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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西衙鷹犬

  蘭陽府城位於折北江北岸。

  自此北上是產出甲革、皮毛、草藥的江北四州,南下則是人口稠密、繁華富庶的江南七州。

  往西溯流而上可達盛產精鹽的夔州,往東走運河可抵大吳帝京天中城。

  素有江中鎖鑰、十一州通衢的說法。

  繁忙的商業活動催生了龐大的服務業市場。

  

  各種勾欄、暗娼明窯、站街流鶯、象姑劍鞘,據說從業人員高達萬餘......其中光在官府備案的正規妓館就有三十六家。

  多集中在北城守貞巷。

  該巷巷口有間不大的道觀,名為守貞觀,因而得名。

  最為盛名的煙柳地,卻名為守貞,好生諷刺。

  丁歲安在王府外被林大富耽誤了點時間,趕到守貞巷時已過了亥時。

  「公子,守貞觀仙長開過光的香囊買一個吧,既能穩心神、保平安,還能贏姐兒一笑......」

  「滾開滾開!」

  巷口,有些個年歲不大的孩童,每每見到恩客入巷,便會舉著香囊一擁而上。

  多數時候只能換回兩聲喝罵。

  這些孩子大多面黃肌瘦,衣衫打滿補丁。

  所謂『開光香囊』不過是抓住急於赴約的嫖客心理......和情人節當天向情侶推銷玫瑰的小孩差不多。

  只不過,丁歲安前世見過的那些孩子是為了掙點零花錢,眼前這群,卻是真的為了一口活命糧。

  還穩心神保平安......誰信啊!

  傻子才買。

  ......

  位於守貞巷中間的品姝館,屬於三十六家正規妓館之一。

  品姝館......姝為女,品字三口、品上品下品中間。

  一目了然。

  「小郎君,上來玩呀~」

  「爺,奴家有疾,相思之疾,爺上來為奴家治病好不好......」

  二樓臨街的雕花欄杆旁,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兒們揮動著香帕招攬恩客。

  丁歲安駐足品姝館門外,小姐姐們眼睛不由一亮,隨即目光下移,看清了他身上那套普通棉布做的袍子,饑渴眼神立時黯淡下來。

  就算再俊俏,也只是個俊俏的窮逼。

  門口幫閒也算不上熱情,上前拱了拱手程式化招呼道:「這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姐兒?是先在堂內吃酒聽曲,還是上二樓雅座?」


  丁歲安呵呵一笑拱手回禮,「小可家住天中六合巷,想與貴店阮掌柜一敘。」

  幫閒聽聞『六合巷』三字,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縮,旋即又切回一個龜公應有的神態動作,腰身微躬、抬臂前引,「公子,裡邊請~」

  直到將丁歲安帶到一間位置偏僻的雅間,才道:「公子暫且稍後。」

  雅間內剩了丁歲安一人,這還是他頭一回逛勾欄,耳聽外間廳堂內鶯聲燕語、浪笑不斷,便推開窗縫趁機觀摩學習了一下。

  以免將來真的需要會所應酬時,被女菩薩們一眼看穿是個雛兒。

  足有三開間的闊廳內,賓客約坐了五六成,酒令之聲不絕於耳。

  中間三尺高台上,數名女子外罩羅衣、內襯鮫蛾絲翩翩起舞......羅衣以經線絞纏在緯線上織就,特意留有細小孔眼,以達到欲遮還露的效果。

  鮫蛾則是一種類似於蠶的昆蟲,結繭可繅絲.......其絲晶瑩順滑且彈力驚人。

  可作貼身衣物。

  青樓女子常以鮫蛾絲作長襪,稱為凌波襪,以添情趣。

  久觀此物,令人發脹。

  若非沒有合適的對象可送,丁歲安說啥也得買一條......

