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倒反天罡(二更)
宣州神松府府城,城門樓上。
屠千秋負手立於垛口之前,一雙陰鷙的三角眼,凝視著背陰山那片連綿的山脈輪廓。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
而此時整個城門樓的氣氛,壓抑如鉛。
屠千秋身側兩名一品客卿一一青衫劍客沈寒江與山刀君李承元,也同樣沉著臉。
沈寒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李承元那雙一向沉穩如山的巨手,此刻正微微攥緊,指節嘎嘎作響。
更遠處,十餘位二品副將、參將分列兩側,甲冑鏗鏘,卻無人出聲。
他們的面色或青或白,眼神閃爍,有的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有的望著城外的暮色出神,有的則不時用餘光瞟向屠千秋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自從督公復出、督師宣州以來,形勢便急轉直下。
先是北天學派反叛,神鼎學閥的不周與伏龍聯手戚素問,以至高神器轟擊京城;接著是大虞大楚的眾多戰王與大宗師競然站到了鎮北侯一方,聯手威逼大虞天京,威逼天子。
隨後沈八達與姬紫陽起兵,不但與北天學派聯手切斷了他宣州大軍的後路,更合兵圍困天京,說是要清君側!
這兩天,他們就沒聽到一個好消息。
便在此時,一道遁光自西面疾掠而來。
那是一名身著玄黑勁裝的斥候,他翻身落於城樓之上,單膝跪地,抱拳躬身:「督公!東線急報一一鎮北侯府再次增兵,新增三個新編萬戶,總計三萬三千人,全員七品!
據查皆是從北陰山各處礦場調來的苦役,原是岳青鸞舊部,被俘後因不肯降服,被發配至礦場做苦工,如今岳青鸞投效鎮北侯,出面將他們收降。此外還有六萬鄉勇團練,皆來自龍州當地世家的部曲家將,甲冑齊全,訓練有素。如今鎮北侯府在東線的總兵力,已增至四十五萬!」
屠千秋聞言,面色毫無波瀾,只淡淡道:「知道了。」
那斥候隊長微微一怔,擡起頭看了屠千秋一眼,見這位督公面色平靜如常,似渾不在意。
他不敢多言,垂首起身,退了下去。
就在這時,第二道遁光掠至。
這一次來的是一名東廠千戶,他落地時腳步有些跟蹌,面色發白,匆匆行至屠千秋身前躬身一禮:「督公,宣州腹地傳來消息一一元仙府周家、德望府韓家,本已響應督公號令,發動族中私兵共四萬二千人,前來神松府前線協助作戰。
可今日,兩家忽然頓兵不前,各自駐紮於元仙山與德望府城,按兵不動。且兩家與各方書信往來頻繁,一個時辰內,靈禽起落不下四十餘次,動向可疑。」
屠千秋的臉色終於陰沉了下來。
他那雙三角眼中,翻湧著怒意與殺意,按在劍柄上的右手更青筋暴起。
帳中眾將聞言,面色更加難看。
沈寒江與李承元都垂下眼帘,不敢與屠千秋對視,那十餘位副將、參將更是面面相覷,眼中都翻湧著驚惶與不安。
便在此時,一道青白遁光自南面天際疾掠而來。
那遁光快如閃電,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清冷的光痕,轉瞬間便已掠至城樓之上。流光收斂,一道修長身影自其中一步踏出。
那人面容清秀,正是陰神劍謝寒枝。
他落於城樓之上,朝屠千秋拱手一禮:「督公,屬下已將情況打探清楚。」
屠千秋轉過身來看著他:「講。」
謝寒枝深吸一口氣,語聲低沉:「今日皇城那場動盪,是沈天孤身潛入天元聖殿,強奪造化天元。天子察覺後出手攔截,雙方在天元殿交手,震盪全城,但沈天最終還是攜造化天元全身而退,天子未能將他留下。」
屠千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天?他競敢孤身闖入京城?」
他的聲音發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天子親自出手,居然未能將他拿下?還被他奪走了造化天元?這怎麼可能?」
謝寒枝神色凝重,繼續道:「此外,屬下還聯繫了幾位與督公交好的先天半神,從他們那裡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他擡頭看著屠千秋:「今日神獄六層,發生了帝君神王級的大戰,萬妖元皇糾合十位神王,追殺白帝與帝鯤至敕神宮,沈天看出元皇有將其誅除之意,亦避入宮中,與萬妖元皇及十位神王,還有白帝帝鯤周旋對抗。」
屠千秋的身軀猛然一震。
謝寒枝繼續道:「此戰,沈天不但無恙,更奪取了太初鎮界圖、日冕神輪兩件混沌至寶,以及人族聖賢院煉造的兩件至高神器「天命燭照』與「天命幽熒』,還有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更在戰後,成就元魔至尊,位格等同帝君,成為神獄萬魔之主。」
城樓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十餘位副將、參將面色慘白如紙,有人緊要牙關,有人嘴唇顫抖,都眼神驚惶地左右互望。沈寒江與李承元也是一陣愣神,神色匪夷所思。
謝寒枝看著屠千秋,語聲愈發低沉:「還有一事,據那幾位先天半神交代,沈天,很可能就是丹邪沈傲,此人並未在神藥山隕落,而是借殼重生,以沈天之身蟄伏至今。」
屠千秋的面色,徹底變了。
那雙三角眼中的陰鷙與冷厲蕩然無存,只有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丹邪沈傲一那個被他圍殺於神藥山的天下第一邪修,竟然沒死?
