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出嫁在即
申時。
泰合圃,一處僻靜小院外,丁歲安百無聊賴的坐在院門門檻上。
假裝從此路過的徐九溪,勾頭往院內看了一眼,和他並肩坐於一處,「倆老頭兒在裡頭商量什麼呢?」「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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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你都不許聽啊?」
徐九溪那性子,對高人、或者說世間諸多秘密,總有種異於平常的好奇。
丁歲安轉頭,默默瞧向徐九溪. .. …後者被看的不自在,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道:「看什麼呢?」「姐姐何日能化龍?」
如今情形,和吳帝必有衝突,咱可不想被他給吸. .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所以得盤算盤算本方實力。
阿翁、興國,無疑是他這邊的,但讓丁歲安不踏實的是,這些長輩兼高人並不會聽命於他,整日神神叨叨的謀劃著名什麼。
「何日化龍?怎地忽然問起這個?」
徐九溪好奇道,丁歲安卻道:「想著有朝一日能跟著姐姐騰雲駕霧、直上九霄」
她稍微一怔,忽地側身貼近,帶著促狹笑意,「想騎我呀?何需等到化龍那日~」微涼之間輕輕在丁歲安手背上劃了一道,「今晚便可~」
好好的,怎麼就騷起來了?
「吱嘎」
正此時,院內一聲門軸澀響,丁歲安起身,阿翁和袁豐民已經走了出來。
「憨孫,代我送送袁監正」」
阿翁心情還不錯,看起來談的不錯。
一旁的袁豐民同樣面帶微笑,擺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他朝阿翁一拱手,「賢弟有此好孫兒,家承有繼矣」」
「哈哈哈~」
阿翁爽朗一笑,拱手回禮,「論起來,他也是袁監正的徒孫嘛~」
「嗬嗬,告辭」
「嗬嗬,慢走~」
丁歲安引著袁豐民,將其送至府門,臨別之際,袁豐民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只道一句,「日後,莫失了初心~」
說罷,側騎毛驢飄然而去。
「謹記師公教誨~」
丁歲安在後方拱手應道。
迴轉小院,阿翁已坐回屋內,手裡拿著柄小刀,雕刻著一把木劍。
「送走了?」
他頭也不擡的問道,丁歲安應了一句,正盤算著怎麼問阿翁兩人談了些什麼內容,阿翁卻先道:「你去欽天監都看見什麼了?」
「袁監正他種了塊稻子. .」
丁歲安將所見所聞說與阿翁,後者聽了,陰陽怪氣道:「大道不修,僅憑這等旁門小道豈可還天下太平?」
丁歲安笑笑,也不反駁,只道:「阿翁,你和袁監正都說了些什麼?」
「我們啊~」
阿翁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將那刻了一半的木劍放在了桌子上,邊拍打大腿上的木屑邊道:「敘了敘舊,還求了他一樁事。」
「求?」
這個字眼,很難從這倔老頭口中聽到,丁歲安不由奇怪道:「求了他什麼?」
「求他下月十八,將那正氣壁大陣蔽上一日」
阿翁笑嗬嗬的望著丁歲安,「那日你大婚,阿翁想進城看看」
丁歲安和林寒酥的婚事,確實稱得上一樁大事。
男方,屢立戰功、近幾年青雲直上,是年輕一輩中最為顯赫的第一人。
女方,為興國身邊最倚重、信任之人,朝廷早有「林半丞』的說法,意指她近乎半個宰相的權勢。更少見的是,雙方皆有爵位在身..林寒酥並非皇室女,卻在出嫁前擁有郡主之尊,這在國朝亦是開天闢地的頭一遭。
再兼,兩人是皇帝賜婚.…
進入六月下旬,此事也成為朝野最為關注的事情。
六月廿三六。
