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一死 一生
. . ...去年,陳站勾連妖教事敗之後,皇祖父單獨召見過1手我 . .暗示待妖教平息,立我為皇太孫」麗正殿內,陳翊抱著孟氏,枯槁面容上露出一絲自嘲笑容。
他繼續道:「今夜,四衛臨陣反水,起初我還道是他們秘密投靠了姑母.. ...此刻想來,恐怕未必。」其實,丁歲安也早有此疑惑。
四衛指揮使皆是吳帝一手提拔,一個兩個投靠興國還有可能、但四個都反;... .那興國對大吳的掌控便已到了不需吳帝這個傀儡繼續留在皇位的程度。
若是這樣,她何需再費那麼大的勁兒搞東搞西. .
「郡王是說,四衛依舊聽命於陛下。今晚反水,本就是陛下安排好的?」
丁歲安說罷,依舊想不通其中邏輯,又道:「可他為何要這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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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的是.對外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處置我。」陳翊垂目瞧著孟氏,喃喃道:「和當初逼反安平、逼反臨平一樣。」
這點,丁歲安也有所察覺,但他不明白的是. .. .陳端、陳站、陳翊都是吳帝的親孫子啊!他將孫子一個個逼反、處死,圖啥?
沒事殺孫子,很好玩麼?
或許是因為陳翊那句「和當初逼反安平時一樣』的話,丁歲安葛然想起安平郡王. . .….確實和現在差不多,同樣是謀逆,同樣在最後關頭被召入皇城面聖,而後自裁。
至今他都記得陳端慘白屍身和手腕上那道傷口。
這麼一想,丁歲安馬上注意到了陳翊手腕上包紮的紗布,下意識道:「你手腕也割傷了?」眼神空洞的陳翊緩緩擡頭,視線從孟氏身上轉到了丁歲安臉上,似乎經他這麼一提醒,他才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皇祖父不知從何處修了一種秘法,以子嗣精血.. ..延壽。」
丁歲安頭皮一麻。
這....所有不通的邏輯都通了、所有疑惑都解開了。
怪不得...…吳帝身為一國帝君,眼睜睜看著皇孫們你爭我奪,寧肯傷害大吳也不出手阻止。他就是在等著失敗者自我獻祭. . . .先逼子孫謀反、再行鎮壓,既能名正言順取其性命,又可藉機遮掩這等泯滅人倫的可怖真相。
以此想來,他那五個兒子、先後薨逝的五位親王,恐怕. .. .
短短几息,丁歲安驚出了一身冷汗。
自古帝王,皆是萬人屠. . ...或為家園太平、或為個人私慾,屠滅千人、萬人,對皇帝這個職業來說都不算什麼。
但拿兒子、孫子當補藥的,依舊有些駭人聽聞。
讓人脊背發涼的不止是吳帝對人倫的蔑視,他能做出這種,意味著完全沒了人性.. . ..比妖還可怖。至少老徐還懂得男女情愛、看起來還頗為享受。
而吳帝此*類 ...將人性最後一點溫熱都碾碎成了灰。
這是純粹的怪物。
反正丁歲安想像不出,老爹會在什麼情況下吞噬自己....莫說是老丁,便是脾性古怪的阿翁,也做不出來這種事。
「篤篤~」
正在此時,殿門忽然被人輕輕叩響,緊接便是徐九溪的低聲,「丁歲安,該走了!那崔律馬上折返」
丁歲安回神,瞧了眼依舊跪坐於地、緊抱亡妻的陳翊,道:「走,我帶你走。」
陳翊聞聲,淒淒一笑,搖頭道:「我不走啦,黃泉路長,不能讓謹姐姐等我太久...」
丁歲安也只用了一息思索,便也不再勸,只道:「三哥可還有未競之事?」
陳翊有點意外,認真看了丁歲安一眼,「懇請六弟;幫. ..…幫愚兄看顧柘兒、榕兒,皇祖父的事,莫要告訴他們,不要讓他們有作 . ...平安過此生,足矣。」
丁歲安點點頭,邁步往殿門去。
剛走出三步,卻忽聽身後又一聲低喚。
「表弟~」
丁歲安回頭,如豆燭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神色。
陳翊卻朝他笑了笑,隨後換了一副嚴肅神色,「姑母說,你身負前朝血脈.. . ..皇祖父既然將我、陳站、陳端都視作他長生棋盤上的棋子,你和姑母,恐怕也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表弟,你小心些,莫要成了... ...下一個。」
「丁歲安!快些!」
門外,再度傳來徐九溪的催促。
丁歲安肅容,雙手成拳,抱拳一禮,「謝表兄提醒!」
寅時二刻。
丁歲安和徐九溪剛剛躍出麗正殿東牆,崔律便落在了西牆根,他隱約看到了兩道身影。
二十餘丈闊的殿前庭院,崔律兩個起落便飛掠而過,至東側宮牆,他足尖在九十度的牆面連點幾下,宛若平地,轉瞬便落在了牆頭。
望東側一瞧,雖未看見闖宮者的身形,但在夜色中微微搖晃的花樹,昭示了兩人逃走的方向。崔律腰膝微曲,發力一縱.. ..月光下,身形如展翅鶻鷹般,凌厲撲向花樹。
可就在他躍至最高點的那瞬,忽覺腳踝一緊,像是被鐵鉗扣了似得。
緊接便是一股他抵抗不了的巨力,拉著他急速下墜。
崔律心中大駭。
他身為御罡境純熟武人,所知天中武人能達此境者屈指可數,可偷襲者能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近身、扣住他的腳踝,顯然在此境之上。
情急之下,崔律在空中強扭腰身,折腰的同時雙手下探。
可那牢牢鎖住腳踝的鐵鉗,竟詭異一滑,反而順著他扭身的力道借力一月... ...下一刻,天旋地轉。他竟被那股沛然巨力掄了起來,身子陡然一個一百八十度迴旋、頭朝下......重重摜在了皇城的青石金磚之上。
「嘭~
寂靜皇城,一聲巨響。
石板應聲崩裂,碎石四濺。
崔律喉頭一甜,眼前發黑,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暈頭轉向。
趴在地上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掙紮起身.…環顧周遭,殿室影影幢幢,四下寂靜一片。哪裡還有人影?
