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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人間清醒

  戌時正,華燈初上。

  

  天中百姓趁此暑熱稍退之時,紛紛出門納涼,有人搖著蒲扇坐在巷尾街角和舊鄰談天說地;有人攜妻帶子去往散布城中各處的夜市子,買上一杯冰飲子消渴解暑。

  好不熱鬧。

  而坐落於城內中軸北側的皇城,卻一片幽寂,高聳宮牆內影影幢幢. ...皇帝年邁,妃嬪皆已凋零,偌大皇城除了陛下寢殿還亮有燭火,其餘宮室大多淹於黑暗之中。

  風過重門,嗚咽如遊魂夜哭。

  定鼎門前,燈火昏黃。

  深闊門洞內,段公公躬身挑著一盞燈籠,將身後那名氣宇軒昂卻用眼罩遮了一隻眼睛的青年送至皇城外「郡王,陛下身邊缺不了人伺候,老奴就送郡王至此吧。」

  段公公立於門外,恭聲道。

  陳翊微微頷首,道:「有勞公公相送,公公請回。」

  段公公再行一禮,低聲道:「祝郡王明日旗開得勝」

  「謝段公公~」

  隨著陳翊意氣風發的身影漸漸消失於長街夜色,依舊站在宮門前的段公公回身招了招手,立刻有名小太監低頭疾走至他身前,段公公俯首貼耳密語幾句,遞去一張小字條,那小太監雙手接過,快步去往了別處。段公公在原處立了幾息,忽地一甩浮塵,轉身走入皇城。

  片刻後,兩扇兩丈余高的巨大朱紅宮門緩緩閉合,隔絕了皇城內的最後一線光。

  戌時正二刻。

  紫薇坊,興國公主府。

  . . ...謹兒有孝心,她從東南購了一批鮮荔枝,今日剛剛到府,便命人送來了一些」」目分齋內,興國處理完當日公務,興致頗佳,指著盤內一顆顆剝了皮、晶瑩剔透的果子道:「待會你走時,帶走些,同楚縣侯品嘗一下。」

  林寒酥聞言,淺笑道:「是,謝殿下賞」」

  她笑的原因,便是殿下如今在她面前是越來越不掩飾了. . ..像是偶得謝鮮果這種事,都念著讓她帶給丁歲安,遠超對屬下關懷的範疇了。

  ... . ..也不知殿下準備何時向他挑明此事。

  「寒酥?」

  正暗自思索,忽聽殿下一聲輕喚,林寒酥忙起頭來,卻見端坐上首的興國手中拈著一枚鮮果,雍容面龐上競罕見的流露出一絲猶豫遲疑。

  「殿下,臣妾在」」

  林寒酥應了一聲,興國沉吟一息,忽地一笑,只道:「沒事」

  可林寒酥心中疑惑剛起,卻聽她又喚了一聲,「寒. . ...你說...」


  .....我說什麼呀?

  見興國又卡了殼,林寒酥一臉迷茫。

  足足有四五息的停頓,興國才道:「寒酥,你說,本宮丟了樣物件. ...多年後. ..」又頓住了。

  .. . ..殿下,您到底想說什麼呀!

  興國瞧了眼林寒酥,大概覺著自己以這種方式聊下去,任誰也聽不明白,索性換了個方式,「寒酥,早年林大人將你許配給杜玨,你怨恨過他麼?」

  話題跳躍幅度真大。

  林寒酥稍微思索了片刻,釋然一笑,「早年的確怨恨過....…但後來想想,他終究是我的父親,這幾年他對我依舊如同未出閣前那般寵愛,我雖想不明白他當年為何那般逼我出嫁,但想不明白的事便不想了,我只當他早年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這話說的通透。

  其實,無論是出嫁前,還是蘭陽王薨故後,這麼多年裡除了逼她出嫁那件事,老林對林寒酥確實不錯。若說林寒酥對當年事毫無芥蒂,那必然是假話。

  但她回京三年,確確實實能感受到父親懷有歉疚、小心翼翼的關愛,若仍舊堅持認為他一無是處,也有失偏頗。

  上首,興國出神片刻,忽地一嘆,「天下父母,哪有不愛兒女的,想必林大人當年確有不得已的苦聽了這句,林寒酥才漸漸品出味兒來。

  殿下這話是不是在給她當年拋棄小郎而辯解啊?

