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難關(一更)
坤寧宮中,燭火搖曳。
皇后周秋馨端坐於鳳椅上,手中一盞羊脂白玉的茶盞驀然發出哢嚓聲一一細密的裂紋從盞沿蔓延至盞底,如蛛網般密布。
她盯著跪於殿中的王德,眼神冰冷如刀:「此言當真!秦破虜他敢這麼說?」
王德額頭觸地,脊背微顫:「回娘娘,那秦破虜確是這般言語。」
皇后玉手一顫,那盞本就布滿裂紋的茶盞終於承受不住,在她掌心崩成齋粉。
她面色青白變幻,眸中翻湧著驚怒與氣苦,還有不解與悲涼。
「這些話是父親讓你轉告我的?」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竟讓你轉告我這些污穢之言?」王德深深叩首,聲音艱澀:「是國丈親口吩咐,讓奴婢一字不漏轉告娘娘。」
皇后又深吸一口氣,擡眸望向殿外那片深邃的夜空,沉默良久。
她再次開口,語聲已恢復平靜,聽不出喜怒:「父親可還說了什麼?家裡有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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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面色青白,語聲凝然:「國丈已下令,族中大肆募兵,招募御器師,籌集兵甲糧草,整頓軍備。還開了三座秘庫,將家中儲備的大量丹藥法器賜予族人部曲,國丈更三令五申,約束族人子弟修行,不得懈怠,日日操練。」
皇后聞言緩緩點頭。
家裡這麼做是對的,正值紀元終末,大虞境內叛賊蜂起,沈天又已正位元魔至尊,天下形勢大變,確需整軍經武、積蓄實力,以求自保。
若真到了朝廷傾覆之刻,家中儲備再多的財富、再多的丹藥,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王德此時額上卻溢出涔涔冷汗。
「此外國丈還有言轉告娘娘,他說一一他說」
他咬了咬牙,似下了極大決心:「國丈說,我神倉周氏與巨神族扶持陛下,至今一無所得。」皇后的面色驟然慘變。
那張清麗的面容上,血色全數褪去,只餘一片蒼白。她按在鳳椅扶手上的雙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隱現。
王德不敢擡頭,深深叩首,額頭觸地:「國丈說殿下至今未有子嗣,是故陛下若贏了,我周家未必能獲利,可若陛下輸了,神倉周氏未來命運堪憂。」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皇后臉色明暗不定,胸口劇烈起伏。
她深深呼吸,過了許久,才將心中翻湧的驚濤壓了下去。
她擡眸望向殿外那片深邃的夜空,聲音沙啞:「那麼天子現在何處?」
王德如蒙大赦,連忙答道:「回娘娘,天子正在紫宸殿,據聞翼人族國師司空玄心率如意戰王、殺神聯袂來訪,正與陛下在殿中議事。」
皇后聞言,神色稍霽。
陛下至少不是孤立無援。
同一時間,紫宸殿。
殿中燭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天德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沉凝如水。
御案之下,三道身影分坐兩側。
正是司空玄心,如意戰王與殺神。
殺神坐於左側的紫檀木椅中,面色難看到像是吞了滿口的膽汁。
他心裡翻湧著不解,怒恨與煩躁,還有一絲隱約的懊悔。
他昨日聽聞沈天在敕神宮的戰況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萬妖元皇與十尊神王聯手,竟未能將那豎子拿下,反倒被他奪了太初鎮界圖與日冕神輪,還證就了元魔至尊。
他當時就氣到五內如焚,一顆心似被千刀萬剮般絞割。
那萬妖元皇與十神王都是廢物嗎?那種情況下居然也能讓沈天得手!
今日雖已過了一日,他的心情卻仍糟糕至極。
殺神每每一閉眼,就想起昔日殺手山被沈天與日神聯手踏平的慘狀。
池現在已懷疑,自己與司空玄心聯手,是否是他這一生中最糟糕的選擇。
可他有沒有其它選擇。
萬妖神庭自成一系,他一個先天神靈,在那些妖神眼中是異類,融不進去。
至於先天神族一一先天戰神一直在圖謀侵蝕他的殺伐殺戮之權,殺神也對那位戰爭之主的力量忌憚覬覦,雙方百萬年內明爭暗鬥,交手不知多少次,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絕無和解的可能。
先天火神雖已與他達成盟約,但那位神王殿下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支持他,只能暗中提供一些人手、資源,做一些不痛不癢的幫助。
殺神想到這裡,心中愈發煩躁。
此時司空玄心卻在與天子說話,語聲清朗從容:「陛下大可安心,無論是先天神族還是萬妖神庭,斷不會坐視鎮北侯與姬紫陽坐大!