歲綿街,林府。
一大早,府內便叮叮咣咣熱鬧起來。
林大富額頭掛著汗珠,因肥胖、臉上皺紋不顯,此時滿面紅光,倒顯更年輕了些。
他背著手、身邊跟著二女婿李瀚,巡視著到處是匠人的園子。
走到一處剛剛重新修葺、換了新地磚的步道上,林大富瞧著那一水兒新的青玉色雕捲雲紋水磨磚,踩上去感受了一下,馬上轉頭道:「老趙!水磨磚底下的土沒墊實,踩上去發虛!快讓人撬了,重新鋪!」遠處一名工匠頭子聞聲趕緊跑了過來,躬身道:「是~是」
林大富不滿道:「磚石、木料、油漆,都是按你說的買最好、最貴的,給你們的工錢也比市價高了兩成,你可得盡心給我這院子整飭好!下月十八,郡主出嫁,到時不知有多少王公重臣前來道賀,萬一誰被你們鋪的這地磚絆倒了,算誰的?」
聽他這麼一說,那趙姓匠人頭子更覺事關重大,連忙將那幾名鋪磚工人喊到跟前,訓斥一番,. .林大人的工錢比市價高了兩成....多少王公重臣前來道賀. ..」
巡視完了這邊,林大富又轉去二進正廳、也就是大婚當日會被用來招待貴客的地方,檢查油漆. . . …此時正值盛夏,這一圈轉下來,肥胖的老林滿頭大汗,浸濕了衣襟。
「泰山大人,您回後宅歇息歇息吧,小婿盯著
李瀚好意提醒道,以免老丈人熱出個好歹。
「賢婿~」
林大富下意識堆笑....李瀚雖然是他女婿,卻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官員,這些年經兩次磨勘轉遷,如今已是吏部右侍郎。
四品武銜的林大富在這個從三品的女婿面前,從來不擺老丈人架子。
但這回... .大約女兒的郡主、未過門三女婿的爵位原因,林大富本能反應堆出的親切笑容稍微淡了些、口吻也有了幾分老丈人的派頭,「瀚兒啊,三娘出嫁並非我一家一戶之事,你沒見麼,興國殿下三天兩頭遣人來,詢問咱家準備的如何了。往小了說,這是殿下對三娘的關懷,往大里說,這便是朝廷對咱家的關切。馬虎不得~」
李瀚笑著躬身應答。
對於殿下對妻妹的格外親善,連他自己都覺著奇怪. .. .這幾日,公主府那邊不但每日差遣禮部的人前來指導、配合婚禮準備,殿下那邊更是接連送來各種名貴頭面、奢華布匹。
已遠遠.遠遠超出了正常上位者對屬下的關懷。
甚至他都能察覺到,自己能在四年時間裡從一個虞衡司主事快速升遷至吏部右侍郎,也和殿下、或者說和妻妹脫不開干係。
就在這時,林管家急吼吼的跑了進來,「老爺,老爺!」
瞧他那慌張模樣,林大富斥責道:「慌裡慌張,成何體統!」
那林管家也顧不上辯駁,大喘一口氣便忙不迭道:「隱陽王攜大娘子. . . .來了!」「呃.」
林大富喉頭滾動,發出一道無意義的音節,霎時睜大了眼睛,「隱,隱陽王來了?」
隱陽王身為實權異姓王,那是大吳頂級勛貴。
但早年林扶搖搭上他的手段不太光彩,這麼多年來,姜陽弋便是偶爾歸京,也從未登過林府的門,只當這個外室父親不存在似得。
今日....是第一回。
「快,快.. ..開中門!!」
林大富聲音微顫,吩咐一聲,趕緊回身,「瀚兒,隨,隨我去迎. ...」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趕去府門。
可翁婿倆剛至前院,便看見姜陽弋帶著一家四口從側門走了進來。
中門,還是沒來及開。
一見面,姜陽弋便率先拱手道:「見過岳丈~」
態度雖不如李瀚恭謙,但這開天闢地頭一回的「岳丈』已把林大富喊的激動不已。
「誒~誒~」
林大富連口應過,一時競忘了待客。
好在李瀚還在身旁,連忙替岳父招呼道:「王爺,暑氣正盛,請入花廳吃杯冰飲。」
「哈哈~」
姜陽弋爽朗一笑,「賢弟不必如此客氣,俱是一家人,稱一句兄長便好。」
說起來,兩人勉強算是連襟。
姜陽弋素來駐守邊地,便是回京也和林家交道不多,是以兩人並不算熟悉。
但李瀚能感覺到,這位王...明顯有修復和林家關係的意圖。
按說,姜陽弋沒這個必要啊,就算三娘得殿下看重,可他卻也是殿下的師兄. . . .…莫非,另有原因?
