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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此間有雨 一步百里

  灼熱夏風拂過,稻浪沙沙作響。

  . . ...寧後為重陰狐族,有違聖賢教義。當今.. ..」袁豐民沒有說出「聖上』兩字,只往東側皇城看了一眼,「起事時,以「正人倫、立人族後』為旗,秘聯六王、世家,彼時他曾言,冰鑒只為讓陛下另立新後,我儒教遂默許。孰料...寧帝竟於宮變中身死道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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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勾連了妖教,師公怎麼沒算上?」

  袁豐民應該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沒提。

  果然,他稍顯尷尬的一笑。

  丁歲安卻覺著他這番看似坦誠的話,並沒有說出實情,便道:「師公,儒教講有教無類,恐怕寧後的身份並不是儒教袖手旁觀的真正原因吧?」

  不待他吭聲,丁歲安已繼續道:「恐怕他欲破門閥壅塞,令百姓、妖族人人可聖,人人皆龍,打破庶貴藩籬,才是儒教舍他而去的真正原因吧?」

  以丁歲安對儒教中人的了解,他們個個能說會道,無理辯三分。

  他就等著和袁豐民辯上一番,卻不料,後者竟沒有第一時間否認丁歲安的指控,反而沉默良久後,忽地悠悠一嘆,反問道:「你覺著,人人可聖、人人皆龍,果真好麼?」

  「有什麼不好的?」

  丁歲安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袁豐民卻同樣不假思索道:「人人成聖,世上便會有誕生無數種學問。」

  「學問多了不好麼?」

  「不好!你需知,學問求索、最後皆歸於治國理念!百家爭鳴,看似繁盛,實則理念拉扯如萬龍奪珠,天下必將征伐不休,永無寧日。諸子百國、三百年征戰,前車之鑑!」

  袁豐民所說的諸子百國、三百年征戰,是指寧朝上一個大一統的大夏立國之前...天下百國,有的信兼愛,有的信攻伐,有的信律法。

  總之三百年混沌,史書煌煌,名將輩出、諸子立說。

  但隱藏在史書中、被一筆帶過的,卻是普通百姓「沃野盡成白骨地,千里不聞雞犬聲』的慘烈下場。待大夏皇帝一統天下時,人口已銳減七成. . . .中原三州千里難見活人。

  此後休養生息百年,人口才勉強恢復。

  袁豐民已繼續道:「再說人人皆龍 . . ..你當寧帝立國前七族十三國是怎麼來的?」這又是一段黑暗歷史。

  大夏和大寧中間隔了二百年,這二百年又差一點讓人族滅種。

  丁歲安在南昭皇城中看過這一段歷史,非常有信心道:「自然是妖族禍亂人間而來」」


  袁豐民卻搖了搖頭,「彼時大夏雖亡,但人族大能多如過江之卿,而妖族繁衍艱難,它們卻能為禍人間百年,你就不覺著奇怪?」

  難道在南昭皇城中看的史書,也經過了加工?

  見他不說話,袁豐民給了幾息思考時間,這才望著稻田,輕聲道:「夏失其鹿,天下共逐。各地軍將紛紛割據自立,可連年廝殺逐漸斷了春耕秋收,軍中存糧見底. .」

  他看向稻田的目光變得空洞、痛苦起來,「便紛紛設立「宰牲務』,建「舂磨砦』。將擄來流民,老弱婦幼為靡、充作軍糧,青壯充;...待妖族覬覦,天下早已是千里墳場」

  「史書上說...」

  丁歲安驚疑不定,「宰牲務、舂磨砦』這些東西,他在史書里看到過,但說的都是妖族噬人的手段,怎麼在袁豐民嘴裡,成了人族自相吞噬了。

  袁豐民卻沒等他說完,便道:「史書上當然不會如實記載,妖族雖後來也做過這等惡事,卻不代表人族沒做過,就連那宰牲務、舂磨砦的名字,它們都是照搬的人族。」

  說罷,他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臉,似在譏諷自己、也似在譏諷同族,「人吶,要臉!這等慘絕人寰的惡事,不好意思認,都甩給妖族多好」」

  丁歲安再度沉默下來。

  在南昭看《寧朝秘史》時,是他一人獨閱,好歹有消化信息的時間。

  但今日....…袁豐民一波又一波顛覆以前認知的信息,讓人有點懵。

  那邊,袁豐民稍稍停頓半刻,已繼續道:「小子,我且問你,以你之見,什麼對百姓最重要?」「吃飽飯?」

  丁歲安瞧了一眼稻田,袁豐民斬釘截鐵道:「不對,再說。」

  「安穩?」

  「秩序!」

  袁豐民換了個意思差不多、卻更有力量的詞彙,「是秩序!若人人皆龍,萬法爭鳴,第一個崩塌的就是秩序.. .我儒教雖不盡美,卻一直努力為世間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秩序。就如眼前田埂,劃出畦壟、引水導流,讓萬苗各安其位。縱然門閥仍享膏腴之地,可至少讓九成百姓知道春天該播種,秋後該納多少糧。這秩序.. ...雖不公,卻能活人無數」

  秩序和類似思想解放的萬法爭鳴到底哪個更重要?