我臨來之前,萬妖神庭其實已有舉措,神庭十七萬半神大妖正在整軍備戰,元皇還發出詔令,向龍、鳳、玄龜諸族徵召兵力,總數預計不下二十萬眾,池們還召集了大量煉器師,意圖打造能防禦忘神神力、限制遁法的陣旗與法器。」
天德皇帝微微頷首,面色不變。
司空玄心繼續道:「此外,大楚境內已開始散布謠言,說那位鎮北侯乃萬魔之主,一旦入主凡世,必將血食蒼生、屠戮百姓,以此恐嚇民眾,引發人心惶惶。據說皇京城那邊,不但開始整軍經武,意圖徵召八百萬大軍對抗鎮北侯,萬妖神庭還準備扶持肅郡王趙曦上位。」
「趙曦?」天德皇帝眉梢微揚,「據朕所知,此人可是一貫反對妖神血食,希望降低對萬妖神庭的供奉、減輕神稅的。」
司空玄心微微一笑:「正是,但此人在大楚民間風評極好,可為萬妖神庭穩住大楚朝野、爭取民心,他們為壓制鎮北侯勢力擴張,避免大楚世族軍民進一步倒向沈天,已經顧不得許多了,飲鴆止渴都要做。由此可知,先天諸神遲早還是得依靠陛下來鎮壓大虞疆土,那位隱天子雖得諸神青睞,但東青二州之亂,姬凌霄率獸食人,盡失民心,且這百年來,他對百姓無一恩德,不及陛下御極百年、勵精圖治,大虞百姓,其實念著陛下的好。」
天德皇帝點了點頭,神色卻仍凝重:「司空先生所言極是,但朕現在有一個難關。」
「敕神宮之戰的結果已瘋傳天下,震撼朝野,四大學派與諸戰王又紛紛倒向神鼎學閥,蠱惑人心,使得地方上的御器師與世家豪族人心動搖。」
「若在往日,這等情況好處置,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流放的流放,朕以雷霆手段,無人敢逆。可如今姬紫陽與沈八達合圍京城,又有姬凌霄在北直隸南部諸州舉兵作亂,隔斷漕運,使京城內外隔絕。一旦地方上有大族掀起反旗、舉兵叛亂,則天下形勢必將崩壞,再難收拾。」
天德語聲一頓,轉過頭看向司空玄心:「所以朕想請司空先生幾位出手相助,以武力震懾,穩住南北諸行省的局面。朕已請雷神、戰神助朕,二位也已答應,但社們顧忌陰神、力神,沒法全力以赴,且神鼎學閥真正可怕的,還是不周與伏龍的遁速,尤其不周!朕昔日投鼠忌器,坐視他們坐大成今日之氣候,便是因此之故。」
司空玄心面色凝然。
他知道天德帝說的是實情。這形勢若不加以遏制,地方上的豪族勢力群起響應,大虞國勢必將是雪崩之勢,再無可挽回。
其實大虞頂級的世家門閥還好。
他們把持朝堂,與國同休戚,絕大多數都不希望國家生亂。
但那些地方上的豪強就不同了一一他們在官場無門路,世世代代被世家門閥壓制,難以出頭,所以更喜歡看到改變,甚至動亂。
一旦有人振臂一呼,這些人便會如蝗蟲般蜂擁而起。
司空玄心微微頷首:「此事我與如意會盡力協助。」
天德帝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殺神身上。
司空玄心與如意戰王才剛復甦不久,翼人族在凡世的勢力也不強,所以他更寄望於殺神。
這位在凡世經營了百萬年,底蘊之深厚,遠非司空玄心二人可比。
哪怕殺手山被沈天踏破,其羽翼之下的勢力依然盤根錯節、遍布天下。
尤其當今之世,還有大量頂級的殺手信奉這位,願為其效死。
殺神回過神來,對上天德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哼了一聲,語聲低沉:「可以。我會盡我所能。但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別指望太多。」天德帝拱手一禮:「謝殿下高義。」
司空玄心此時神色一肅,拱了拱手:「其實我還有一事,欲請陛下協助。」
天德帝眉梢微揚。
他大約猜到司空玄心所求何事,可這樁事他也感覺棘手。
而此時神獄四層,虛空深處。
破碎的島陸殘骸在虛空中緩緩飄浮,血雲翻湧如潮,星屑流光偶爾划過,拖曳出短暫而詭譎的光尾。兩道身影並肩立於一塊懸浮的巨石之上,遙望六層方向。
白帝一襲銀白戰甲,手按劍柄,面色冷峻如霜。
帝鯤立於他身側,臉上滿是陰鬱。
「第四紀元時,人族不過是依附青帝的小族,孱弱不堪,在萬族中毫不起眼,不想今日競有這樣的身勢,這樣的人物。」
帝鯤說到這裡,又一聲輕嘆,神色消沉:「太初鎮界圖已無希望,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白帝的眼神卻凌厲如故,他以手按劍:「我們得讓這個紀元提前結束。」
帝鯤眼神一凝,側目看他:「此言何意?」
白帝負手而立,遙望凡世方向:「當今之世,天地眷顧人族,因此之故,人族運勢熾盛,英傑輩出。尤其終末之世,殘存的氣運猛烈勃發,方有沈天這等人物橫空出世,可若這個紀元結束,人族運勢衰絕一」他頓了頓,語聲轉沉:「紀元終結,天地氣運轉移,屆時人族失去天命加護,便是他沈天有通天之能,也難逆天而行。」
帝鯤微一揚眉。
要提前結束這一紀元,也勢必讓九霄神帝的造化之功功敗垂成。
那位帝君圖謀晉升已非一日,他們若在關鍵時刻壞了池的好事,池豈能善罷甘休?
不過池二人與九霄神帝本就是死敵,不死不休。
白帝又遙望敕神宮的方向,眸光幽深:「此外,我們得想辦法讓敕神殿下提前甦醒。」
帝鯤神色微動。
說來這位敕神殿下的真靈,已經聚集的差不多了。
這主意倒是不錯。
爭奪太初鎮界圖失敗,他與白帝都已無成道之望,那麼那位九霄神帝也別想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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