  她心思通透,馬上順著話茬道:「嗯,所以我不怪父親了。要不然,我也無法和小郎相識了..」這話稍顯大膽,林寒酥說罷,微微低了頭做嬌羞狀。

  興國見狀,不由輕聲笑了起來,忽道:「寒酥,本宮想請你幫個忙,與楚縣侯有關. ..」來了?

  要來了麼?

  林寒酥心跳開始加速 . ...殿下方才欲言又止,和自己拉扯了半天,莫非是想和自己攤牌,讓自己幫忙試探一下小郎的態度?

  深吸一口氣,平抑一下激盪的心情,「殿下儘管吩咐」

  興國笑著點點頭,正等到她真要開口的時候,卻斟酌了半天似乎不知該從哪說起。

  就在這時,何公公忽然躬身入內,「殿下~裡頭的消息~」

  「哦?」

  興國面上那股子優柔遲疑瞬間消失不見,「呈上來」

  何公公上前,雙手奉上一顆蠟丸。

  興國稍一用力,捏碎蠟丸,展開內里只有二指寬的小字條,細細看罷,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周身氣勢忽地從方才柔暖溫和變作沉默冷冽。


  她將字條對摺,湊到了燭火前. . .……

  字條漸漸化作飛灰,興國愣怔許久。

  下手,林寒酥雖不知字條里寫了什麼,但能明顯感覺到氛圍不對,已知曉方才的話題不會再繼續進行,便打算起身告辭。

  這時卻聽興國突兀道:「寒酥,明晚孟氏請你到府赴宴?」

  「是的,殿下有何吩咐?」

  「無事,你將此事知會楚縣侯一聲。」

  這事兒哪還用特意給丁歲安交代呀,她答應赴宴時,他就在樓上聽著呢。

  戌時末。

  林寒酥的馬車從公主府側門出府,剛行至街面上,忽聽車內一聲低喚,「晚絮」

  「郡主,奴婢在」」

  車外隨行的晚絮忙湊到車窗前應了一聲,同時,目光卻被遠處一匹慢慢接近的駿馬吸引了注意力。「你去趟楚縣侯府,請楚縣侯來歲綿街一趟. .」

  車內,林寒酥低聲吩時. . . 方才,興國最後那句莫名其妙,她隱隱有些不安。

  可說罷等了片刻卻不聽車外晚絮回應,不由略微提高了聲量,「晚絮?」

  這才聽晚絮先忍俊不禁的輕笑一聲,「郡主和侯爺果然心有靈犀,人已經到了。」

  到了?什麼意思?

  下一刻,車外便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晚絮,姐姐在車裡麼?」

  林寒酥驚喜掀簾,只見青冥月光下,丁歲安端坐高頭大馬,就在車外,「小郎,你怎麼來了?」「一日未見,想姐姐想的緊,便來接姐姐下班~」

  簡單一句樸實情話,林寒酥一雙嫵媚鳳目已彎成了月牙牙,她伸手探出車窗招了招,「上車說話~」丁歲安卻道:「車裡憋悶,我陪姐姐走走吧。」

  「嗯,也好~」

  林寒酥麻利下車,就連裙擺的飄動弧度似乎都帶了幾分雀躍。

  剛站穩腳步,左手便被一隻乾燥溫熱的大手包覆。

  她下意識縮手,左右看了看...…畢竟是在大街上,長久以來的秘密戀情,讓她都有點應激了。「都賜婚了,牽牽手又沒什麼」

  丁歲安故作委屈,林寒酥側頭擡眸,瞧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有些不忍,便笑著探出左手小指,精準的勾住了丁歲安的右手小指。

  小指牽小指,也算牽手了吧?