  不過話說回來,胸毛蠻需要這種東西,至少下次找姐兒耍,不會再把人扎的哇哇大哭了。

  『吱呀~』

  門軸輕響,丁歲安回頭。

  門內站著一人,年近四旬,一身金錢紋黑綢長衫,麵皮白淨,頜下短須。

  因薄唇和鷹鉤鼻,面相稍顯陰冷狠厲,卻被生意人時常掛在臉上的那種和氣笑容沖淡了不少。

  並且,那雙宛若寒潭似的眼睛,看向丁歲安時卻異樣柔和。

  丁歲安關上窗,從腰間掏出一枚麟符牙牌雙手遞上,而後抱拳嘿嘿一笑,「見過阮大檔頭!」

  「就猜到是你小子!」

  對方說話時,依照規矩接過麟符牙牌查驗了一番,面色卻有幾分複雜,「你爹,知道你進西衙了麼?」

  丁歲安搖了搖頭。

  麟符牙牌正面刻鷹,背面雕虎,鐫有兩行字:虎踞八荒拱紫薇,鷹唳六合扞赤扉。

  紫薇者,帝星也。

  赤扉者,宮門也。

  虎以牙利,鷹以爪強。

  整個大吳,敢以爪牙自居拱衛紫薇帝星者,只有西衙。

  大吳建國伊始,當今聖上便設立一衙,外刺軍情、內查妖類、監察官員。


  此衙既無名稱,又不歸六部管轄,因在皇城東側,被百官稱為『東衙』。

  正統二十九年,故太子和故二皇子勢成水火,東衙也成為了兩人爭鬥的工具,最終導致東衙被各方勢力滲透的千瘡百孔,完全失去了應有功能。

  正統三十一年,興國公主在皇城西側紫薇坊六合街再設西衙。

  聖上五子一女,興國最幼,也最受寵。

  且女子的身份註定無法繼承大統,不虞被其他皇嗣忌憚,超脫地位便於行事。

  歷經十幾載經營,西衙觸角早已無孔不入,雖行事不如當年東衙高調跋扈,卻更令百官聞風喪膽。

  就如西衙負責情報收集、專做髒活的『影司』,其成員如暗夜之蝠,遍布大吳十一州,有的常年扮作販夫走卒,有人化身僧道小吏。

  像龍衛軍這等肩負皇室安全的禁軍里更不乏影司密諜,根正苗紅的丁歲安從參軍第一日便被網羅其中。

  品姝館的東主阮國藩,不但是影司在蘭陽府的大檔頭,曾經還是丁歲安老爹丁烈的袍澤。

  當年老丁在禁軍任職,一幫屬下的妻兒因京城屋賃高企無處安頓。

  好在老丁在南城赤佬巷有座兩間屋的小院,幫屬下們解了燃眉之急。

  最高峰期,丁家小院住了四戶人家十三口人,擠得轉不開身,阮國藩便是其中一家。

  直到丁歲安六七歲時,他們一個個升遷、爬了高位,有了余財置辦產業,才陸續搬了出去。

  兩家情誼,自不必多言。

  「上月,我便看到此次換防蘭陽王府的名單里有你,你小子竟憋了一個多月才來見我!」

  阮國藩親自幫丁歲安斟了茶,口吻間似有不滿卻也更像是長輩囉嗦。

  「來前上官交代,駐蘭陽王府的差事敏感,若非緊要事,不要與蘭陽府影司弟兄聯絡......」

  「哦?」阮國藩很敏銳,「這麼說,遇到麻煩了?」

  「也不算麻煩......」

  「可是因為蘭陽王妃一事?」

  阮國藩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丁歲安恭維道:「甚都瞞不住睿智世叔!」

  「我又不聾!你持刀護她的事如今傳的滿城風雨......」阮國藩斜睨過來,意味深長,「此處無外人,你實話實說,莫非和她真有一腿?」

  「旁人不了解我,世叔還不曉得我麼?」丁歲安腰杆一挺,正色道:「守禮持正,是小侄做人的底線!」

  阮國藩好一陣端詳,似乎是在判斷這小子真假,末了才笑道:「我問這些,可不是為了軟兒操心。早年碧虛真人斷蘭陽王妃八字傷官,刑克夫主,蘭陽王這不就被剋死了麼,你最好離她遠點。」


  軟兒是阮國藩的女兒,出生在阮國藩寄居丁家之時,和丁歲安一起長大。

  幼時玩過家家,阮軟為了獨霸丁歲安娘子角色,沒少和赤佬巷別的女娃娃打架。

  但丁歲安好奇的卻是另一件事,「傷官之命?按說蘭陽王府這等勛貴擇妻素來慎重,為什麼會選八字傷官的王妃?」

  「吳氏巴不得杜珏早死,怎會忌諱這些。」

  「世叔細說。」

  「正統二十六年,上代蘭陽王夫婦正值壯年,卻在同年先後離世,杜珏雖被吳氏所養,卻養成了一個浪蕩子,又離奇摔斷了腰,就此絕嗣......你當都是巧合?」

  「世叔是說,這一切皆是吳氏謀劃了二十多年的陰謀?」

  「我可沒這麼說。但王妃家弱且多財,若果真是吳氏下了這盤大棋,收官妙手便是王妃殉夫、吳氏兩個兒子既得財又襲爵,賺的盆滿缽滿。嘿嘿......」

  阮國藩看著丁歲安陰兮兮一笑,「可這最後一下落子前,卻被你一腳把棋盤踢了,你說他們一家得多恨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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