下一刻,姜陽弋邊四處打量忙碌宅院、邊好似漫不經心的問道:「今日納徵,懷豐郡公還沒來麼?」納徵,便是下聘。
乃六禮之一。
為顯鄭重,男方父親會親自攜禮登門。
「昨日出楚縣侯府的人說今日巳時正抵達,看時辰也快了」
李瀚笑著應道,隱約猜出,自己這便宜姐夫今日前來,大概是為了在私下場合和丁家聯絡一下感情。「嗬嗬,好。」
姜陽弋笑答一句,轉頭看向了家人,「扶搖,你們去三娘那邊吧,畢竟是娘家人,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林扶搖應下,帶著一對兒女轉去了霽閣。
母子三人,除了沒心沒肺的姜軒,林扶搖和姜嫵心情都頗為複雜。
林扶搖至今的都覺著迷迷糊糊的,好好一個女婿,咋一轉眼變成妹夫了?
而姜嫵更不必說了,今日若非父親要求,她是真不願來。
霽閣。
一樓花廳,林大富那幾名侍妾,有的掂衣、有的提鞋、有的持鏡,將林寒酥團團圍住。
「好看!寒酥好看極了!」
「啐!王氏,郡主娘娘的名諱也是你能喊的麼?沒規矩!」
「咦,孫氏,我與郡主娘娘自幼交好,我如何喊,礙你何事?咸吃蘿蔔淡操心!」
「粗俗!郡主娘娘,王氏粗俗,有辱咱家門風啊!」
端著鏡的王姨娘和幫林寒酥提著嫁鞋的孫姨娘,沒說兩句便拌起了嘴。
正照鏡的林寒酥先是眉頭一蹙,無奈低斥道:「好了好了!兩位姨娘吵半輩子了,不累麼?」她發了話,兩位姨娘才住嘴不語,卻不妨礙她們繼續怒目相視,宛如天中瓦市子裡的鬥雞一般。「王姨娘,將鏡子端穩了」
「好咧!」
鏡中,映出林寒酥身穿大紅織金雲錦嫁衣的身形,金線繡成的鸞鳳銜枝紋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碎光華。雲髻高綰,正插一支累絲銜珠金鳳簪,鳳口垂下的明珠正懸在額際,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顫。平日威儀的鳳目似乎也被這身喜慶嫁衣襯得柔和了許多,面頰胭脂淡掃,唇點朱約紅. . . .好一個嬌艷小婦人。
「二姐,如何?」
林寒酥側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正淡笑望著她的二姐林雷霖。
雖說方才兩位姨娘都誇她這身嫁衣做的好看極了,但家中的姨娘們自幼只會說好聽話,她不太相信她們,才又問了二姐。
林藤霖滿眼盈盈笑意,輕聲道:「這身嫁衣與三娘相得益章... ...雲裁霞縷綴金妝,月貌花容映玉堂~」果然,還是二姐的誇讚最入心坎。
林寒酥一雙鳳目彎成了月牙,回道:「二姐和姐夫果然是一家人,如今也出口成章了」」
林藤乘笑了笑,頗為感慨道:「近朱者赤嘛,咱們姐妹三個,小時候我最不喜歡讀書,反倒嫁了個讀書人;你最聰慧,卻最為坎坷;大姐心氣兒最高,去卻. ..」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清楚. . . ...大姐心氣兒最高,未出嫁前曾豪言「非公爵不嫁』。她的願望倒是達成了,卻是以一種不太光彩的方式。
這麼多年磨折,曾經心高氣傲的女子也早已被磨成了唯唯諾諾的婦人。