  若是以前,丁歲安大概率會覺著是後者。

  但現在 ..雖明明知道袁豐民是在為儒教正名,可一時還想不到什麼反駁的角度。

  畢竟,僅僅七十多年前,大吳這片土地上還是近似人間煉獄的存在。

  有些類似他前世歷史中的大宋...經歷了五代十國的恐怖,所有人都對秩序充滿了渴望。亂極思治,儒家以「天理綱常』為經緯,將士農工商織入秩序大網。


  後世盡可對儒家的保守批判,但對於當時而言,卻是一個自上而下的共識。

  丁歲安沉吟許久,忽道:「師公,在您所言的秩序中,就沒有法子讓百姓過得舒服些麼?」從坐在田埂上開始辯經,就始終一臉嚴肅的袁豐民,聞言忽然堆起滿臉皺紋笑了起來,他望著稻浪,舒心道:「就指望它們了啊~若畝產四百多斤的稻子能推廣,既能滿足朝廷稅賦,又可使百姓家有餘糧. ...日子,總能好起來吧。」

  一聽這個,丁歲安卻撇了撇嘴,低聲道:「如今國朝良田,半數歸於官員、世家,便是推廣開,他們也有法子將稅賦轉嫁於自耕農頭上,到時只怕農人還是留不了幾顆糧食」

  「嗬嗬~」

  袁豐民卻笑了笑,突兀道:「不是有你麼?」

  「我?」

  「嗯,你曉得. . . …我為何今日和你講這麼多麼?」

  「嗬嗬,自然是看我為人正直、剛正不阿了。」

  「渾小子!」

  袁豐民笑罵一聲,悠悠道:「因為你在懷荒府均田、又暫停了田地買賣..……此法,興許值得一試。」「師公!那是權宜之計,你可別讓我得罪人啊!」

  丁歲安連忙否認。

  不管他心裡咋想,但以現在的實力,如果讓天下世家知曉他有均田、不許易手買賣的打算,肯定沒好下場。

  強橫如鄂王岳武穆在淮南搞這一套,都抵擋不住地主的聯手反;擊.. . .更何況他了。所以得咬死,一切都是為了南疆穩定的「權宜之計』。

  瞧他那一絲緊張模樣,袁豐民哈哈一笑,「師公說了嘛,是「暫停』,又沒說你要全國推行。」眼見氣氛差不多了,丁歲安試探道:「師公,我阿翁想見您一面,您也知曉,他進不來天中....」「牽驢來」

  「嗯?」

  丁歲安一臉迷茫,袁豐民從田埂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你不是說讓我出城見你阿翁麼?」「哦,好~」

  本以為會費一番口舌,卻沒想到,竟這般順利。

  「師公不需換身衣服麼?」

  「有什麼好換的?他經常也是一副農人打扮~」

  袁豐民倒是雷厲風行,說走就走。

  兩人一驢一馬,一前一後出了欽天監。

  出了天中西門,丁歲安又湊了上來.. ....儒教在大吳已被封禁四十餘年,早無公開傳播,他對儒教知之甚少。

  方才聽袁豐民一番講述,他不免有幾分好奇,便主動問道:「師公,儒教既然能成為一時顯學,肯定有些厲害本領吧?」


  「自然是有些本領的。」

  「師公能否講講?」

  「你對儒教知道哪些?」

  「當初在南昭時,曾聽南昭國師周先生講過.」

  丁歲安想了想,接著道:「他講過,儒教八境,第四境照微. ..微言大義、見微知著、明察秋毫,可窺破妖邪幻形。妖教曾經那句「無明蔽心,骸骨現形』的勘妖真言,便是剽竊了儒教真言,以遮掩他們的「攝形控魂』邪術。」

  「嗯,不錯,還有呢?」

  「第五境觀像境. . ...觀物取象、格物致知,觀察世間萬物,譬如植物生長、動物習性,參悟自己的本事。返春令便是從春回大地、植物復甦的過程中參悟而來。妖教將「嫁厄移殃』邪術偽裝成返春令...」「你還知道哪些?」

  「別的就不知道了,觀像境之上,還有哪些境界?」

  「觀像之上,為立說。」

  「立說?何解?」

  「所謂立說,便是以自身學問成一方規矩。譬如「此間無鐵』,自身領域內,便無人可使用兵刃;又譬如「此間無罡』,周身領域內,武人便無法調動罡氣」

  我擦,這個厲害啊!

  怪不得當年儒教能穩壓武人一頭。

  緊接著,丁歲安又忍不住想. . .若能開發出個「此間無嗣』會怎樣?

  是不是就有了避孕作用?

  羊腸,不舒服嘛....

