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利市通
第483章 利市通
猴兒谷城門如鐵,寒光閃爍。
一名身披皮甲的巡邏隊修士,倚在血跡斑駁的青磚護欄上休憩,另一名稍顯年輕的,卻是手執長矛,如松柏般挺立。
年長修士閉著眼眼睛,也能感受到身邊的緊張氣氛,不由安慰了一句:「屠小子,別慌,妖獸還沒影呢。」
「符大哥,等妖獸來了,咱們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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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修士苦笑一聲,抬頭望向高空,幾隻蒼鷹在雲層中盤旋,好不活躍。
都說人妖不兩立!
但其實人類修士除非特殊緣由,很少會靠近妖獸集聚地。
同理,妖獸也幾乎不會主動進犯修真界。
畢竟雙方都要考慮自身安全。
獸潮無疑是個例外。
對於大妖來說,區區築基宗門、世家,不過是隨手可滅的存在,有什麼值得顧慮?
只要時機合適,它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掀起獸潮,攪動風雲。反正自己躲在大山深處,等局勢明了才會現身摘桃子,總能立於不敗之地。
至於那些普通妖獸為什麼任由大妖擺布?
修為和血脈上的壓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其實是認知差——許多妖獸一輩子都沒踏足過人類世界,壓根就不清楚修真界的恐怖。
但人類修士堪比大藥的傳聞,卻是經久不息。
哪怕是凡人,其美味程度也是刻畫在骨子裡頭的,這時候突然有「帶頭大哥」現身,真沒幾個妖獸經得住這個誘惑。
總之,按照常理,妖獸不太可能接近人氣旺盛的猴兒谷。
頭頂這些鳥畜生遲遲不肯退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受到獸潮的驅使,過來刺探情報。
而這又對應了另一種可能——獸潮要來了!
符大哥睜開眼睛,瞥了年輕修士一眼:「你以為自己是誰?獸潮即便來了,也有李堂主運籌帷幄,慌什麼?前幾日那些黑衣人來勢洶洶,不還是被李堂主一窩端了?別把自己的命跟李堂主、李掌柜他們比,他們都不怕,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提起前幾日的血腥殺戮,年輕修士臉色不免有些惶恐。
他原本是在林副隊手底下聽候差遣,只不過因一些瑣事,那天恰好跟在了呂隊長身邊,從而撿回一條小命。
若不是陰差陽錯,他已經
「怕了?」
符大哥的聲音再次傳來。
年輕修士回過神,看了一眼符大哥,卻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當然害怕!
他來蒲陰山是為了賺取靈石,提升修為,而不是提著腦袋對抗獸潮。
但誰讓他加入了巡邏隊呢?
巡邏隊成員不必冒著深入蒲陰山的危險,卻能領取堪比獵妖團精銳修士的豐厚俸祿,職責便是不惜一切代價,守護猴兒谷。
哪怕面對令人膽寒的獸潮!
想到這裡,年輕修士握住長矛的指骨微微發白,腦海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盤桓了許久的念頭。
鎮妖營被調派出去,巡邏隊損失慘重。
如今的猴兒谷前所未有地虛弱,哪怕獸潮有可能來犯的消息被傳回谷中,守在城門的也僅有他們兩人。
等到夜色降臨,他大可趁著符大哥不注意潛下城門,偷偷離開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以至於年輕修士額頭上溢出汗珠,僵硬的的站姿也發生了一絲變化。
然而下一瞬,他摸到腰間的布囊,感受著石鑰那粗糙的觸覺,臉上的掙扎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句嘟噥:「谷中空虛,也不知道李堂主有什麼謀劃。」
——
太白酒家。
幽深的走廊盡頭,匆匆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進來。」
未等敲門時響起。
房間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李相洋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石門,呈上一枚玉簡:「堂主,綾羅商會的邀約。」
李相鳴原本盤膝在蒲團上,調理氣息,此刻不由睜開眼睛,感到一陣頭疼。
自從他上次造訪落雁齋,與綾羅仙子曖昧過後,便得到了綾羅商會的大力支持。
綾羅商會不僅答應贊助他一萬塊靈石抵禦獸潮,更是派出了獨眼老頭這位潛藏在谷中、鮮為人知的築基修士輔助他。
也是因為獨眼老頭的存在,秦康即便服下天兵丸,也沒能送走秦正智。
反而被他拿捏住軟肋,平白浪費了天兵丸所帶來的強大戰力。
最終,秦康爆體而亡,秦正智也被他順利擒拿回谷。
然而,這一切並非沒有代價。
綾羅仙子不是天真爛漫的少女,看中的也壓根不是他的皮囊,而是蒲陰山會館的潛力。
在落雁齋,綾羅仙子就毫不掩飾,向他索要蒲陰山會館的會首之位。
相較於張之昂,綾羅商會無疑更難掌控。
而且張之昂幹得好好的,李相鳴平白無故將其替換掉,不僅失去了一個聽話的下屬,還有損自己的威望。
這種事情,他又怎麼願意干?
