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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王鏊的決心

  第649章 王鏊的決心

  焦芳被罵得老臉通紅,連忙辯解道:

  「老夫哪能由著他放肆!當場就跟他撕破了臉,直言這是千歲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可那姓王的早有準備,說什麼『條例與成憲相悖,恐亂天下之類』,振振有詞,一套接一套,老朽實在吵不過他。」

  「你不是好動手嗎?說不過就動手呀!」劉瑾拍案道。

  「他有棍,我徒手打不過……」焦芳鬱悶道。

  「吵不過也打不過?要你有什麼用?我還不如在文淵閣養條狗呢!」劉瑾氣急敗壞地問道:「那李東陽呢?他這個首輔,就不放屁嗎?!」

  焦芳罵罵咧咧道:「那老狐狸又告病了……」

  「他媽的,這條癩皮狗!」劉瑾一口惡氣堵在喉頭,狠狠啐了一口,「平日裡整天跟咱家說好話和稀泥,用得著他的時候就裝病縮頭!」

  他罵夠了,喘了幾口粗氣,還是得問焦芳:「那你說,眼下該怎麼辦?」

  焦芳便目光一沉,咬牙道:「很簡單,索性繞過內閣!直接以司禮監領銜,聯合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把《見行事例》直接刊行天下!我看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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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瑾聽了這喪心病狂的計劃,都遲疑道:「這不是把內閣徹底甩開了?合規矩嗎?」

  「有什麼不合規矩的?!」焦芳卻橫下一條心反正已經撕破臉了,才不管什麼掀桌子砸碗呢!

  既然不讓他上桌,大家統統別吃了!

  「千歲您掌司禮監,本就是代天子行事!這次頒行《見行事例》,正是從幕後走到台前,名正言順治理國家的關鍵一步。」便極力攛掇道:

  「李王楊之流也是看到了內閣被邊緣化的危險,這才由姓王的跳出來極力反對,但他們越是反對,我們就越要去干!只要將《見行事例》頒行天下,成了萬世定規,往後千歲的話就是王法,滿朝文武,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說著他抱拳動情道:「您才能毫無掣肘的變法,救大明於水火呀!」

  劉瑾定定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焦芳的話像一把火,把他心裡積攢的邪火、憋屈、不甘全撩了起來——

  這些年無論他想幹啥,都總有人說三道四,偷偷拆台,讓他啥都幹不成!

  那《見行事例》上八十五條,就沒有幾條真正落到實處過……所以他才想通過這種方式,將八十五條變成王法,讓天下人不敢非議,必須遵守!

  只有這樣,才能讓大明走出困境,重回洪武年代!

  想到這,他重重一點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干!」

  ~~

  劉公公一旦認準了要做的事,當真是雷厲風行,手段狠辣,無所不用其極!

  為了強推《見行事例》,他將廷杖、貶謫、抄家的刀子,直接架在掌封駁權的六科給事中脖子上,嚴令他們不得妄議,更不得阻撓此事,死死按住了這道能制衡詔令的最後關口。

  那些本該為朝廷守好底線的給事中,要麼懾於劉瑾的淫威緘口不言,要麼貪於利祿主動阿附,一個個竟真就成了擺設……

  當然,偌大的六科總還有不肯同流合污的。

  工科都給事中許天錫眼見劉瑾如此囂張地鉗制言路,給事中們都噤若寒蟬,裝聾作啞,胸中憤懣得幾乎要炸開!

  當然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上奏揭發,必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索性打定主意尸諫。

  許天錫連夜寫好了登聞鼓的狀紙,預備等自己死後讓家人遞上去。當晚他妻兒都不在身邊,只有僕人在側。便把封好的奏疏交到僕人手裡,囑託他務必托人送到通政司,待僕人出門後便自縊了。

  哪成想那僕人怕惹來滅門之禍,竟揣著奏疏連夜逃得無影無蹤……

  結果三天後,同僚去他家中尋他,才發現他已經上吊去世,知道內情的人聽了無不扼腕……

  有傳言說,是劉瑾怕許天錫揭發他的罪狀,連夜派廠衛特務把他勒死,偽裝成自盡。

  也有人說那侍童其實早就被劉瑾的人滅了口。總之眾說紛紜,無從查證。

  但許天錫之死,毫無疑問地說明了,劉瑾淫威之恐怖,正德年間百官處境之艱難……

  另一邊,劉瑾又拿著入閣的甜棗和貶官的殺威棒,挨個敲打九卿,逼著他們在奏疏上聯署。

  許天錫的死,顯然嚇到了部院大臣們,沒有敢提出異議的。短短几日竟真叫劉公公把所有簽名湊齊了,只等大朝當日奏請陛下,將這部奠定他地位的《見行事例》頒行天下!

