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收編
豹房,詹事府,西閣堂內……
蘇錄的目光緩緩掃過眾海商,沉聲問道:「想來諸位心裡,都有幾分兔死狐悲之感吧?」
「是。」海商們不由點頭嘆息,這回的感情就誠摯多了。
「若是你們也遇上了這般脅迫,千萬不要自己硬扛,一定要告訴我或吳部堂。在你們眼裡過不去的坎兒,在我們這裡,或許不過是舉手之勞。」蘇錄語重心長地提醒他們。
「是,謹記大人教誨。」眾人連忙恭聲應下。有人便嘴唇嚅囁,欲言又止。
蘇錄也不著急讓他們開口,他提高了語調,鄭重道:「總而言之,這次的教訓太慘痛了。痛定思痛,必須要大刀闊斧做出改變了一一經陛下御批,朝廷將設立海政衙門,統轄海防、海運、海貿諸事,並組建大明皇家水師,將各路海上力量盡數編練為經制之師,捍我海疆,護我海路!」
說著他斬釘截鐵道:「日後大明萬裏海疆,不容許任何未經許可的船隻通航!凡與我皇家水師為敵、不服王化者,盡數剿滅,絕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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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擺在諸位面前的,有兩條路可選一一要麼,率領全部船隻、人手,正式接受改編。入了軍籍,日後便是皇家水師的官兵,世受國恩!」說罷,他目光如炬,掃過堂下眾海商:
「要麼,現在便可轉身離去,只是出了詹事府的門,往後永遠不必再登此門了。日後海上相見,休怪我等不講情面;……」
眾海商臉色都不大好看,他們早就料到,這回蘇錄把他們叫來,肯定是一出鴻門宴,但沒想到會這麼幹脆直接,讓他們把所有的船和人都交出來,接受改編。
對於這些海商來說,海上的力量是他們的安身之本,這可是要了他們老命了。
「我本也不願強人所難,可王景和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大戰在即,容不得半分首鼠兩端、心存觀望之人。」蘇錄聲音冷了幾分,殺氣騰騰道:「做我們的敵人,只有兩個字一一毀滅!」
「至於做我們的同伴,自然好處大大滴!」蘇錄語氣轉暖,含笑看著眾人道:
「除了吳部堂先前應允的,授世襲武職外,還按你們投效的船隻人手,將你們的品秩升為指揮千戶不等。你們的家眷也給予誥命,入京居住,按品級給宅第、祿米,再不用怕有人拿家眷要挾你們……王景和的事,不會再有第二回了!」
「此外,待肅清近海倭寇,報了二月血仇,我們便重組遠洋艦隊,收復馬六甲鎖鑰。屆時東洋、南洋、北洋,盡歸我皇家水師所有。我們將組建東洋公司,壟斷對日朝的貿易;組建南洋公司,壟斷南洋貿易,不容他人染指!」
頓一下他接著道:「兩處公司各設總董一員,由朝廷委派,下設董事若干,只要你們好好表現,定有你們一席之地,享受每年護航、通商的利潤分紅。若是不願坐享其成,也可以授予你某段航路的貿易特權,誰也不能跟你搶生意!」
「話我都撂在明處,諸位好生斟酌吧。」說罷,蘇錄起身帶著吳廷舉、紀釗等人到後堂吃茶,留眾海商在西閣堂自行商議。
西閣堂內。
眾人聚在堂角僻靜處,圍成一圈壓著嗓音商議,神色各有糾結。
「這位蘇大人,手段是真夠硬的。」寧波幫的領袖鄭沖想從袖中摸出「淡巴蓀』來兩口,才想起進宮前已經被收走了。他嘆了口氣道:「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半分餘地都不留。」
「誰還給咱留過餘地嗎?」溫州海商黃懷安嗤了聲,「岸上那些大戶恨不得把咱們吃干抹淨,還從來不給咱們上岸洗白的機會!我看蘇大人比他們強多了!」
「黃老弟說的是實在話。」崇明沈仲禮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積年的怨恨道:「咱們看著手裡握著航線,在海上呼風喚雨,但說白了就是「賣油的娘子水梳頭』,還一輩子出不了頭!反正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話是這麼說……」歙縣許引季皺眉道:「可把全部船隻、人手都交出去,等於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了。萬一蘇大人的算盤落空,這買賣豈不是虧得底朝天?」
「但你不押,怕你連本都保不住!」
「眼下這局面,咱們自己怕是撐不住了。」常年跑南洋的翁嵩沉聲道:「內陸這邊,朝廷平叛已成定局,接下來擺明了要跟東南大戶算總帳了。咱們這些跟兩面都沾著邊的,首鼠兩端能落著好?」「海上更不用說,等佛郎機人打下馬六甲,下一步就該控制整個南洋航線,甚至往日本的東洋航線了!」說著他看看一眾北方航線的海商,嘆口氣道:
