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羚羊掛角,落子蘭陽
丁歲安又不傻,正是看到了其中危機才來尋阮國藩。
一個在蘭陽盤踞經營了近五十年的勛貴,縱使沒有了軍權,依然不容小覷。
「所以小子才來尋世叔幫忙。」
「你先說說,為何藏了蘭陽王妃?」
阮國藩慢悠悠啜了口茶,好似故意等著看丁歲安笑話。
「世叔恐怕有一事不知。」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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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誇讚王妃為『天下婦人表率』的旨意,是興國公主向皇上討來的。」提到『興國公主』,丁歲安十分狗腿的向京城方向拱了拱手,以示敬重。
「殿下插手了此事?」
阮國藩好像還沒掌握這條信息,神色瞬間慎重起來。
興國是他們的大老闆......自然需要搞明白殿下這麼做的深意。
丁歲安執壺給阮國藩添了茶,輕聲道:「世叔,你還記得朝廷有關削爵的傳聞麼?」
「削爵?削爵!」
阮國藩恍然大悟。
大吳立國不足五十載,按說應當處在治亂循環中『治』的階段,但事實並非如此。
立國初期,聖上曾大肆封賞,除異姓六王外,余者公侯子伯的爵位不知封出去了多少。
以蘭陽王府為例,初代蘭陽王就藩蘭陽府得賜良田四萬餘畝,又經三代人四十多年經營,如今翻了數倍,蘭陽府內半數良田已盡在王府名下。
朝廷稅源日益枯竭,土地兼聚之勢愈發嚴重。
以至於近年來就連蘭陽府這等大邑左近,都鬧出了一夥綽號『探花李』的匪寇,不時干出些劫掠殺人的慘事。
蘭陽府距離帝京天中城僅二百里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遠離京城的各地情況只會更不樂觀。
朝廷有意削爵,卻顧忌良多,一來擔心背負『鳥盡弓藏』『對功臣不義』的罵名。
二來,各地王侯也不是那麼好削的,蘭陽王一脈雖早已沒了軍權,卻不代表其他異姓王也是軟柿子.......至少大吳邊鎮仍有三家異姓王坐擁節度使之權。
當今聖上已七十有九,且五子皆薨,他若不能在任內解決這件事,待孫兒輩登基,只會面臨一個更棘手、更無解的局面。
「你是說,朝廷想要趁杜珏薨故,順水推舟先削了蘭陽王爵?」
阮國藩想通了這一點,後邊靠著腦補豁然開朗,「蘭陽王妃必是向殿下許諾了不會為王府過繼子嗣襲爵,才換來殿下出手保了她一命。」
「應是如此,世叔若幫朝廷完美解決此事,又不用讓朝廷背負『苛待功臣後人』的罵名,必是大功一件!」
「還用你小子來給我畫餅?只需對陛下、對殿下有利,縱是無功,我西衙也照做不誤。」阮國藩神色肅然,隨後似自語一般感慨道:「倒是這蘭陽王妃好魄力,主動將自己化為殿下手中棋子,卻不知這步棋對她來說是福是禍......」
「即便王妃不行此險著,吳氏也不會放過她,這好像是她唯一活命的法子.......」
丁歲安替金主說了一句話。
阮國藩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隔了好一會兒,才道:「說吧,讓我怎幫你?」
「時機若至,小侄自會提前與世叔聯絡。」
「好吧。」
說完了正事,阮國藩嚴肅神色一收,呵呵笑道:「元夕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丁歲安正統二十九年正月十五生人,因正值上元佳節,故而取字元夕。
「是。」丁歲安老老實實回答。
「今晚要不要留下,叔給你挑兩個姐兒,教你做男人。」
您可真是我親叔啊!
隨後猛地想起阮國藩在他們那幫老兄弟中『笑面虎』的綽號,當即神色一凜,嚴詞拒絕,「如今王府正值多事之秋,小侄職責所在,無心風月,需儘早回府。」
「真不需要?」
「需要不要了一點!」
「哈哈哈,好!」
阮國藩一臉讚許,「不以色急誤事,能分清輕重急緩,有進取之心!你在蘭陽府待上兩年,我保你一個小校!你比你爹強!」
這誇人的話,讓丁歲安沒法接。
老爹丁烈十幾年前便是八部禁軍之一的翼虎軍都頭,管著百來號人,阮國藩當年還是他的屬下。
後來,受過老丁照拂的老弟兄們日漸發達,見丁烈仍是個都頭,便湊錢為他謀了營指揮的職位。
卻不料.......老丁死活不就任。
白瞎了一筆錢不說,也讓阮國藩這些弟兄們既生氣又無奈。
打那以後,『死板、不上進』就成了丁烈的標籤之一。
亥時末,丁歲安離開品姝館。
雅間內,阮國藩獨坐良久,像是陷入了某段年代久遠的回憶......
