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他來了……
第980章 他來了……
說著他定定看著郭知府,沉聲問道:「歷朝歷代都亡在這上頭,我朝也因此差點被劉六劉七葬送了,松崖公不否認吧?」
「不否認。」郭知府搖搖頭。
「那為什麼要在優免之外,還要給他們超額優免呢?」蘇錄問道。
「確實是縉紳之家貪得無厭,籍著優免這個由頭搪塞官差。」郭知府老老實實答道:「官差一則懼其權勢,二則貪其財貨,往往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條編法正是治此痼疾的良藥。」蘇錄便沉聲道:「從今往後,不管是舉人還是進士,家裡有一畝地就得交一畝地的地丁銀」!誰也不能例外,否則就是抗稅,必須嚴懲不貸,還要登報曝光!他既然不要體面,那就徹底不要讓他體面!」
「————」眾官員一陣交頭接耳,心說這手狠啊,鬧到報紙上去丟人,以後還怎麼自稱書香門第,忠厚傳家啊?
「等到徵收上來之後,官府再按功名等級給退稅————但都要嚴格按照朝廷的規定,該免幾個人的役就免幾個人的役,折成銀圓退給他就是了!」
地方官們心說蘇閻王這手,還是一如既往地狠啊。好一手先征後退,直接就斷了士紳矇混過關的路子。
「田賦也是照此辦理,必須要先征後退,決不允許為圖省事,直接減征!」蘇錄又著重強調道:「直接減征,看似省事,卻是滋生腐敗的溫床。所以必須要一遍功夫兩遍做,除了不給他們串通作假的機會,還要讓士紳都明白,這是朝廷給的恩典,不是你的特權!更跟你家裡有多少田沒一文錢關係——管你是十萬畝還是十畝地,減免的數目都是一樣的!」
說著他提高聲調道:「誰要是不服,就讓他們來鳳台園找我理論,我隨時恭候!」
堂下官員心說誰敢來閻王殿啊?活膩了有的是辦法,上吊跳河,哪怕找把刀子捅死自己呢,都不會連累家裡人啊————
不過他們也承認,現在確實是取消江南士紳法外特權的最佳時機,因為江南他媽都快沒有士紳了————
對他們地方官來說,自然阻力也會小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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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掛在樹梢,鳳台園中一片金光。
蘇錄終於結束了這場耗時漫長的大會,起身相送道:「諸位,我知道我提的要求有點多,難為諸位了。但是你我都清楚,眼下是徹底改變江南的唯一窗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所以我們只能只爭朝夕!」
說著他竟深深一揖道:「拜託了諸位,還請勉為其難————」
百餘位地方官嚇了一大跳,哪敢受他的大禮?趕忙紛紛躬身還禮,甚至有人噗通給他跪下磕頭。
「我等謹遵大人憲令,但知奉檄,不知禍福!」
「多謝諸位,蘇某一定不會虧了你們的————」蘇錄再次抱拳,一直把官員們送到了行轅門口,目送著他們上轎離去。
唐寅也在其中,他站住腳,故意落在了後頭。蘇錄知道他有話要避人,兩人便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你腦袋沒事了吧?」
「沒事了,就是有時候起猛了還會眩暈。」
「那是你老了,不能算工傷吧?」蘇錄開玩笑道:「對了,你還打算讓九娘等到什麼時候?」
「正要說這事兒呢。」唐伯虎左顧右盼,見其他官員都離去了,才扭捏地從袖中摸出一份大紅的囍帖,雙手遞給蘇錄道:「下月我和九娘辦酒,煩請大人撥冗主婚。」
幾句話說得麵皮都紅了。
「榮幸至極!」蘇錄欣然接過囍帖,高興道:「這才像話嘛,你要是悄沒聲就把婚禮辦了,也不請我喝杯喜酒,那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唐寅心說差點這麼辦了,幸虧允明兄提醒。當然這時候肯定是撿好聽的說了,「這不就是一直想等大人有空,才從去年延到了今年了?」
「這麼說我還耽誤你抱兒子了。」蘇錄一口答應道:「放心吧,我一定按時趕到桃花塢————」
「那我倆就恭候大人駕臨了。」唐伯虎如釋重負地笑著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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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趕在滄波門關閉前最混亂的時刻,進了南京外郭。
南京城的外郭是朱老闆所建,是史上最大的城垣,周長足有一百二十里————所以進了外郭還是布滿河漢農田的鄉下地方,得走老遠才能看到內城牆。
操船的正是項家的老船夫,他趁著夜色把船划進一處長滿蘆葦的河漢子裡,藏得嚴嚴實實。又環視一圈,確定四下無人,這才打開了腳下的船板,把項鏞放出來。
堂堂項大少居然藏在了用來養魚的隔艙下!