崔律暗暗心驚之餘,又自感慶. . ...來人,顯然沒打算取他性命。
不然,今晚這條命怕是要交代了。
方才那神出鬼沒的人,到底是誰?
「陛下,崔將軍方才在麗正殿外遇襲,據他所言. ...出手之人當為絕世高人,極有可能是玉骨境。」謹身殿,這一晚折騰的吳帝也沒了睡意,他坐在銅鏡前,段公公立於身後,手持玉梳邊幫他梳理剛剛生出的稀疏黑髮,邊低聲稟道。
吳帝聞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反問道:「玉骨境?你信麼?」
段公公也跟著陰柔的笑了起來,恭敬道:「老奴不信,崔將軍灰頭土臉,大約是擔心陛下斥責,才將對方誇成玉骨境,以免己身守衛不利之責。老奴活了一輩子,只聽說. . ..」
說到此處,他停頓下來。
吳帝望鏡,笑著替他補充道:「只聽說過前朝厲帝為玉骨境?」
「是~老奴只聽說過他為玉骨境。現下,這世上哪還有可日行千里、斷肢再生的玉骨 . .」「嗬嗬~你莫小看天下英雄,這世上,有玉骨境。」
「有玉骨境?」
段公公梳發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道:「莫非崔將軍所言為真?方才那闖宮之人果真是玉骨境?」吳帝卻閉目淡淡道:「非也..」
段公公很想知道,皇帝既說世上有玉骨境,又說方才闖宮之人不是玉骨境,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吳帝顯然是不想再講了,他也不好追問。
沉默幾息,段公公才道:「陛下,既然是麗正殿那邊出了問題,恐怕陛下長生之事要流傳出去,還請陛下早做打算。」
「無礙~」
吳帝反問道:「你可知道,那些一時聞名天下的英傑,為何也總會辦些蠢事麼?」
「老奴不知。」
「因為人人皆有貪念...英雄惜名、梟雄貪權、痴人耽情。只要誘餌足夠誘人、讓人覺著觸手可及 ..便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抵禦的住人間至尊、君臨天下的誘惑。」「陛下聖明~」
段公公恭維一聲,又道:「何時再請朔川郡王....覲見?」
「翊兒好啊!」
吳帝感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對鏡輕撫著鬢邊新生黑髮,讚許道:「他自幼勤學,文治武功皆可圈可點.. ...翊兒精血,純沛遠超端兒,更非站兒那個草包可比。朕需好生利用,子時陰氣最盛時取一半,再過六個時辰,待陽氣最盛的午時再取另一半。如此,方不負朕這好孫兒化罡修為啊。」
「陛下聖明!」
數個時辰,眨眼便過。
六月十四。
整一個上午,丁歲安都待在城西泰合圃。
他以秘法和阿翁聯絡,卻始終未得回應. . .…
同一時刻。
千里之外的南昭雲州城。
重重宮牆之內,一處精巧別致的院落和威嚴皇城格格不入。
院外,身著明黃常服的大昭皇帝伊勁哉和身穿粗布短褐的老農一處,同樣格格不入。
伊勁哉背負雙手,不停在院門外走來走去,焦灼神色溢於言表。
那老農坐在院門台階上,雖不似伊勁哉那般神思不屬,但同樣一再轉頭往院內看。
院內,數名幹練僕婦不斷端著熱氣騰騰的銅盆快步出入。
細碎腳步聲中,屋內時而傳來女子刻意壓制的痛哼。
「殿下,再使把勁。.. . .看見頭了!」
僕婦的急促低喚,讓伊勁哉腳步愈快。
「你能不能別晃了!晃的人眼暈!」
那老農出言不遜。
而那南昭皇帝,聞言竟也不敢惱,反而依言站定苦笑道:「太翁見諒. ...阿嘟自幼隨在朕的身邊,產子如過鬼門關,她 . . . ..她那夫君又不在此,朕如何不著急。」
口吻客氣恭敬,卻也小小反擊了一下.....我女兒在受苦,你那乖孫卻還在吳國逍遙自在,你自然不急阿翁自是聽出了他話里的含義,嘟囔道:「你急,我也急!這是我寧家血脈,是老漢的第一個重孫兒,我比你還急!」
伊勁哉索性閉嘴,不再和阿翁爭辯。
但心裡卻有幾分隱憂....一來擔心女兒,二來嘛....