直到被外間絲竹之音擾了思緒。
『篤篤篤~』
阮國藩輕扣桌面,門外侍立的幫閒悄無聲息的閃身入內。
「大檔頭。」
「嗯......你回趟京,讓孫鐵吾轉稟殿下.......」
說到此處,阮國藩卻停了下來,像是在思索『轉稟殿下』的內容。
幫閒躬立,靜靜等待。
阮國藩轉著扳指足足思考了十幾息,才露出一個難以描述的複雜神色,「羚羊掛角,落子蘭陽......」
......
澄夕堂是王府三進最闊的一間廳堂,自昨日起,便被布置成了蘭陽王靈堂。
亥時末,夜色濃沉。
弔唁賓客早已散盡。
澄夕堂後室,小丫鬟意歡拱在一堆孝布內已睡了過去。
晚絮見狀,正要喚意歡起來,卻被林寒酥攔了下來,「由她睡吧,這年紀,最是貪睡。」
許嫲嫲手持木梳侍立林寒酥身後,將後者剛剛洗好的如瀑青絲在腦後挽了一個蓬鬆髮髻,以細麻紮緊,除此外再無任何編結、盤繞,更無半點珠翠簪飾裝扮。
這是髽發,也叫喪髻,未亡人專用髻式。
一身素縞的林寒酥坐在銅鏡前,左右看了看,蹙眉道:「這丑兒吧唧的樣式需梳幾日?」
「至少要過了四七......」許嫲嫲深知林寒酥自小愛繁複妝容、愛錦衣珠玉,便低聲勸解道:「娘娘雖和王爺無夫妻之實,但眼下府中風波未平,整個蘭陽府都在盯著咱們呢。王妃便是裝,也得裝幾日傷心......」
林寒酥將嘴角撇出一個誇張角度,憤恨道:「杜珏雖是個癱子,但自我嫁入王府,從未做過任何對不住他的事,沒想到這狗東西竟要殉我!麻了個波兒的!」
許嫲嫲難得見到林寒酥露出此時小女兒情態,不由跟著抿嘴笑了起來,但還是教導道:「王爺雖故,但王妃還是王妃,言行需得持重!這粗俗俚語跟誰學的?往後可不敢再說了!」
林寒酥揚了揚眉梢,不置可否。
興許是覺著這喪髻實在難看,她抬手從妝奩內拈起一朵素白絹花,斜插耳鬢,對鏡顧盼左右端詳,這才滿意道:「王妃不王妃的,沒什麼意思。往後呀,我要做我自己......」
說罷,忽地回頭,嫵媚臉蛋微仰,望著許嫲嫲微笑道:「嫲嫲,好看麼?」
「好看,娘娘怎打扮都好看。」
「嘻嘻,能不能迷住個小郎君?」
林寒酥笑容愈盛,一雙鳳目彎成了月牙牙。
許嫲嫲聞言卻心裡『咯噔』一下,以往林寒酥也與她說笑過,但像今日這般大膽的玩笑,卻是頭一遭講。
生死關上走了一回,王妃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至於哪裡不一樣,許嫲嫲一時又說不清。
「去前頭瞧瞧......」
林寒酥對著鏡子,最後用指尖輕撥了一下絹花的位置。
子時。
靈堂內白幡低垂,燭火搖曳。
除了林寒酥院裡的幾名婆子還守著長明燈,已經沒了旁的人。
林寒酥目光在靈堂內逡巡一圈,沒見到想要找的人,蓮步輕移,走出澄夕堂。
胸毛和胡將就守在堂外,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林寒酥眸光微轉,掠過模樣兇悍的胸毛,落在了一臉憨厚的胡將就身上,「你們什長呢?」
「啊?他.......他,嗯,俺......」
胡將就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便是丁歲安的老爹,哪跟王妃這種級別的『官』說過話啊,一時舌頭打結,面色通紅。
「回王妃,丁什長外出了,說是子時正前回來。」
胸毛替胡將就答了話。
「出去了?」林寒酥不假思索道:「待他回來,讓他來見本宮。」
說罷,林寒酥搖曳著身姿回到靈堂內,在蒲團上盤腿坐了,裙裾鋪展如盛放白蓮。
素手成拳,支著下頜,有一下沒一下的往火盆中添著紙錢。
紙錢在火焰舔舐中蜷曲、飛揚,化成灰蝶。
林寒酥一身白孝,臉上卻找不見半分哀戚,反而唇角輕揚,望向火盆的雙眸清波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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