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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橫空出世

  唐伯虎自去年冬天,就跟蘇錄請了長假,在家閉門謝客,埋首苦讀,連祝、文二位至交,也足足三月未曾登門。

  他這次進考場,不是求什麼功名利祿,而是要洗去弘治十二年科場案的污名,讓那些曾經指著他脊梁骨罵「卑鄙無恥、考試作弊』的傢伙看看,憑他唐寅的才學,根本無需旁門左道便能高中!

  見唐伯虎出來,祝枝山笑嗬嗬打量著他:「這輩子都沒見你這麼認真過,看來勢在必得呀!」唐伯虎點點頭,沒說話。

  「伯虎,都準備好了?咱們出發吧?」文徵明也起身道。

  「好。」唐寅這才應了一聲,三人先拜了文昌帝君的牌位,又給徐禎卿上了柱香。

  青煙裊裊中,祝枝山嘟囔禱告道:「昌谷賢弟,今日我們三個不成器的,又要去闖那貢院棘圍了。你在天有靈,一定要護佑我們……起碼中一個吧。」

  文徵明看他一眼,似是埋怨他許願都不能多加兩個。

  「別看我呀,咱們這些人考運坎坷,能考上一個就謝天謝地了。我要不是為了陪你們,打死我都不再去遭那份罪了。」祝枝山卻笑嗬嗬道。

  「唉,確實。」文徵明想到自己七次鄉試不中,還得跑到京城來才能混個舉人,不由嘆氣道:「我也就是圓個夢,考中考不中就這一回了。」

  

  唐寅也緩緩點頭,目光堅毅道:「我也一樣。中與不中,這都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赴考了!」「好!那今日,咱們兄弟三人,就最後一次闖龍門!」祝枝山說著與兩人並肩出了大門,又有些惋惜地嘆氣道:

  「要是允文賢弟在就好了,我們還能湊四大才子。」

  「他兒子都中狀元了,還考個什麼勁兒?」文徵明道。

  「也是,說不定這科狀元就輪到我兒子了,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順的不考了。」祝枝山便妄想道。..…」唐伯虎橫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今天這重要的日子,不適合罵街。

  奔赴貢院的又何止他們幾個?

  浙江會館裡,張璁結束了打坐,神色平靜地走出房門。

  這已是他第五次會試了,從青蔥少年考成了中年人,身形也微微發福,眼中卻依舊燃著不滅的火焰!江西會館中,桂萼最後檢查了一遍考籃,這才放心地跟著同年踏出了院門。

  這是他第二次入京赴考,臉上寫滿了志在必得。

  河南會館裡,第一次參加會試的高尚賢,正緊張地拉肚子,外頭的同鄉在不耐煩地催促他。還有來自南直、湖廣、四川、福建、陝西……全國各地的數千名舉子,滿心忐忑又充滿希望,從京城的大街小巷趕赴那座決定他們一生命運的貢院!


  天光大亮,貢院外簾一片喧鬧,成千上萬舉子、官吏、兵丁,搜身、入場、找號舍、釘號簾,不到中午消停不下來。

  內簾中卻一片靜謐,無事一身輕的考官們昨晚暢飲達旦,吟詩作對,一直到凌晨才散,這會兒都在各自房裡呼呼補覺呢。

  清和院中,蘇錄卻早早起來,跟著宋小乙打了一套強身健體的八部金剛功。然後簡單吃點早餐,便坐在桌前開始寫字。

  不知不覺日上三竿。見蘇錄終於擱下筆,宋小乙這下輕手輕腳進來,給他續了杯茶,稟報導:「大人,康狀元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了。」

  「哦?不早說,快快請進。」蘇錄起身走到房門口,挑開帘子把康海迎進來,一臉歉意道:「讓對山兄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無妨無妨,我也剛來。」重生後的康對山格外通人性。

  蘇錄又吩咐一聲道:「往後對山兄來了直接通報,不要等。」

  「是。」宋小乙應一聲。

  「大人言重了,我還是按照規矩來吧,不必搞特殊。」康海受寵若驚地拱手道:

  「大人昨晚吩咐下官,今天來聊閭報的事情。」

  「對對,不過昨晚看對山兄喝了那麼多,我還以為你這會兒起不來呢。」蘇錄笑著請他坐下,讓宋小乙沏一杯濃茶。

  「雖然不值得誇耀,但下官這幾年借酒澆愁,歪打正著把酒量練出來了。」康海自嘲一笑道:「沒想到大人竟天生海量,那麼多人敬你酒都面不改色。」

  「我呀,是從小聞著酒味長大的。」蘇錄大笑道:「我們老家那就是個大酒坊。等出去了,到我家嘗嘗我們的二郎酒,咱不是吹的,皇上都喜歡喝!」

  「固所願爾不敢請耳。」康海趕忙應下,然後正色問道:「請問大人,間報……」

  「哎,先不談那個。」蘇錄卻擺擺手,整理一下桌上的書稿,遞給他道:「幫我看看這個再說。」「好。」康海趕忙雙手接過來,其實他剛才就在好奇蘇錄在寫什麼。但他又不是小孩子,蘇錄不讓看他是不會亂看的。

