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起復(二更)
第842章 起復(二更)
一日後,京西定州州城定元府前線。
晨光熹微,將這座飽經戰火摧殘的古城鍍上一層淡金。
城牆上下,血跡斑駁,箭痕累累,多處垛口已被轟塌,守軍的屍體堆積在牆根之下,尚未完全清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氣息,混雜著血腥與焦臭,令人作嘔。
沈八達的大帳設在城北三里處的一座土丘之上,地勢開闊,可俯瞰整座定元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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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前五百金陽親衛列陣肅立,甲冑森嚴,戰戟如林。
帳內,司禮監隨堂太監周安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上下審視著眼前的沈八達。
這位權傾朝野的西廠督公一襲玄黑蟒袍,發束金冠,立于帥案之後,腰杆挺得筆直。
那氣度沉穩如山,又似深潭無波,仿佛即便天塌下來,也休想讓此人皺一下眉頭。
一雙幽深的眼眸亦無絲毫躲閃,坦然迎著周安的目光。
周安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雙手展開。
「沈督公,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西廠督公、司禮監秉筆、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八達,自受命以來,督師京西,平定叛亂,朕心甚慰。然京畿重地,政務繁冗,不可無人主持。著即沈八達將所部兵馬交付騰驤衛都指揮使章凡統轄,即刻回京面聖,不得有誤。
另,朕連發三詔,前二詔皆石沉大海,杳無回音。沈八達身為內臣,受朕厚恩,委以重任,乃敢如此輕慢詔旨、藐視朝廷?究竟意欲何為?
欽此。」
周安念罷,合上聖旨,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八達。
沈八達神色不變,拱手一禮:「周公公,非是臣抗旨不遵,實是定元府已是強弩之末,最多一日便可攻下,臣在此督師近月,殫精竭慮,方有今日之局。
若此時將兵馬交付他人,臨陣換將,前功盡棄不說,這三萬御馬監精銳、四萬禁軍將士的鮮血,豈非白流?請公公回稟陛下,再給臣一日時間。一日之後,定元府必克,咱家自當入京面聖,親自向陛下請罪。」
周安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面色愈發陰沉。
「沈督公。」他的聲音冷厲如鐵,一字一句,「你已兩次抗旨不遵,陛下寬宏大量,不予追究,已是天恩浩蕩。如今第三次下詔,你竟還要拖延?聖旨豈是兒戲?朝廷法度豈能輕慢?你沈八達縱然戰功赫赫,權勢熏天,也還是大虞的臣子,陛下的家奴!如此再三抗旨,置陛下威嚴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他語聲愈發凌厲,唾沫橫飛:「你今日若再不奉詔,咱家回去便如實稟明陛下一你沈八達擁兵自重,心懷異志,其心可誅!」
帳中氣氛驟然凝冷,周安身後四名帶刀御衛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刀柄,周身罡氣暗暗涌動。
沈八達卻只是靜靜看著他,面色平靜如水,眼神不見半分波瀾。
待周安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周公公言重了,臣一應言語皆為實情,定元府確實只需一日便可攻下,一日之後,臣自當回京,請公公代為轉奏,陛下若怪罪,臣一力承擔。」
周安死死盯著沈八達,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將聖旨重重拍在帥案之上,「沈督公的忠心和理由,咱家一定一字不漏地轉奏陛下,只是日後陛下如何決斷,沈督公好自為之!」
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朝帳外行去。四名帶刀御衛緊隨其後,甲葉鏗鏘,轉瞬便消失在帳門之外。
帳中重歸寂靜後,岳中流自帳側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右手按在刀柄之上,望著帳外,眉頭緊皺:「督公!」
他語聲低沉,面上也含著幾分憂色:「這已是第三道旨意,天德老兒分明是急了一—
少主在大楚斬殺恭王,糾合十數位戰王、大宗師突襲天意崖,救出孫明堂等人,更硬撼相繇與九嬰兩尊神王,逼得祂們鎩羽而歸。此等聲威,天下震動,天德老兒豈能不生忌憚?
他這是要拿您開刀,逼少主就範,您現在入京,無異於自投羅網。
還有少主那邊也要小心!天德老兒心狠手辣,很可能會從宣州方向發兵,威脅少主側後,讓他腹背受敵。」
沈八達聞言卻洒然一笑。
他負手行至帳門,抬眸望向南方那片遼闊的天際。
此時晨光萬道,灑落在他身上,將那襲玄黑蟒袍染成一片淡金。
「中流,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放心!天兒那邊,已在籌謀應對,你我只需拖住這段時日,待天兒準備周全,屆時便是陛下也得哄著你我。」
岳中流聞言一怔,隨即心神微松。
他跟隨沈八達數年,深知這位督公從不虛言。既然督公說有應對之策,那便一定有。
可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好奇,少主會用什麼方法,讓天德帝低頭?避免腹背受敵的處境?