他想起這些年與沈天伯侄的種種交鋒,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那些無法解釋的疑點一一此刻盡數湧上心頭,如走馬燈般一一閃過。
他死死盯著謝寒枝,聲音沙啞:「你確定?」
謝寒枝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確定!。」
屠千秋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轉擡頭,再次看向雪龍山城方向。
那邊暮色沉沉,將那片連綿的山脈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什麼都看不清。
屠千秋卻感覺那邊藏著一頭正欲擇他而噬的蠻荒巨獸,讓他毛骨悚然。
而此時,對面三十里外,鎮北軍的中軍大帳。
暮色透過帳門的縫隙灑入,將帳內映照得一片昏黃。
帳中陳設簡樸,一張長案,幾把木椅,案上攤著幾份輿圖,墨跡未乾。
秦破虜端坐於長案之後,一襲玄黑輕甲,腰懸長刀。
他手中正捧著一卷信箋,是方才一隻赤焰靈隼送來的。
那信箋以工整的小楷寫成,字跡剛勁有力一
「秦將軍鈞鑒
一是故今日敕神宮一役,主上不但於元皇與十神王圍攻之下全身而退,更奪得太初鎮界圖、日冕神輪兩件混沌至寶,盡收聖賢院傳承之天命燭照、天命幽熒及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此戰之後,主上證就元魔至尊,位比帝君,號令萬魔!
此戰之捷,實為扭轉乾坤之機,於天下時局影響至深,特此奉聞。
如今主上已攜諸寶安然返回魔天王庭,諸戰王、諸大宗師與兩位掌教,亦已表明心跡,願共襄義舉,自今而後,我鎮北侯府已初具與兩大神庭抗衡之基。
是故將軍無需再有任何顧忌!!主上之意,請將軍即刻全力調略策反宣州諸軍將領及各地世家,待時機成熟,便可舉兵東進!府中自當全力調度,保障將軍軍資供應,且可在二十日內再調撥精兵二十萬以為增援,並備齊相應糧草輜重。
將軍但有所需,只管開口。
沈蒼頓首」
秦破虜看罷信箋,先是怔了一瞬。
整整三個呼吸後,他又墓地仰天大笑。
那笑聲放肆而狂放,在空曠的大帳中迴蕩,震得周圍土地都在微微顫抖,帳外值守的親衛也面面相覷,神色不解,不知發生了何事。
「神獄之尊,萬魔之主!」他喃喃自語,笑聲卻愈發暢快,「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天德啊天德,你居然也有今天!」
他猛地一拍長案,那厚重的紫檀木案幾在他掌下應聲炸裂,輿圖、筆硯四散飛濺,「你也有今天!」他的笑聲里有暢快,有譏誚,有壓抑了數年的怨氣終於釋放的癲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與釋然。
便在此時,帳簾掀開,一名親兵快步而入,單膝跪地:「將軍,獨石堡記室參軍顧青岩求見,說有機要之事,需當面稟報。」
秦破虜笑聲驟止。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穿透帳壁,遙空感應。
秦破虜隨即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讓他進來。」
親兵領命而去。片刻後,帳簾再次掀開,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
那人一襲青袍,腰懸玉佩,正是獨石堡記室參軍顧青岩。
他入帳後,目光掃過帳中散落的輿圖與碎裂的案幾,微微一愣,隨即收斂神色,拱手一禮:「下官參見將軍。」
「嗯!」秦破虜淡淡應了一聲,隨即在長案後背負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青岩:「顧參軍此來,所為何事?」
顧青岩聞言面色微微一凝、
他擡起頭,看了帳中侍立的幾位將校一眼:「將軍,下官有些私話,想與將軍單獨一敘,不知將軍可否揮退左右?」
秦破虜聞言一聲輕笑,搖了搖頭:「事無不可對人言。顧參軍有話,但說無妨。」
顧青岩面色再變,更顯沉冷。
他神色遲疑,看了一眼那幾位將校,又看向秦破虜,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將軍,下官此來,是受將軍一位故人所託,她讓我問將軍一一可還記得當年對她的承諾?」
秦破虜聞言一愣。
他怔怔地看著顧青岩,眼神漸漸變得複雜。
那雙原本冷厲的眼眸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一一有追憶,有苦澀,有掙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痛楚。
片刻後,他又嘿然一笑:「怎麼可能不記得?」
他轉過身,負手望向帳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暮色已深,星光黯淡,唯有遠處神松府城牆上星星點點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六年前,他為秋馨付出了一切一一家業、前程、名聲,甚至不得不拋妻棄子,假死脫身。
事後他為秋馨與周家效力,卻被周家上下小視,揮來喝去,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把他當成僕人使喚。而如今,這個也曾將他役使、肆意拿捏折辱的周家三品家將,此刻卻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他目光漸漸冰冷,有譏誚,也有決絕。
「你來得正好。」秦破虜語聲平淡,卻字字清晰,「我有一句話,想讓你轉告你們周氏家主。」顧青岩心頭一凜,躬身道:「將軍請說。」
秦破虜凝視著他,眸光如刀:「你們周家,真要跟著天德,一條道走到黑?你回去告訴他一一把秋馨獻給我,未來新朝鼎立之際,我可勸說我家殿下,留你們周家一條生路。」
話音落下,帳中一片死寂。
顧青岩的身軀猛然一震。
他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秦破虜。
他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還有包括震驚,恐懼與不解在內的複雜情緒,還有一絲茫然。
這個混帳,他怎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