  ~~

  「什麼,六部九卿竟全署名了?!」

  王鏊聽到蘇錄帶來的消息,剛端起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熱的茶湯潑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只僵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他總以為就算世風日下,也不至於六部九卿都喪失原則、附和權閹,可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教他從頭涼到腳……

  「從什麼時候起,阿附閹黨、曲意逢迎反倒成了常態?難道滿朝百官,就只剩許天錫一個異類?」王鏊無盡悲涼道。

  「倒也不是,只是六部九卿都被劉瑾換上了體己人,有的還換了好幾遍,就是為了確保能控制住他們。」蘇錄忙安慰老師道:「所以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是啊。」王鏊點點頭,「這些年,但凡有幾分風骨,不肯屈從的,死的死,貶的貶,辭的辭,早被劉瑾清洗一空。如今還坐在六部九卿位置上的,要麼是只求明哲保身的老油條,要麼是阿附閹黨的小人,真是前所未有的醜陋啊!」

  說著,他抬眼看向蘇錄語調沉重道:「你是不是覺得,內閣大學士也都是些趨炎附勢的軟骨頭?」

  「學生絕無此念!」蘇錄趕緊搖頭。

  「好。」王鏊眼中忽然迸出一點寒光,斬釘截鐵道:「無論如何,我明日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大學士的風骨!」

  「老師!您可千萬不能衝動啊!」蘇錄心頭猛地一沉,連忙起身勸說道:「學生明天就跟皇上說去……

  「都說了,這件事你不要參與,」王鏊卻擺擺手,態度堅決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務,劉瑾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敵人,哪能把對付他的責任,丟給你這剛入仕途一年的小子?」

  「老師,我可以的。」蘇錄急切道:「我真可以的,你老人家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放心。」王鏊微笑道:「我不會學那許天錫的,只是掛冠辭官而已……」

  「老師……」

  「好了,不要勸了。」王鏊擺擺手道:「我辭官之後,眾門生還要你來看顧,拜託了弘之。」

  說著整肅衣冠,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是,老師……」蘇錄只得無奈還禮,尊重老師的選擇。

  ~~

  夜色已深,月光將樹影投在窗上,風一吹影影綽綽。

  臥房外間孤燈如豆,值夜的入畫,托腮靠坐桌邊,困得不停點頭打盹。

  裡間的蘇錄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身旁的黃峨被他細微的動靜吵醒,卻沒有半分嗔怪,只輕輕抬手,撫了撫他的面頰,柔聲問道:「夫君,在想什麼?」

  蘇錄回過神,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歉意道:「吵到你了?」

  「沒有。」黃峨搖搖頭,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枕上他的胳膊,眉眼溫柔道:「正好睡一覺醒了。看你心緒不寧,是有什麼心事,可與我說說?」

  「唉……」蘇錄長嘆了口氣,「我在想明日的朝會。」

  黃峨輕笑了聲:「朝會自有大人們擔綱,你又不是朝參官,操這心做什麼?」

  「老師打算明日早朝,以辭官勸諫皇上,怎麼勸都沒用。」蘇錄低聲道。

  「嗯,上回聽他老人家就有這個意思。夫君,這是老師自己的選擇,你改變不了的。」黃峨聞言並不意外說著很有心得道:


  「長輩的執念,從來都不是晚輩能輕易撼動的……」

  「我知道,」蘇錄點點頭,眉心卻還是擰著,「可我總在想,若我肯去勸勸皇上,攔下《見行事例》,老師是不是就不必走到辭官相爭的地步了?」

  「你這傻念頭是怎麼來的?」黃峨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點開他的眉心,無奈疼惜道:

  「怎麼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肩上?偌大的大明朝,難道就你一個當官的?再說,先生是堂堂一品大學士,自有他的驕傲與堅持。怎能事事指望你去周全?」

  「是這個理。」蘇錄點點頭,眉頭舒展了一些,「所以我最後沒再勸他。」

  他頓了頓,對妻子輕聲呢喃,又像是在自問:

  「我只是覺得,從前的想法,或許太過簡單了……」

  「什麼想法?」黃峨輕聲問。

  「是……」蘇錄一時語塞。他這才發現,自己想留下劉瑾做擋箭牌、背鍋俠,以及對文官寶具的念頭,就連對最親密的妻子都難以啟齒。

  之前他總覺得留著劉公公,自己能避開不少明槍暗箭,沒有文官掣肘推行新政會更順利。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自己暗地裡給劉瑾的支持,分明也在往王鏊、許天錫這些持正敢言的好官心上捅刀子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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