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偏廂車陣
雨越下越大,地面的積水越來越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白茫茫、亮晶晶,而是被人馬的鮮血染成了紅色在雨水的沖刷之下,依然紅得觸目驚心……
硝煙、血霧、雨幕攪作一團。拔都這支殘部,到底連明軍的車板都沒摸到,便幾乎在明軍十步近遠死傷殆盡了。
剩下的百十騎也已經瘋了,不管不顧地沖向明軍的車壘,彷佛只要干他們一下,就不至於死得毫無價值然後他們便紛紛掉入了明軍陣前那條深深的壕溝內,不少人一頭栽在積水中,又被馬壓在身上,居然是生生淹死的……
沒死的也被明軍弩箭一一射殺,到最後也沒摸到明軍的車壘。
至於拔都本人,胸口中了一矛,腹部吃了一粒鉛子,最後被一柄沒羽的弩箭釘穿了肩窩,從馬背上栽下來,落在陷馬坑邊。
他到死都大睜著眼,望著那道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的車牆,最後都沒明白……大汗不是說,這是給他們的機會嗎?
這哪裡是機會?分明還是讓他們送死啊!
其實這確實是機會不假,但不是他們的機會,而是後面怯薛的機會。他們只是創造機會的成本,是替怯薛趟路的……
兩千名精銳怯薛,越過豐州灘殘部的屍身,馬蹄踏得血泥四濺,衝到那道壕溝前,前排怯薛齊齊一夾馬腹,同時一提馬韁,戰馬便高高躍起,跨過那道壕溝,如同從天而降般撞向那道車壘!
明軍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這震撼的一幕……
同樣,蒙古怯薛們也對自己眼前的一幕震撼無比
只見車牆之後,明軍沒有慌亂,更沒有崩潰,而是一起俯下身,把身軀緊貼在偏廂車邊。一是為了躲避衝擊,二是給身後的同袍讓出位置! 「立槍!」上百聲號令幾乎同時響起,匯成同一個命令!
一排排長槍手齊齊跨步上前,同時把槍桿往地面一抵,槍尖斜斜指向前方,瞬間便用丈八長槍組成了一排鋒利的槍林,牢牢護住了車壘上方!
沖在最前的怯薛悍騎,連人帶馬撞上了這片槍林。
「噗!噗!噗!』
成排的戰馬被鋒利的槍尖刺穿了馬頭和軀體,悲鳴著栽倒,把馬上的騎手狠狠甩到地上。僥倖躲過長槍的怯薛,嚎叫著揮刀想要砍斷槍頭,卻立刻被明軍槍林後方兩丈長的鏜鈀架住。
緊接著,一支短矛飛來,正中其面門,將其擊落馬下……鏜鈀手和擲矛手是在明軍陣後,為長槍手提供保護的力量。
這就是明軍訓練了一冬的戰術。
在蘇錄的支持下,戚景通以偏廂車為核心,對明軍的編制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一輛偏廂車配兩門流星炮,分攻擊組十人,負責銃炮射擊,射弩擲槍的也是他們。
又有防守組十人,手持長槍鏜鈀,負責為車隊提供近戰防護,再加六名車夫和輔兵,合計二十六人。所以這支明軍的基本單位是組,組長之上是車長,已經顛覆了原先過於呆板的伍長、什長、百戶的組織結構,讓將士們以戰鬥單元為組織單位,更利於培養他們的默契和凝聚力,這在戰場上就是戰鬥力!戰時,偏廂車組成車壘,一百輛車就組成各司其職、攻守俱佳的兩千人軍陣,一千輛車就是兩萬人的大軍陣,依然可以井然有序,攻守一致!
這克服了古典軍陣一旦陣容過於龐大,就會指揮失靈、組織脫節的致命弱點。
但在微觀層面,這種戰術對每個車組內部配合的嚴密性,對戰術紀律的要求都十分嚴苛,甚至已經摸到了近代軍隊的門檻。
所以戚景通哪怕得到了蘇錄的大力支持,也只敢在千錘百鍊的東西兩官廳,藉助即將與蒙古決戰的大環境,進行這種軍事改革。 原因無它,其它軍隊很難將如此複雜的戰術動作執行到位,在戰場上很容易亂成一鍋粥,那就成自尋死路了……
目前迎敵的正是車組中的防守組,他們紀律嚴明、悍不畏死,用長槍組成槍林,硬生生抵擋住了韃騎的狂暴衝擊!
在嚴密的槍林保護下,韃騎根本就無法對車牆進行破壞,甚至同樣很難摸到車板。
有悍勇的怯薛乾脆棄了馬,趴在偏廂車的防雨棚上,想翻進去近戰!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明軍手持這麼長的長槍,一旦被近了身,就完全白給了。不想死只能棄槍保命,那麼抵擋他們的槍林陣也就破了……然而還沒等他們跳下偏廂車,一柄柄上了刺刀的正德神銃便猛刺上來,把他們捅翻在車下。攻擊組在防守的時候也不會閒著,火銃手上刺刀,負責在槍林之下為槍陣提供近戰保護。
只有四個火炮手不參與近身肉搏,全神貫注伺候著兩門流星炮,更換子銃、點火,一發接一發地噴射出一簇簇鉛子!