  這會兒讓看了,才發現原來蘇錄是在默寫《禮記》,還附上了詳細的註疏……

  「大人這是在溫習經義?真是太認真了……」他不禁贊道。

  這種行為不算稀奇。很多考官因為丟下書本多年,入場後,都要臨時抱佛腳,以免閱卷時出醜。蘇大人這些年忙於天下大事,想來經義早就生疏了。為了狀元的臉面也得臨陣磨磨槍啊……蘇錄卻笑而不語,康海便又仔細一看,不禁有些奇怪,「這註疏看著很是眼生,既不是鄭注孔疏,更不是《集說》,也不是《義疏》……」

  「你當然沒見過,因為是我自己瞎注的。」蘇錄這才笑道:

  「當年讀書時,我的本經是《禮記》,深感官定的《集說》,考證不精,錯漏較多……正好又在蜀王府藏書樓里,有幸看到了許多珍貴的史料,就萌發了重注一本的狂妄念頭。」

  「結果這活計遠比想像的難,這幾年但凡得點空,都耗在這上頭了。幸虧拙荊是蜀中第一才女,幫我省了好多功夫,上月才攢成了這部《禮記章句》的初稿。不成體系,漏洞百出,貽笑大方。」他接著道:「不過總是一番心血,還是想帶來請梁閣老、對山兄,還有諸位前輩斧正一番。誰知考官入場也要搜檢文字,所以只能改為入簾後默寫出來……」

  說著他誠懇求教道:「這兩晚上加一個上午,我已經默寫出一部分了。對山兄於三禮之學造詣最深,正好幫我瞧瞧,若是實在不堪入目,我就燒了它,省得丟人現眼。」

  「大人太謙虛了。」康海忙笑道:「您的才學,天下誰人不知?便是隨手劄記,也定有過人之處。」說著他便認真翻看起來,打算看上幾頁,再找合適的角度夸一夸……畢競蘇錄於他有再造之恩,哪怕這書稿真的水平一般,他也絕不會說半個不字。

  可以他的功底,只消沉下心來,稍一細讀,便立刻察覺到這部書稿絕非凡品!!

  就說開篇第一句「毋不敬,儼若思』。

  鄭注孔疏僅隨文釋義,謂「敬者貌恭,儼者容莊』,雖得字面之意,卻未探本源。

  陳浩的《集說》更是只引朱子「主一無適』之語,空談「主敬』之義。將一個貫通天人、統攝禮制的核心概念,窄化為單純的內心道德修養。

  後世讀書人自然無從得知,「敬』字便是整部《禮記》的題眼;就算先生教了,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對理解禮學沒有什麼幫助。

  而蘇錄的註解,一出手便非同凡響!

  他先從訓詁正本清源,引《說文;支部》「敬,肅也,從支苟』、徐鍇系傳「苟者,自警敕也』、《釋名》「敬,警也,恆自肅警」……說明「敬』的本義是心存戒慎、時刻自省,而絕非僅僅外貌恭順。又補鄭注之缺,釋「儼若思』為心有所持、志有所定一一心存敬畏則神思不散,神思不散則容貌自莊。所以這是內外一體的知行功夫,而非宋儒「靜中養出端倪』的空寂之學。

  訓詁既明,他再引三禮互證,寫道一一《周禮;天官》大宰「敬事而信』、《儀禮;士冠禮》「敬冠事』、《禮記;祭義》「敬神明』,足見「敬』上承天道、下接人事,內修心性、外治家國,是貫穿五禮、統攝萬行的根本準則!

  這一筆註解可謂石破天驚,非但糾正了宋儒以來的學術偏誤,又為後世治《禮記》者指出了明路:一是方法上,要打破宋學「義理先於訓詁』的桎梏,回歸漢學「訓詁明而後義理明』的正統,每一個論斷都要有堅實的文獻依據。

  二是脈絡上,確立「毋不敬』為全書總綱,所有冠婚喪祭、朝聘宴享的禮制,本質都是「敬』的外化延伸。讀書人抓住這條脈絡,原本零散的條文便豁然貫通!

  三是價值上,明確指出「主敬』必須落實到治國立身的具體事務中,將禮學從空談義理拉回經世致用!康海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沒想到自己浸淫三禮十餘載、遍覽漢唐至今所有注本,才堪堪悟出的道理,居然被一個後輩開篇明義就點出來了!

  而且比自己想的明白多了,深刻多了,也高明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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