京城,紫宸殿。
御案之上,奏摺堆積如山,硃筆擱在筆架之上,墨跡未乾。
天德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跪於殿中的屠千秋。
他目光幽深,在屠千秋那張小心恭謹,又隱含期盼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要將此人心中所思盡數看透。
「起來吧。」他語聲平淡:「屠卿,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屠千秋直起身,垂首而立:「臣愚鈍,不敢妄測聖意。但臣以為,陛下召臣,當是為鎮北侯與西廠沈八達之事。」
天德皇帝微微頷首,眸光幽深如淵。
屠千秋低下頭,壓抑著眼中的笑意,神態身姿愈發恭謹。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一年了。
這一年來,他像龜孫一樣隱忍潛藏,蜷縮於地下,任由天德帝與沈八達拆解他的羽翼,奪他權柄,削他勢力。
他眼睜睜看著東廠左右鎮撫司的管轄權被西廠奪去,他在宮中的耳目被一一拔除,連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情報網絡都被滲透得千瘡百孔。
可他忍了!
他知道,陛下遲早會用得上他。
屠千秋知道陛下欲成為諸神一員!
若陛下成功,那麼其與先天神族遲早會走向合作,而沈八達伯侄權勢日盛,羽翼漸豐,陛下豈能不忌憚?豈能不做防備?他屠千秋必能重得聖心。
若是陛下敗了,他屠某一樣能在諸神的支持下東山再起。
而現在,他果然等來了雲開見月之刻!
「陛下。」屠千秋垂首抱拳,語聲懇切,「臣受陛下厚恩,粉身碎骨難報萬一,鎮北侯與沈八達伯侄狼子野心,圖謀不軌,已是昭然若揭!臣願為陛下分憂,不惜一切代價,不惜這條性命,也要為陛下剪除這心腹大患。」
他抬起頭,眸光灼灼:「臣必當不擇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內,幫助陛下瓦解鎮北侯府臣會配合楚國與萬妖神庭,會策反其部屬,離間其黨羽,斷其糧道,絕其後援!臣在東廠經營多年,手中尚有一些可用之人,也有一些隱秘渠道。只要陛下給臣足夠的權限,足夠的錢糧人手,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托!」
天德皇帝默默看著他,眸光平靜如淵,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收回視線:「屠卿忠心,朕已知曉,即刻起,你兼任御馬監掌印太監,節制西廠,並領二十萬禁軍前往宣州,主持宣州一應軍務,節制宣、德、元三州兵馬。」
屠千秋身形猛然一震,隨即壓住胸中的狂喜,重重叩首,語聲鏗鏘:「臣謝陛下隆恩!臣必當竭盡全力,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天德皇帝擺了擺手:「去吧!宣州那邊,朕等你消息。」
屠千秋卻沒有就此退去,他神色躊躇片刻,還是咬牙道:「陛下聖明,臣斗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德皇帝眸光微動:「說。」
屠千秋語聲凝沉:「臣請陛下務必留心德郡王姬紫陽,此人乃沈天之岳父,又與沈八達往來密切。且姬紫陽昔年為太子時,便已嶄露頭角,深得朝野人心:後被陛下廢黜,幽禁青州十三載,心中豈能無怨?如今他出掌天京鎮魔井,兩月來又兼掌三遼方向的平叛事宜,麾下兵精將廣,若此人聯手與沈天伯侄內外呼應—其勢難制。臣以為,若不早圖,後患無窮!」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暫的死寂。
天德皇帝冷冷看著屠千秋,那漠無感情的目光,讓屠千秋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
「屠卿。」天德皇帝緩緩開口,語聲冷厲如霜,「你管得太寬了,朕命你主持宣州軍務,節制三州兵馬,你便將分內之事辦好便是。至於姬紫陽朕自有成算,不勞你操心。」
「此等離間天家骨肉之言,不該出於你口。退下!」
屠千秋身形微僵,當即垂首叩拜,語聲恭謹:「臣失言,陛下恕罪。臣告退。」
他緩緩起身,退出殿外。
步履依舊沉穩,面色依舊如常,可他的唇角卻微微上鉤,那袍袖之下的雙手,也攥得指節泛白。
同一時間,神獄六層,敕神宮外。
虛空之中,血雲翻湧如潮,破碎的島陸殘骸在虛空中緩緩飄浮。
遠處,那座巍峨到難以形容的巨大宮殿靜靜懸浮於虛空深處,散發著令天地顫慄的煌煌威壓。
沈天踏足虛空,負手而立,遙望著那座敕神宮。
他的十日天瞳悄然睜開,金色的眸光穿透層層血雲,穿透那籠罩宮殿的混沌迷霧,落在那緊閉的殿門之上。
殿門高達千丈,以整塊先天混沌玄玉雕琢而成,表面銘刻著無數繁複的敕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統御萬法、鎮壓天地的至高道韻。