噴子貼臉,天下無敵!在這麼近的距離,霰彈的彈丸可以輕易洞穿兩三個人的血肉之軀,造成成串殺傷。
每一炮霰彈都能讓車前出現一片真空地帶,殺傷效率遠超所有冷兵器!
這才是真正的殺器,整個車組其實都是在掩護這兩門流星炮……
怯薛們也看到了,必須要幹掉這些可怕的火炮,不然他們肯定會步豐州灘同袍的後塵。
可火炮受到偏廂車和槍林雙重保護,他們只能先攻破槍林,殺進車壘內才能做得到……
而想攻破槍林就得頂著明軍的火炮不斷進攻,死循環了屬於是。
但他們不愧是大汗的怯薛,全蒙古最精銳的部隊,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飛蛾撲火般一波又一波衝到明軍陣前,對槍陣持續施壓。戰馬死了就跳下馬,揮著彎刀與明軍進行白刃戰! 隆隆炮聲都掩蓋不住刀槍入肉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戰馬的慘嘶悲鳴、兩軍戰士們的瘋狂吼叫!雙方激戰半個時辰,人馬的屍首幾乎填滿了陣前壕溝,怯薛傷亡大半,卻依然無法撼動明軍的車陣……北面山坡,大汗旗下。
達延汗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明軍陣前,親眼看著拔都所部全軍覆沒,自己的怯薛也損失慘重……他的心都在滴血,這都是自己的嫡系,再加上折在豐州灘的那一萬騎兵,他的察哈爾本部的血,已經流得太多了。
草原上說到底,還是實力為尊,這一仗要是打不贏,哪怕只是個平手,自己的汗位都會受到嚴重挑戰。一旁的脫火赤已經遭不住了,「大汗,算了吧。明軍有不怕雨的火器,我們只能認…」
「栽你媽個頭!」達延汗像輸紅了眼的賭徒,咆哮道:
「這一仗只能贏不能輸,輸了就什麼都沒了,都給我上!」
「大汗有令,兒郎們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也不能讓大夥白白送死啊……」王公們心生怯意,硬著頭皮道。
「你們………」達延汗眼中凶光一閃就要發作,但他還是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理智,強壓住怒火道:「你們說的對,但本汗不會讓你們的部眾白白送死一一我已經發現了明軍的漏洞!」
「阿……」眾王公便靜待他的下文,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信服。
畢竟之前也是他信誓旦旦說,雨天明軍的火炮就全啞了。結果啞是啞了,但沒有全啞。光靠裝在車上的小炮,就讓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達延汗可以感受到他們的變化,但也只能故作不知,用馬鞭一指明軍的陣前道:「你們仔細看,發現了什麼沒有?」
「沒有。」眾人搖頭道:「只看到我們死傷慘重。」
「是,整體死傷慘重,但你們仔細看,還有一些位置死傷不大!」達延汗沒時間跟他們賣關子,直接跟他們道破天機道:「而且分布十分均勻,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這麼一片安全區域。」 眾王公紛紛凝目望去,只見明軍一輛輛偏廂車的炮口在輪番噴射火光,成簇的鉛子掃出一道道錐形的死亡帶。然而在車與車的連接處,卻始終簇擁著無數的怯薛騎兵,沒有被炮火波及。
前線的怯薛顯然也察覺到這一點,都拚命往這一段段安全地帶集中。
相應的,明軍在這些地段受到的壓力也是最大的,不時出現死傷。有幾處槍陣甚至搖搖不穩,只是因為遞補及時,才沒有崩潰掉。
這種現象的成因也很簡單,明軍霰彈噴射角度大概在十度,炮與炮之間總會有死角存在,無法形成完整的彈幕。而且距離車壘越近,空隙就越大。
尤其是車與車之間,會形成一段段可容納兩馬並行的狹長地帶,不會被炮火波及,就像一條條安全通道這麼大的漏洞,明軍自然心裡有數,正常來講是用火銃五段擊,以及大將軍炮來補漏的。但大雨澆滅了這兩大殺器,明軍眼下只靠陣前弩箭射擊和陣後標槍拋射,遠遠無法堵上這一個個漏洞……「看到了吧,車與車之間的縫隙就是安全區域!只要突破一點,明軍的車壘就會失去作用!」達延汗說著目光炯炯地看著眾王公,沉聲下令道:
「沿著這些縫隙突擊吧!!砍殺車旁步兵,撬開他們的車壘,從缺口突入車陣!」
「是!」王公們這下沒有藉口了,乖乖下去組織部眾,叮囑他們專門瞄著縫進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