就回。」
「私事?」
朱允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神銳利了幾分:「三弟,你該不會又是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想要像上次強闖華蓋殿那樣,去驚擾皇爺爺吧?」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警告和規勸」:「三弟,不是為兄說你,上次你已闖下大禍,幸得皇爺爺寬宥。」
「如今朝局紛擾,前線戰事吃緊,我們做孫兒的,更應謹言慎行,為皇爺爺分憂,而不是添亂。」
「你若真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關於父王也好,關於其他也罷,也該先告知為兄,我們兄弟商量著來才是。」
「畢竟,我也是父王的兒子,有知情之權。」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點出朱允熥的前科,又擺出兄長和嫡子的架子,更隱隱試探朱允熥是否掌握了什麼他不知道的、關於朱標之死的線索。
朱允熥心中冷笑,對這位二哥的虛偽早已看透。
他耐著性子,語氣卻更加不耐煩:「二哥想多了。並非父王之事。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他再次試圖繞行。
被朱允熥如此無視頂撞,朱允炆臉上的溫潤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自幼被呂氏教導要端莊持重,以仁孝示人,內心深處實則極其在意身份和體面。
朱允熥這種毫不掩飾的冷漠和不敬,讓他覺得被冒犯,尤其是在他自覺儲位已定、身份更加尊貴的此刻。
「站住!」
朱允炆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訓誡的意味:「朱允熥!我是你兄長!你就是這般與兄長說話的?一點規矩體統都不顧了嗎?難怪皇爺爺總說你需要多加管教!」
他這話,已經是在用身份壓人,並暗指朱允熥不得聖心。
朱充熥霍然轉身,盯著朱充炆,忽然嗤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諷刺:「是,皇爺爺是喜歡你。喜歡你的溫良恭儉,喜歡你的仁孝感化,喜歡你會說話,會做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允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可你這副虛偽的樣子,裝得不累嗎?午夜夢回,想起我大哥的時候,你心裡就真那麼坦蕩嗎?!」
「你————!」
朱允炆被這赤裸裸的諷刺和近乎指控的話語刺得臉色一白。
他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竄起,溫文爾雅的面具瞬間出現裂痕,手指指著朱充熥,氣得微微發抖。
他從小被呂氏保護得很好,何曾被人如此當面揭短辱罵?!
尤其是涉及朱雄英之死這種他最敏感、也最想掩蓋的話題!
然而,就在朱允炆即將失態,周圍太監宮女噤若寒蟬之際「都給咱閉嘴!!」
一聲飽含震怒、嘶啞卻如同驚雷般的咆哮,猛地從奉天殿方向傳來,穿透重重宮牆,清晰地炸響在兄弟二人耳邊。
「蔣!給咱即刻捉拿張飆回京!咱要將他碎屍萬段!凌遲處死!誅其十族!以做效尤!!」
那聲音中的暴戾、殺意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恨,讓所有聽到的人都不寒而慄。
朱允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再無半點血色。
【聖旨下了!皇爺爺————真的要殺張先生!還要誅十族!】
【來不及了!】
他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所有的權衡、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那股絕不能讓真相湮滅的執念壓過。
「滾開——!」
朱允熥暴喝一聲,不再理會眼前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維持不住體面的朱允炆,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他往旁邊一搡。
朱允炆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虧被身後的太監慌忙扶住,頭上的翼善冠都歪了,顯得狼狽不堪。
「朱允熥!你敢————」
朱允炆又驚又怒,尖聲叫道。
然而,朱允熥看都沒看他一眼,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奉天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明玉此時也趕到了附近,看到弟弟推開朱允炆衝出去的背影,又聽到奉天殿傳來的怒吼和弟弟的吶喊,嚇得魂飛魄散,想追上去卻腿腳發軟。
朱允炆在太監的攙扶下站穩,手忙腳亂地扶正帽子,臉色青紅交加。
他望著朱允熥決絕沖向奉天殿的背影,眼中充滿了驚疑、憤怒,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個老三,為了張飆那個將死的瘋子,竟然敢如此失態,如此不管不顧————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飆手裡,難道有能威脅到我母親的東西?!】
朱充熥一路狂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奉天殿巍峨的輪廓越來越近,殿外值守的侍衛和太監看到他狂奔而來,都露出驚愕之色。
但朱允熥根本無視他們,他的目光死死鎖定那洞開的高大殿門,裡面傳來的喧囂怒罵聲已經清晰可聞。
就在他即將衝上台階,闖入那片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和此刻最狂暴怒火的核心之地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殿內,朝著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朝著所有驚愕回頭的文武大臣,發出了一聲嘶啞卻穿透一切嘈雜的吶喊:「皇爺爺!刀下留人!」
「誰要殺我張師父一「6
他一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身影出現在殿門逆光之中,如同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血性,對著滿殿驚駭的目光,吼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先從我朱允熥的屍體上踏過去!」
剎那間,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正在口誅筆伐的大臣,所有侍立的太監侍衛,包括御座上剛剛噴過血、臉色慘白卻怒焰滔天的老朱,全都僵住了。
無數道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個闖殿少年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身影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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