他感應到那殿門之後,有一股浩瀚如海、熾烈如日的氣息在沉睡那是日冕神輪,是先天日神留下的混沌至寶,也是他此行的目標之一。
此時一道遁光自遠方疾掠而來,落在他身側。
白芷微一襲素白長裙,髮髻高縮,清冷絕俗。
她上下打量著沈天,神色異樣,眼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行啊,夫君,長本事了,這是有把握與諸神開戰了對吧?居然敢在凡世直接與九嬰、相繇正面放對,以一敵二,硬撼兩尊神王。」
沈天聞言,訕訕一笑,拱手道:「對不住,這次是我行事欠考慮了,一時沒忍住,連累諸位與我一同承受諸神怒火與剿殺,陷入這危如累卵的境地,是我的不是。」
白芷微失笑,擺了擺手:「行了,凡世的事我聽說了,那恭王以近二十萬孩童為祭,換取皇位,簡直喪心病狂,禽獸不如。夫君若沒見到也就罷了,既然見到了,又有了抗衡神王之力,豈能袖手旁觀?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頓了頓,神色凝然:「不過我們也確實需要時間。青帝殿下正在復甦,地母殿下仍需療傷,武帝陛下要恢復全盛,還有你的修為與靈植,都需要時日來積累、沉澱,所以我們還是得儘量拖住那幾位神王帝君,不能讓祂們騰出手來。」
沈天微微頷首:「所以我讓你把那些東西帶到這裡來,開始吧。」
白芷微微微頷首,抬手一揮。
遠方虛空中,三百六十艘新造的大型幽骸戰艦緩緩駛來。
這些戰艦都長達二百六十丈,通體暗金,是白芷微這數月來傾盡王庭之力,請墨家與魔天王庭的煉器宗師聯手打造。
那三百六十艘戰艦排成一座巨大的圓陣,呈周天之位排列,艦首朝內,艦尾朝外。
每艘戰艦的甲板之上,都銘刻著一幅繁複的陣圖,陣圖以暗金絲線勾勒,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靈石,在虛空中緩緩旋轉,吞吐著磅礴的靈機!
所有陣圖嵌合一體,三百六十幅陣圖彼此勾連,靈機貫通,環環相扣,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座覆蓋方圓數百里的龐然大陣。
陣圖之上,無數細密的符文如星辰般明滅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引動周遭虛空微微蕩漾,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遠處,連綿數千里的軍帳之中,一千五百萬神劫軍將士同時出營列陣。
他們甲冑鮮明,戰戟如林,列成一個個萬人方陣,橫豎成線,間距如一。從高空俯瞰,那些方陣如棋盤上的棋子,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虛空,一眼望不到盡頭。
一千五百萬妖魔將士的氣血貫通,在軍陣上空凝聚成一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貫雲霄。
光柱之中,無數細密的血色符文如洪流般翻湧,散發著令人室息的殺意與威壓。
方圓萬里之內,所有生靈都感應到了那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氣血之力,修為低微者當場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沈天懸空而立,眉心深處混元珠瘋狂旋轉。
三百六十艘戰艦的陣圖之力,一千五百萬將士的氣血洪流,如百川歸海般湧入他體內。他的氣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一倍、兩倍、三倍、五倍—身後虛空驟然撕裂,一尊直徑數千丈的生死大磨轟然顯化。灰白磨盤緩緩旋轉,生死枯榮、存在消亡的道韻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整片虛空映照得一片混沌蒼茫。
那威勢之盛,竟比前日與二神王交手時更強了數籌!
周圍虛空中,數十道神念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驚動,從四面八方悄然探來。
有先天神靈與妖神的冰冷神念,有魔主的暴戾意志,還有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隱晦的氣息—那是沉睡於神獄深處的上古存在,被這股磅礴的力量驚醒。
祂們的神念在虛空中交織纏繞,窺探著那座正在運轉的龐然大陣,窺探著那道懸於陣中的暗金身影。
沈天隨後抬眸,望向敕神宮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五指舒張,朝著那座沉睡了百萬年的古老宮殿,虛虛一抓。
那一瞬間,天搖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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