沒辦法,整個大明都在通緝項鋪,尤其是江南境內,他的畫影圖形貼遍了城門碼頭、
大街小巷————弄得他一路上都不敢露頭,兩人也不敢走主河道,專挑小河溝子走。
幸虧老船夫對江南的水網瞭若指掌,載著他七扭八拐,終於避開了所有的關卡,進了南京外郭。
「呼,可憋死我了!」項鏞大口喘著粗氣,從桶里舀一瓢水就往嘴裡灌,已經一點都看不到大少爺的影子了。
老船夫又拿出乾糧來,兩人便就著涼水把飯吃了。所以說這人啊,沒有遭不了的罪,就是還沒逼到那份上————
當然項大少爺也確實夠堅韌的,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復仇!為此吃多少苦都不在乎!
老船夫一邊吃餅一邊問道:「大少爺,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南京城好進,可欽差衙門難靠近啊!」
他監督過幾次暗殺行動,對蘇錄的安保之變態,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說著無奈地嘆了口氣,「唉,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
「誰也不能找,能指望的人都抓的抓,死的死了。這時候還沒被抓的,沒一個能指望得上!」
「是,指望不上不打緊,弄不好轉頭就把咱們賣了。」老船夫深以為然,愈加犯愁道:「那就憑咱們兩個,怎麼能接近姓蘇的行轅?」
「放心,我早就想好了。」項鏞卻胸有成竹道:「我在寧波的時候就聽說了————當日官軍攻破我家莊園,顧不上金銀珠寶,先翻箱倒櫃,後來還把天籟閣廢墟掘地三尺,一門心思想找我爺爺的鄭和海圖和寶船法式!」
「幸虧兩位老爺有先見之明,先把老太爺的圖紙轉移出去了。」老船夫接茬道。
「能讓官軍放著金銀珠寶不管,先一門心思找的圖紙,說明這肯定是姓蘇的想要的!
「項鏞恨聲道:「劉大夏那老貨,這二年就在姓蘇的手底下混。肯定跟他透露,我爺爺拿了鄭和的圖紙,這才給我家招來了滅門之禍!」
「該死的老東西,下一個就去宰了他!」老船夫罵道。
項鏞卻不在乎什麼劉大夏,因為他這番話根本就是在推卸責任,這是大少爺們的通病了,一切都是別人的錯,總之自己沒有錯。
「所以明天,你拿著這個去錦衣衛衙門!」說著他從船艙里拿出一本鄭和寶船的船式圖。
他還親手給封麵包了綢緞,用的料子自然取材於那一包死者的衣服————
「這麼珍貴的東西?」老船夫捧著那本寶船圖,一臉不舍道:「就給他們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再說我這還有好幾冊呢,他湊不起來一點用沒有。」項鏞耐心解釋道。
「原來如此,」老船夫點點頭又問道:「那為什麼不直接去行轅,要去錦衣衛衙門呢?」
「雖然都是錦衣衛,但欽差行轅外頭的是蘇錄的看門狗。錦衣衛衙門的鎮撫司,才是給他在外頭查案的鷹犬走狗!」項鏞不知在心裡反覆推敲了多少遍,自然有他的理由:「所以你若是讓前者逮住了,他們不會知道圖紙的重要性,可能把你關個三五七天,才轉交給鎮撫司審查,疙瘩瘟最多三天就爆發,哪來得及傳進行轅去?
「因此,我們就省了這道功夫,直接去找鎮撫司,鎮撫司自然知道蘇錄在找什麼,肯定會第一時間獻寶的!」
「原來如此,公子算無遺策!」老船夫這才放心問道:「那老奴該怎麼說?」
「你就說我逃亡不下去了,想用全套海圖和寶船法式換道特赦旨意。」項鏞教他道:「這麼大的事情下面人肯定沒法做主,一定會請示上去,只要這本冊子遞到姓蘇的手裡————哪怕蘇錄不親手接,他身邊的人碰了,也能把瘟傳過去。」
「等蘇錄一死,南京必定大亂,我們再把包袱里的死者衣物施捨給走街串巷的叫花子,把整個南京城變成第二個佛渡島!報這滅門之仇!」
「公子妙計!姓蘇的再小心,保管也會中招!」老船夫覺得很贊。
「保險起見,你也從包袱里找幾件衣服,里外都換上吧。」卻又聽項鏞幽幽道。
「啊這————」老船夫登時笑不出來了,他雖然扛過了疙瘩瘟,但誰知道這麼搞會不會再染一遍?
「柴伯,我們不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嗎?」項鏞毫不費力地說服他道:「要不是我一露頭,就可能會被應天府的人抓住,壞了滿盤的計劃,我也會親自穿這衣服去自首的!」
「那怎麼成。還是老奴來吧!」老船夫的奴性已經拉滿了,馬上滿口答應道:「我穿,我從裡到外都穿,保准把他們都著上!」
「多謝柴伯。」項鏞抱拳道謝道:「我要是能大仇得報,一定把你葬進祖墳里,跟我爺爺作伴!」
「哎,多謝大少爺恩典!老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船夫便高興壞了,哐哐給他磕了倆頭。
「快起來吧。」項鏞伸手扶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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