  「你在想什麼呢?」

  袁豐民忽然轉頭問道。

  「呃,沒,沒想啥。」

  二十幾的人了,丁歲安競被問的不好意思了一瞬,他隨即又道:「那立說境之上呢?」

  「立說之上,為教化境。」

  這回沒等丁歲安問,他已主動解釋道:「教化境,教化萬民,以德為繩、以禮潤心。譬如官員當愛民如子、男子護妻、妻子敬夫、子女孝順,人人各守其分,各安其位。待萬民同心,凝聚共識,便是天下大同之時.」

  他說到此處,眼中竟也泛起興奮微光,似乎看到炊煙裊裊、童叟相攜的盛世景象。

  但油鹽不進的丁歲安顯然未被這種過於理想化的說法打動,他只覺這個境界太過虛幻,還不如立說境提升戰力來的明顯,便繼續追問道:「那教化之上呢?」

  袁豐民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因丁歲安沒有和他一同沉浸在「天下大同』的畫面中而不滿,只道:「教化之上,是為儒教第八境的化聖境. ..」


  說罷,自己一嘆,又補充道:「化聖境,天下儒生夢寐以求。」

  「此境. . ..,又有些什麼本事?」

  「化聖境,神魂一縷、澤披萬世. . . .」

  「哦..」

  不用袁豐民解釋,丁歲安大概也懂了... ...所謂神魂一縷、澤披萬世,就是像孔夫子那種唄。萬世師表,讀書人的終究追求。

  .. . ..不怪咱功利啊,聽起來依舊好像沒有什麼戰力提升。

  畢竟,皇城裡還有個準備吃他的老怪物,一切以實用為主也是沒辦法的事。

  「師公,您如今在什麼境界?」

  「嗬嗬~」

  袁豐民斜坐毛驢,擡手捋須,淡淡道:「老夫,身在教化境.. . 」

  喲,您都教化境了啊?

  也沒見您能教化萬民、讓萬民同心啊!

  並且「教化、化聖』聽起來也不屌,丁歲安索性再往回問起了立說境,「師公,方才您說立說境可自成領域,您領域內的神通是什麼?」

  「老夫立說領域,喚作「此間有雨』~」

  「此間. ...有雨?噗嗤~」

  丁歲安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是,您老人家方才說了那麼多比較牛批的領域,什麼此間無鐵、什麼此間無器. . ...這些一聽就很厲害,您怎麼就修了一個此間有雨啊!

  丁歲安沒憋住的笑聲,終於讓袁豐民不爽了。

  「混帳小子!你笑什麼!正統四十八年驚蟄春雷,若非師公幫你,你炸個鳥的天道宮!」

  你看,你看,他真的破防了!

  堂堂袁神仙,都罵髒話了!

  可丁歲安隨即意識到「正統四十八年驚蟄春雷』是指什麼了,不由驚訝道:「師公. ....驚蟄當晚那場雷雨,是您以立說領域為小子請來的?」

  「少自作多情!請雨... .是為了緩解天中方圓三百里的春旱~」

  丁歲安一怔,看向袁豐民的目光不由肅然起來,「師公,您立說境未修克制武人的領域、卻修了此間有雨.. .是為了農事?」

  瞧見丁歲安被自己鎮住,袁豐民這才露出一點微爽神色,但口吻卻格外悲憫,「農人不易,農時不可誤怪不得呢!

  怪不得天中所在的畿州,數十年來風調雨順. . ...

  但凡修行者,都不可能對實力提升不感興趣。


  可袁豐民卻捨棄殺人技,轉頭修了那初聽容易引人發笑的「此間有雨』。

  百姓口中那句「神仙』,沒白叫!

  丁歲安在馬背上朝袁豐民恭敬一禮....

  又前行片刻,他忽地又問道:「師公,.. . ..殿下她是什麼境?」

  「她啊.」

  袁豐民似有感嘆,「她天資聰慧、又心有牽掛,格外用功,早在正統四十七年便已入了立說境。」」」

  又是正統四十七年,這年發生了好多事。

  同時,丁歲安也格外震驚,看起來溫溫和和的興國,果然深藏不露!

  「師公,殿下她修的是什麼領域?」

  這回,袁豐民並未第一時間作答,反而轉頭前後看了一眼,夏日午時,寬闊官道行人寂寥。「此事,我便說給你聽吧,反正她早晚要告訴你。她修的是,一步百里~」

  「一步百里?逃命的手段?」

  丁歲安僅憑字面意思作了猜測,袁豐民點點頭。

  丁歲安卻不解道:「殿下身為一國公主,為何修一個逃命手段?」

  「痴兒!」

  袁豐民一嘆,「一步百里,可帶一人瞬息逃至百里之外。我方才與你說了,她心有牽掛,也知將來或有兇險..她想的是,若最終事不可為,也需..」袁豐民側頭看向丁歲安,感慨道:「也需帶你逃出去,保全你的性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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