可他別無選擇!
猴兒谷如果被攻破,不僅蒲陰山會館成為無根之萍,就連獵妖公會以及李家一系列產業都將蒙受沉重打擊。
因此,抵禦獸潮、保衛猴兒谷的優先級,遠高於會館內部的爭權奪利。
從這一點來看,綾羅商會捐贈的一萬塊靈石至關重要,縱使張之昂是他一手扶植的親信,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權衡再三,李相鳴最終決定賣掉張之昂。
不過,他並未立即鬆口,而是以綾羅商會的靈石尚未到帳為由,將此事暫且推諉過去。
哪曾想秦康不要命,服下天兵丸。
逼得李相鳴不得不動用獨眼老頭這張底牌。
結果可想而知!
他回到猴兒谷,屁股還沒有焐熱,綾羅仙子就找上門來。
「放下來吧。」
李相鳴無奈地嘆息一聲。
比起與綾羅仙子的交涉,他還有更煩躁的事情。
那便是巡邏隊匯報,有飛禽妖獸在監視猴兒谷。
算算時間,北面的獸潮,也確實該動彈了。
如今看對方架勢,無疑是盯上了猴兒谷。
而他手底僅有少數守御堂弟子可以驅使,連探查敵情都做不到。
將腦海中的雜亂念頭驅散後,李相鳴轉而問道:「審問秦正智的進度如何?」
如果說獸潮危及猴兒谷,嚴重侵害他的個人利益,那麼秦正智以及他背後的秦家,對整個當歸山李家來說,都是無法忽視的威脅。
從大局上看,秦正智比起迫在眉睫的獸潮更加重要。
「秦正智道心不穩,受刑後倒是交代了不少事情。」
李相洋臉色閃過一抹遲疑,隨即遞過來幾張草紙:「但除了夜梟堂的情報,可以與喬順的供詞相互印證外,其他情報我們很難驗證。」
李相鳴接過草紙,眉頭立即蹙起。
這些草紙頗為雜亂,顯然是第一手資料,尚未整理錄入玉簡中。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信息量巨大,間接彰顯了秦正智的重要性。
然而,其中提到秦家的築基修士高達二十六人。
這不是開玩笑嗎?
秦家要是有這個實力,早就滅掉耿家了。
但秦正智半真半假地交代情報,卻是讓他為難。
哪怕這二十六人有假,李家能夠忽視嗎?
或者換種說法,李家能夠百分百確定秦家沒有二十六位築基修士嗎?
並不能!
沒有驗證前,李家必須將秦正智聲淚俱下吐出的全部信息都當做真的看待,否則便有可能吃大虧;但若如此,又有中了秦正智奸計的嫌疑,反而打亂李家的部署,給了秦家可乘之機。
一時間,李相鳴將草紙緊緊握在手中,沉默不語。
「堂主,恐怕只能將秦正智送回家中,由家裡的老頭子審問了。」
李相洋低聲提醒道。
守御堂的弟子並不擅長審訊,對秦正智只能一味用刑。如今刑罰已盡,秦正智也將事情交代得七七八八,他們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驗證情報真假?
他們這點人,顯然做不到。
「也只能如此了。」
李相鳴輕輕頷首,語氣中透著一絲疲憊。
李相洋無法判斷手中情報的真假,他同樣如此。
自從搬到蒲縣後,李家紮根蒲東,與秦家的往來屈指可數。
而李家為了應付秦家威脅所臨時成立的錦衣房,所起到的作用寥寥。
或許只有經驗豐富的族老,以及李謙雄這些在南濱之戰與秦家打過少許交道的長輩,才能瞧出草紙上的端倪。
正好猴兒谷也不是什麼安全之地,將秦正洋送回泰來峰,已是當務之急。
只是,讓誰來押送秦正智呢?
李相鳴掃了一眼李相洋,心中略顯糾結。
秦家距離蒲東,還隔著一個梅嶺耿家,料想不可能派遣大量修士潛伏進來,從秦正智被俘的遭遇來看,足以說明這點。
但秦正智麾下,還有少許殘留的夜梟堂弟子。
這些人因為嚴格遵守規矩,平日裡並不會出現在接頭之地和秦正智的營地。
哪怕李相鳴活抓了秦正智,也沒能徹底剷除他們。
如今他們肯定知道了秦正智被擒的消息,未必沒有劫囚的念頭。
而獸潮南下之際,李相鳴自己不可能離開猴兒谷,其餘練氣期的守御堂弟子,能夠萬無一失地將秦正智押送回家嗎?
思索片刻,李相鳴揉了揉眉頭:「你派人先一步回家族傳信,讓家中的築基修士過來接應。我讓張凡親自出馬,你也跟著,路上務必多加小心。」
張凡正是獨眼老頭。
堂主此舉,無疑又欠綾羅商會一個人情。
李相洋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退下。
他知道李相鳴的為難,但秦家的威脅以及家族大計,無疑更加重要。
李相洋離開後,李相鳴已無心打坐,起身在房間內踱步。
忽然,桌上一枚傳音符閃過微光。
李相鳴目光一凝,拾起傳音符,快步走出密室。
不多時,一個瘦弱青年在通道的拐角處伏身行禮,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緊張:「屬下韋飛,見過李堂主。」
「進來吧。」
李相鳴招呼了一聲,重新回到房間。
韋飛見狀,心中不由一凜。
李堂主竟然特意等他!
