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學前朝武后
「曹四姑娘病體痊癒,官家立後大典如期舉行,此乃社稷之福。臣為官家賀,為太后賀。」
趙昍含笑,等著他往下說。
「只是臣有一事,始終存疑。曹四姑娘病重之時,坊間流言四起,有人說是太后不願還政,才暗中動手。如今四姑娘痊癒,立後大典將成,流言不攻自破。臣以為,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太后何不藉此機會,將還政的具體時日一併明示?」
「如此,朝野上下皆安,官家與太后之間再無間隙。」
孟太后神色不明,盯著劉豫。
他看似慷慨激昂,視死如歸,但在太后的注視下,瘋狂的吞咽口水,眼神開始亂瞟。
最後瞅到裴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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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高聲喊:「裴相,下官這個提議,您覺得怎麼樣?」
裴之逸咬牙切齒看著他,恨不得當場將此人拖出殿外,堵上他的嘴。
這個劉豫,說是御史,卻慣會見風使舵,保全自己。
顯然是為了不讓太后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就拿他大哥當擋箭牌,卑鄙。
裴之硯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甚至連回頭看一眼劉豫都沒有,也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大家抬頭看著裴之硯。
見他連鳥都不鳥他,又都低下頭,各自盤算。
這幾日上朝,本就安靜。
這會更是無人出聲,咳嗽交談通通沒有,劉豫額角沁出了薄汗。
他本意是想拉裴之硯做墊背。
不表態就顯出他膽小,表態了就能借他的立場分攤太后的注意力。
可他一個側臉都沒給自己。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比反駁更讓他難堪。
就在他覺得腰快挺不直的時候,太后說:「你既然也是為官家賀,那都聽聽官家的意思。」
哦,官家十五了,要大婚了。
既然要親政,就得拿出能親政的姿態來。
趙昍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攏。
母后這是將選擇權交到他手裡,敢不敢要,就看他自己了:「劉御侍所請,倒也並非無理。立後大典的日期已經定了,還政的時日一直未有明詔,朝中人心浮動,也是實情。」
「只是,還政一事,事關社稷,不可倉促。朕以為,待立後大典禮成之後,由輔政大臣裴相與兩府擬出章程,再行定奪,方為穩妥。劉御史以為如何?」
劉豫剛鬆了一根的骨頭,聽完官家的答覆又僵了。
這是什麼表態?
說了不等於沒說?
但沒說,又等於說了啊!
他若再提,就不合規矩了,御史不是免死金牌,不能賜死,還不能讓他生不如死麼?
「官家聖明,臣無異議。」
劉豫僵著背退回列中,殿中再無人開口。
散朝後,群臣陸續退出大殿。
孟太后與趙昍並行往福寧殿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孟太后揮手讓跟著的人退下。
兩人走到一處亭中,面對著湖面。
「官家想要親政,吾方才在朝堂上給了你機會。你可以說出自己心裡真正的想法。」
趙昍唇抿了抿,看著孟太后:「母后,是覺得兒臣方才的回答,在耍小聰明?」
「親政,你肩上的擔子就重了。作為帝王,需要殺伐果決,不然就容易被人左右,成為傀儡。朝中有能臣還好,若都是劉豫之輩,你又該如何?」
「官家好好想想!」
趙昍看著孟太后往坤寧宮去,心裡頭不是滋味。
他確實怕得罪母后,明明心裡有想法,到嘴邊卻成了另外的樣子。
他是不是真的還沒達到這個能力?
之前,他反感母后事事插一手,如今卻又忽然有些害怕了。
作為帝王,任何一個決定,都關乎著無數百姓的生死,不是與母后鬥氣的把柄。
她都說了,會還政,是不是該多給她一些信任。
之前,蔡學士等人在他耳邊說,就怕時間久了,太后野心日漸膨脹,學前朝武后。
他不想落到那個局面,才會處處與母后作對……
趙昍在亭中站了許久。
守仁遠遠候在廊下,不敢上前打擾,只看見官家的背影一動不動立在亭中。
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朝他招手。
守仁快步上前。
「官家。」
「守仁,你說……朕方才在朝堂上那番話,是穩妥,還是怯懦?」
守仁愣了一下,垂首道:「小人不敢妄議朝政。」
「朕讓你說,你就說。」
守仁抬頭,見官家面色認真,才斟酌開口:「小人覺得,官家說的是穩妥之言。但……」
「但什麼?」
「但官家問的,是怯懦還是穩妥。小人的理解是:穩妥之人,選的是最不會出錯的活;而怯懦之人,選的都是最不會得罪人的活。」
「兩者看起來一樣,實則不同。穩妥的人不是怕得罪人,只是選擇了更周全的方式;怯懦的人,是怕得罪人,才選了不出錯的方式……」
趙昍臉色難看。
難看之後只羞臊。
他是怯懦的人,因為剛才的回答,明明心中有計較,卻為了不得罪母后,生生說了那些漂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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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請裴相到福寧殿來。」
「是。」
裴之硯到福寧殿時,趙昍已經換了身常服,坐在案後,見他進來,趙昍抬頭:「裴相,坐。朕有件事想問你。」
裴之硯落座:「官家請講。」
「裴相,朕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話,你覺得如何?是穩妥還是怯懦?」
「官家問的是今日這一件事,還是為君之道?」
趙昍眉頭微動:「兩者都有。」
「若只說今日之事,官家的回答在臣看來,算不得錯。立後大典尚未舉行,太后已經明面有了承諾,此事若在朝堂上與劉豫正面交鋒,反倒給了旁人話柄。」
「但若論為君之道……」
裴之硯話鋒一轉,看向趙昍,「官家方才問自己是穩妥還是怯懦。臣在回答之前想問官家一句。今日說那番話,是因為覺得那是當下最好的處置,還是因為怕惹太后不快?」
趙昍沉默幾息,緩緩道:「朕……當時確實怕母后不悅。」
「官家願意對臣說這句話,已是難得。」
裴之硯語氣未變,「怕是人之常情。官家是太后親子,又生在帝王家,母子之間天生就比常人多了國事與權柄。怕得罪母親,不是錯。但若每次臨事,都先想『會不會得罪人』而非『此事該怎麼做』。那才是為君者該警醒之處。」
「朕知道。」
趙昍聲音有些低,「母后方才也對朕說,帝王需要殺伐果決,不然就容易被左右,成為傀儡。朕這些年煩她事事插手,可當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朕反而……有些怕自己擔不住。」
趙昍還沒有裴川大。
從懂事開始,就被耳提面命,如何做好一個皇帝。
此話,當是赤子之言。
裴之硯看著他:「官家今年十五了。這八年太后垂簾,臣與趙太傅在朝中輔佐,官家雖未親政,該看的,該聽的,一樣都沒少。」
「太后今日對官家說的那番話,是她在太后這個位置上對官家的提醒;而官家此刻的自問,是官家在自己這個位置上該有的清醒。」
「朕想問裴相一件事。」
趙昍身子往前靠了些,「裴相覺得,母后她是真的願意還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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