  「乖呀~回家再. .」

  林寒酥輕笑著安撫一句,兩人不疾不徐的走進了長街燈影之中。

  夏夜晚風暖熏,將二人融為一體的聲音拉的又細又長。

  沉默前行片刻,林寒酥忽道:「小郎~」

  「嗯?」

  「今日黃昏時,朔川郡王妃又遣人送來帖子,欲邀你一同赴宴。」

  「哦?」

  「我以你明晚有公務在身為由,當場替你回絕了。」

  「可嗬,為何?」

  「如今~」

  微風拂面,將一縷青絲卷進了唇間,林寒酥擡手,纖細手指輕拈那縷青絲,將其攏回耳後,這才繼續道:「如今局勢微妙,孟氏無害人之心,卻難保旁人不會藉機生事,即便有萬一風險,你也不必去冒。」靜等幾息,不聽丁歲安回話,她不由側頭看過來,眼見他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不由輕嗔道:「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呀?」

  「姐姐方才掖頭髮的姿態真好看,當初在杜玨靈堂之內,就是瞧見姐姐這樣輕攏秀髮,鬢邊一朵白花顫顫頓。」

  林寒酥似笑似嗔的白了他一眼,「和你說正事呢!」

  「哦,既然姐姐覺著局勢微妙,為何還要赴宴?」

  「我又不是你 . . ...旁人害我何用?」

  林寒酥稍稍一頓,繼續道:「再者,孟氏確有為陳翊和你轉圜之意,這份情義無論真假,我總得接住。不管陳翊如何想,我去了,至少能表明你對他全無戒心,能為你爭取來些許時間,也是值得的。」丁歲安聞言沉默片刻,忽道:「我今晚來找姐姐,也是覺著你明晚赴宴多少有些風險,思來想去,不如讓九溪姐姐幻作意歡或者晚絮,陪你赴宴吧。」

  他明知兩人如今明爭暗鬥,關係很微妙,唯恐林寒酥使性子拒絕,又補充道:「有她在,我才放心。你別看她沒個正經,實則手段強的很,我若與之性命相爭,也只有三七開,我三她七. . .」不料,林寒酥僅用了一息思索,便道:「也好~」

  「嗯?」

  丁歲安錯愕,轉頭看著林寒酥,後者卻道:「怎麼了?」

  「我還以為. ..,姐姐不會輕易同意。」

  林寒酥聞言,以小指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用她獨有的寵溺聲音道:「傻瓜~我與她不合,至多是些閨中爭執。我豈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的女人?」

  說到此處,她面朝前方,迎著漸烈夜風、望向鼎沸長街,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道:「若我親眼看見小郎與別的女人卿卿我我,我識大體、毫無反應.. .….…小郎怕是又要覺著我無趣、覺著我對你並非真心。」

  林寒酥風情萬種的斜遞來一眼,「爭風吃醋,亦是閨中樂趣,我又豈會讓些許閨房恩怨耽誤我小郎的大事?」


  六月十四。

  夜,亥時 . ..

  朔川郡王府,密室內,陳翊內穿甲冑、外穿罩袍,環顧左右後,沉聲道:「丁歲安既未入彀,盧陽王便不必留在府內。請盧陽王率部屬、亥時正二刻於紫薇坊外悄悄集結。我已得皇祖父密旨,待動手之時,自有四衛配合。」

  盧陽王略一頷首,表示領命。

  陳翊再看向齊高陌、譚宗晟以及郡王府管家鄒萬嶼,「請齊先生坐鎮郡王府,內外溝通。譚副指揮使,待我和盧陽王離去,你即刻動手控制蘭陽郡主. . .」

  說到此處,他再看向鄒萬嶼,口吻稍緩,「鄒管家,不要驚嚇了郡王妃,安撫好其餘幾位夫人..」「遵命!」

  三人紛紛應諾。

  「好!」

  陳翊稍稍提高了音量,「匡扶大吳,為國誅奸,丈夫報國,就在今晚!功成之後,諸位皆是國之肱骨,史冊彪炳!」

  「匡扶大吳,為國誅奸!」

  眾人面色肅凜,齊齊低喝。

  少傾。

  陳翊和盧陽王在幾名親衛陪同下走出密室,出府之前,卻特意繞至後宅。

  他站在一座假山後的陰影內,遠遠望向燈火通明的宴客花廳. . .…

  敞著的窗戶內,孟氏待客的側影從容得體,正偏頭含笑和鄰座的林寒酥低聲說著什麼,不時掩嘴輕笑。陳翊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 . ..不管怎麼講,今晚之事他都算利用了妻子。