他並沒有因此感到喜悅,反而滋生出一絲危機感。
但來都來了,此時退縮已無可能。
韋飛深呼吸一口,強壓下躁動的心跳,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密室的光景映入眼帘。
韋飛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密室算不上樸素,該有的家具一應俱全,牆上還掛著幾幅精美的畫卷,然而,這與他想像中的場景大相逕庭。
如此簡陋之地,怎配得上李堂主的身份?
韋飛腦海中不由閃過這個念頭。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欲望湧上心頭。
總有一日,我韋飛的營地要比這裡奢華百倍!
望著韋飛那微微失神的面孔,李相鳴揚了揚眉頭,不過沒有說什麼,而是不緊不慢地沏上一壺熱茶,隨口道:「過來坐下。」
韋飛目光下移,看著冒著騰騰熱氣的茶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堂主在密室召見他。
李堂主故意等他!
李堂主為他泡茶!!
此時此景,他做夢都沒想過。
「李堂主,屬下」
韋飛撲哧著粗氣,方才的危機感在一瞬間煙消雲散,遲來的喜悅讓他如踩雲端,飄飄然分不清方向,竟沒有接過李相鳴遞來的茶水。
「韋飛?」
李相鳴聲音微沉,提醒一聲。
韋飛猛然回過神,連忙跪坐在蒲團上,雙手奉過茶碗,一口悶下。卻不想茶水滾燙,嗆得他連連咳嗽,場面極為狼狽。
李相鳴愣了一下,忍不住多打量了韋飛一眼。
韋飛在他心目中,一直頗為機敏,要不是這張臉,他還以為找錯人了呢。
韋飛亦知自己失了方寸,臉色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放下茶碗,起身告罪道:「屬下失禮,望李堂主責罰。」
「無妨。」
李相鳴懶得在意這些小事,直入主題:「你身邊那些人,現在還有多少?」
韋飛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回李堂主,還有十四人。」
聞言,李相鳴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發出細微的節奏聲。
他來找韋飛的理由很簡單,韋飛離開雄獅獵妖團後,在蒲陰山混跡多年,與一群在猴兒谷謀生的掮客極為熟絡。
沒錯,修士中也有掮客這個職業,並且十分熱門。
那些初來蒲陰山的修士,若想轉為獵妖修士,加入獵妖團,如何才能找到門路?
最理想的辦法,便是通過獵妖公會。
然而,獵妖公會中的獵妖團,在所有獵妖團中的占比,不到百分之一。
大部分低階修士,根本沒有資格加入獵妖公會。
於是,猴兒谷便催生出了一批職業掮客,專門為初來乍到的修士介紹獵妖團,同時兜售一些廣為流傳的情報。
這些人因接觸的人流龐大,掌握的信息量極為複雜,無論有意無意,都逐步搭建出一張錯綜複雜的「情報網」。
韋飛正是通過匯總這張「情報網」的消息,作出了蒲陰山妖獸即將異動的精準判斷。
此外,秦正智發動夜梟堂襲擊猴兒谷時,也是韋飛通過這些人,得到了大批修士向猴兒谷進發的情報,並及時向李相廣傳達。
儘管這份情報未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巡邏隊最終損失慘重,但這是李相鳴自己的失誤,情報本身的價值毋庸置疑。
事後,李相鳴自然對韋飛身邊的這些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或者說,秦家強大的情報優勢,讓他誕生了危機感。
「這十四個人,你都能掌控嗎?」
李相鳴輕聲問道。
「不能。」
韋飛搖了搖頭:「嚴格來說,屬下也只是他們中的一員。大家給個面子,才告訴我一些事情,不給面子,我也沒有辦法。而且這些人嘴裡的消息,有真有假,頗為混亂。屬下就算總是籠絡他們,也不能保證每一次得到的情報都有用。」
這倒是一個難題。
李相鳴舉起茶杯,抿了一口。
無論是修為還是威望,韋飛都做不到服眾。
只不過因為「臭味相投」,才融入這些掮客當中。
若想徹底控制這張「情報網」,除非
「除非李堂主再次贊助我!」
未等李相鳴想下去,韋飛的聲音驟然響起。
「哦?」
李相鳴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審視:「說說看。」
韋飛雙手捧著茶碗,微微顫抖,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聲音卻儘量保持平穩:「回稟李堂主,屬下有一個大膽的計劃,便是在猴兒谷成立一個專門介紹工作的幫會,姑且稱之為『利市通』,由我擔任幫主,吸納那些掮客加入。如此一來,我們便能整合資源,規範情報,同時為李堂主提供更加精準、可靠的消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