他思索幾息,坐在了阿翁的身邊,好聲好氣商量道:「太翁...若阿嘟產下男嬰...」「什麼叫「若』?她肚子裡的,肯定是男嬰!」
對於阿翁的不講道理,伊勁哉早已習慣,只道:「太翁說的對。朕是說,能不能讓孩子姓伊..」「你想都別想!」
伊勁哉又一次話未說完,便被阿翁蠻橫打斷。
前者那帝位,便是阿翁一手一腳幫他安排來的,他自然不敢和阿翁擺皇帝的譜,只得低聲下氣解釋道:「太翁,晚輩無後,您也知... ...這孩兒姓了伊,朕便對天下頒旨,假託後宮嬪妃所出、嬪妃誕他時難產而亡,繼續由阿嘟養在身邊。如此這般,日後由他繼承大統,豈不好?」
「豈不好?』是勸阿翁,雖然改了姓,但還是你家的種,對你家也好啊。
阿翁卻道:「不好。你無後還不好辦?日後和逆吳並國,由我乖孫君臨兩國,重立大寧。」太翁,你是真不講道理啊!
「出來了,生出來了!」
就在這時,屋內一聲驚喜低喊,隨即聽到「哇』的一聲嬰兒響亮哭聲。
院門外的兩人,齊齊起身、轉身便往裡頭跑。
可此處院門,門洞狹窄,兩人並肩在門裡卡了一下,蠻橫的阿翁一甩肩膀,將伊勁哉擠到了身後,率先跑進了院內。
伊勁哉緊隨其後。
兩人闖進屋內正堂,和裡間產房只隔了一道布簾。
他們自然不好再進,幾乎異口同聲道:「男孩女孩?」
堂內,正在淨手的穩婆,連忙上前跪地恭喜道:「回稟陛下,是位小郡主. . .」
伊勁哉一聽,心中頗為複雜。
女孩,他想要藉機改姓、繼承南昭大統的主意便施行不了了。
. . . ..女孩的話,也不虞阿翁再將孩子偷走,養成那般冷厲、不近人情的孩子了。他下意識看向了阿翁.. .相比男女都能接受的伊勁哉,阿翁無疑對這個孩子報了極大的期望。伊勁哉還真擔心他未能得償所願而發神經,傷了女兒的心。
果然,阿翁原本飽含期待的皺臉,在聽到「小郡主』之後,微微一凝,笑容淡去,肉眼可見的失望。「太翁,女娃也好. ..」
伊勁哉連忙上前安慰,阿翁聞言便是臉色一沉,可他還沒開口,忽聽裡屋傳來伊奕懿帶嘶啞的疲憊聲音,「外頭可是父皇和阿翁. . ..」
聽見聲音,伊勁哉不知怎地,眼圈便是一紅,忙回應道:「是我,阿嘟受苦,爹爹...」方才臉色還不大好的阿翁,卻猛地竄到布簾外,隔著布簾、竟不由自主的堆起了滿臉笑容,腰身微佝,像尋常鄉村中那種久不見兒孫、獨守老宅的沒出息老漢一般,夾著嗓子道:「誒」誒」阿翁在呢,乖孫媳受苦了。生了個女兒,生女兒好哇!女兒.. . .」
大概是沒提前想好萬一生的是個重孫女該怎麼夸,阿翁點頭哈腰,但話說一半,竟然組織不好語言了。裡屋,伊奕懿聽到阿翁罕見、甚至有點肉麻的好腔調,嘴巴一扁,帶了哭腔,「阿翁,我.. . ..」「乖孫媳,怎了?剛生完孩子可不興哭啊,不然以後老花眼. . ..」
「嗯嗯~阿翁,我不哭」
說著不哭,卻依舊帶著哭腔,「阿翁,我 . . 想夫君。」
「好辦好辦,這幾日,我便去天中帶他回來見你」
說罷,好似還擔心自己的語氣不夠溫柔,又特意補了一句,「好不好?」
這脾氣古怪的老頭捏著嗓子說話的模樣,讓伊勁哉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但伊勁哉也就此放下心來。
同時,他忽然間有了絲明悟.. .…太翁自打和丁歲安相認後,身上越來越有人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