  現下的朔川郡王府,隨時可以變成一座斷絕內外消息的孤島,以時間邏輯講,他完全可以親自帶人先控制了林寒酥,在和盧陽王一併趕去紫薇坊。

  但陳翊正是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髮妻,才要求譚宗晟等他出府之後再行動。

  「郡王,箭在弦上~」

  身旁的夏一流忽然低語道:「此刻猶豫,便是將闔府性命拱手送入他人屠刀之下!郡王試想,若丁歲安借興國之勢,竊得國體,他會如何處置您這位名正言順的皇嗣?屆時莫說郡王自身難保,郡王妃、諸位小郡公、小郡主恐怕都..」

  他故意一頓,「郡王如今身系社稷,不僅是郡王妃和小主門的指望,更是陛下的指望. . .此時心慈,恐為我大吳皇族招致滅頂之災!」

  字字寒冽,冷如冰錐。

  陳翊深吸一口氣,側身拱手道:「謝盧陽王提醒!」

  說罷,再無任何遲疑,轉身往府門走去。

  院門外,帶著數十名親衛的譚宗晟和鄒萬嶼見郡王離去,知曉該自己登場了。


  「上!」

  譚宗晟一揮手,率親衛魚貫入內。

  鄒萬嶼緊張的拭了拭額頭汗水,還在不住小聲提醒道:「千萬莫驚嚇到郡王妃!」

  . . . ..既然楚縣侯今晚不湊巧,那便改日吧。郡王這邊,我已勸的差不多了。」花廳內,言笑晏晏,孟氏和林寒酥已低聲交談有一會兒了。

  廳內眾女眷也知曉近來兩個男人鬧彆扭,此刻見她倆相談甚歡,心下倒是樂見其成。

  場中年級最長的厲百程夫人,笑著打趣道:「郡王妃和郡主悄悄話說得也夠久了,有什麼體己話是我們聽不得的?」

  她一開口,性子活潑的李二美夫人馬上接道:「還能說的是甚「兩位姐姐為郡王和楚縣侯操碎了心吶!男人最愛爭強鬥勝,像咱們姐妹這般,和和美美多好~」

  孟氏含笑聽著,柔和目光掃過眾人,端起了冰鎮葡萄釀,「妹妹說的對,和和美美最好。來,為大吳賀、為天下太平賀,為我等情誼賀,共飲」」

  「共飲~」

  眾人齊齊舉杯之際,林寒酥眼尾餘光卻瞥見方才消失了片刻的「意歡』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她身後。一杯飲盡,林寒酥側首低聲道:「去哪兒了?」

  意歡借著為她斟酒的機會,湊到一旁,低聲回道:「在府里轉了一圈,不大對勁。」

  「嗯?」

  林寒酥端杯的手微微一頓,看向意歡,後者眉眼低垂,只有嘴唇翕合,「院外,埋伏了人~」「你尿尿不?我帶你尿遁」

  林寒酥聞言,卻先掃視了一圈廳內眾多女眷,最後目光落在孟氏臉上。

  後者若有所覺,看向林寒酥,神色輕鬆道:「妹妹,嘗嘗那道鱸魚羹,特意你從故鄉採買而來」「姐姐有心了~」

  林寒酥笑吟吟回應....一時有點拿不準院外的埋伏到底是不是她安排的。

  借低頭吃羹之時,林寒酥忽又低聲道:「徐娘子,若不逃,你能否護我安全?」

  低眉耷眼的意歡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弧孤度,「那些個三腳貓,不夠本尊活動筋骨的~」

  聽她這般說,林寒酥也跟著笑了起來,只道:「那咱們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這場大戲要如何演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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