「到那時,咱們各自為戰,哪裡是紅毛鬼的對手?定要重蹈大食和天竺商人的覆輸……」
「除了紅毛鬼,還有那些大戶也想要我們的命!」梁巨川接茬道:
「王景和的例子就在眼前!被他們拿家眷威脅,稀里糊塗就賣了船隊,害死百十條人命,這下肯定死路一條,家破人亡了。」
「是啊,狗大戶擺明了想拿咱們的身家性命,跟朝廷斗到底,最後就算狗大戶達到目的,咱們也死無葬身之地!」福建鄧獠最是積極,他恨聲道:
「咱們今天不站過來,等哪天狗大戶把咱們也推出去送死,連後悔的機會都沒了!」
「嗯。」海商們紛紛點頭,他們都是果決利落之輩,商量到這會兒心裡都有了章程。
「真要把家眷都送進京?」泉州陳慕山這樣問,就說明他已經想把船隊交出來了。
「唯獨此事不用擔心……」沈仲禮道:「蘇大人讓把家眷遷到京城,我倒覺得是好事。真留在老家,保不齊哪天就被大戶綁了要挾咱們;進了京城,有朝廷看著,反倒兩頭踏實。再說子孫在京里,總比在老家有出息。」
「有道理……」眾人紛紛點頭,其實他們對以家眷為質,並沒有什麼牴觸。因為他們出海時,也會對手下人有同樣的要求……
他們反倒對蘇錄畫的餅討論最少……海商們有今天沒明天,是再實際不過的一群人,根本不會考慮那麼遠。
再說,蘇錄要是真做到了,那還不是他說怎麼樣就怎麼樣?誰敢一定讓他兌現當初的承諾不成?最後沈仲禮總結陳詞道:「紅毛鬼要吃人,大戶們要我們死,只有蘇大人給咱們留了條活路一一不如放手搏這一把。傍上朝廷這棵大樹,咱們也算真正有了根!」
「就這麼定了!」眾海商紛紛點頭,七嘴八舌道:
「跟著朝廷干!」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點,別拖拖拉拉了。」
眾海商便趕緊讓詹事府的官員,請蘇大人回來。
後堂內,蘇錄幾人一邊吃茶一邊說話。
「老紀覺得他們會答應嗎?」蘇錄笑問又恢復了沉默的紀釗。
「肯定能。」紀釗笑道。
「怎麼這麼肯定啊?」蘇錄饒有興致問道。
「因為大人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紀釗便一臉崇拜道:「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凡戰必勝。」「哈哈哈!」蘇錄不禁放聲大笑,指著紀釗道:「你這張嘴呀,抹了多少蜜?」
「卑職是真這麼想的。」紀釗便一臉坦誠道。
「好吧。」蘇錄點點頭,又望向吳廷舉:「老吳你覺得呢?」
「下官也覺得他們肯定會答應,因為他們真的已經無路可走了。」吳廷舉正色道:
「王景和的遭遇,指定會讓他們意識到,跟著大戶混下去,自己只會當成犧牲品,所以其實他們別無選擇!」
「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蘇錄點頭道:「我相信以海商們的頭腦,會做出正確的判斷。」說著又問道:「至於王景和,你們有沒有想說的?」
紀釗和王景和沒什麼交情,自然搖搖頭,不趟這渾水。
吳廷舉就不一樣了,他當初全靠王景和幫忙,才打開局面,這時候不說點什麼的話,不光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大人也會覺得他人品有問題。
他便字斟句酌道:「罪不容誅,但情有可原,還請大人念在往日微功的份上,讓他走得體面點兒吧。」「嗯,我會考慮的。」蘇錄微微頷首。
這時,李奇宇進來稟報:「大人,海商們請你過去。」
「哦?這麼快就有結果了?」蘇錄笑著起身道:「走,聽聽去,看看會不會如咱們所願。」眾人趕忙跟著起身,重新戴好官帽走出去。
等蘇錄重回堂上,九人齊齊整肅衣冠,躬身下拜,異口同聲道:
「我等願接受改編,成為皇家水師的一份子。唯蘇大人之命是從!」
「哈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拎得清。」蘇錄高興地大笑道:「當海商的,膽魄、眼光、決斷哪一樣差了都不行!」
海商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們發現蘇大人還有個優點是狗大戶們比不了,那就是說話好聽,讓他們時時刻刻感受到被尊重。
不像狗大戶們,給他們賺了那麼多錢,卻從來不正眼瞧自己一眼。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當然得自我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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