林藤霖之所以忽然提到大姐,便是知曉現今有點尷尬的局面,想要嘗試緩和一下姐妹間的關係. .. .小妹出嫁在即,她自己進來得空就回林府幫忙,可大姐卻始終未曾露面過。
想來,也是怕難堪吧。
她不由憶起,前兩年自己夫婦還曾試圖讓林寒酥搭線、為彼時還只是名小都頭的丁歲安說媒. ..現在想起,好生尷尬。
雖然小妹從未承認過,但如今回頭想想,那時小妹和楚縣侯只怕早就偷偷好上了。
「郡主,來試試嫁鞋」
孫姨娘捧著那雙紅色軟緞嫁鞋上前,林寒酥依言在繡墩上坐下,卻見前者竟蹲下身子、要親自為她換鞋。
林寒酥驚訝之下連忙縮腳,「姨娘放下便好,我自己來。」
說起來,妾室並不比侍女高貴多少,論在林府的權力,林大富這幾位姨娘甚至比不過林寒酥身邊的許嘛嘛和晚絮。
但無論怎樣,那也算是林寒酥父親的女人、是她的長輩,林寒酥又不是那種跋扈之人,自然不會讓長輩伺候她換鞋。
可今日那孫姨娘卻格外堅持,低著頭緩聲道:「郡主小時候,都是妾身幫郡主穿衣,就讓妾身再幫郡主再穿一回嫁鞋吧~」
林寒酥自幼喪母,後來父親接連納妾,那些姨娘為了討好她這個林大富最疼愛的女兒,經常主動湊過來幫她梳洗、穿衣,得了新鮮玩意兒也總愛往她院裡送。
不過那時林寒酥心裡抗拒,總不給她們好臉色。
此刻,她瞧著蹲地弓背幫她換鞋的孫姨娘,不由想到...…那時,孫姨娘她們也不過是些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嫁給林大富,不過是為了日子好過些,自己孩童時的無端恨意,很是莫名其妙。
正思索間,忽覺腳背一濕,林寒酥垂目一瞧,大顆大顆的淚珠競落在了嶄新的軟緞嫁鞋上。「孫姨娘,你怎了?」
她柔聲問了一句,那孫姨娘依舊低著頭,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被自己眼淚弄濕的鞋面,微哽道:「郡主可算熬過去了,侯爺年少有為,又生的英俊倜儻。可....可建立功業的年輕人,大多脾氣大,郡主娘娘嫁過去孫姨娘擡起婆娑淚眼,大著膽子,繼續道:「千萬莫爭吵、莫頂撞他,遇事軟和些,多說些好聽的哄著他」
按說,以孫姨娘這等身份,委實沒有教導郡主娘娘的資格。
一旁的王氏大概是擔心林寒酥會怪罪,連忙低斥道:「孫氏,這些還用你教,郡主娘娘都曉得~」說罷,還小心瞧了林寒酥一眼。
實際上,林寒酥聽了孫姨娘的話,眼眶也是一熱.....倒不是有多認同她的話,單純是因為她能聽出孫姨娘大著膽子說出這些話背後的濃濃關切。
她快速眨了幾下眼,刮掉某種氤起的水汽,環顧左右,輕笑道:「幾位姨娘,我在家裡愛管東管西,如今就要出嫁,終於沒人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了,你們該開心才是」
這明顯的說笑,引得眾人或真心、或配合的笑了起來。
笑罷,卻聽林寒酥忽又低低道:「寒.… ..……自幼喪母,全憑諸位照應。日後,我不在府里,還請諸位姨娘保重身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