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公布
第444章 公布
猴兒谷。
太白酒家。
角落裡,一名留著淡淡胡茬的青年起身,客氣地為對面的光頭壯漢斟滿一碗酒:「胡大哥,今日館裡怎的這般熱鬧?」
胡其道二話不說,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隨後抹了抹嘴角,微笑道:「周老弟,平日裡也該多出來走動走動。今日若不是我叫你,你是不是還窩在那土坑裡打坐修煉?」
周姓青年訕訕一笑,拱手道:「小弟只是想多積攢些法力,讓胡大哥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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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奮是好事,我輩修士自當以道途為重!」
胡其道讚許地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語氣凝重道:「不過,如今蒲陰山動盪不安,若你再這般兩耳不聞窗外事,遲早要吃大虧!」
「蒲陰山動盪?」
周姓青年神色一凜,急忙抱拳問道:「還請胡大哥指點。」
胡其道「嗯哼」一聲,卻並未立即回答,而是目光掃過四周。
自猴兒谷閉谷後,這裡煥然一新,不僅新增了許多建築,就連老舊店鋪也紛紛翻修。
太白酒家便是其中之一。
李家財力雄厚,將原店更名為青雲居,又增設了月影軒和玉鉤閣。
三處門面沿河而建,呈彎月狀相連,彼此呼應。
更妙的是,李家在每一處門面的布局、定位都獨具匠心。
比如青雲居銷售的靈酒、靈膳就多以增添修為相關;月影軒靠近春意樓,常有當紅姑娘表演節目;玉鉤閣則有通道直達百盛坊,這裡酒釀便宜,又有途徑玩樂,終日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不過今日,玉鉤閣的人流量比往常又多出三分。
胡其道目光掃過密集的獵妖修士,輕輕嘆息道:「戴山那邊掀起了獸潮,這幾日有逃難者來到猴兒谷,說得有鼻子有眼,鬧得人心惶惶。獵妖公會受眾人裹挾,便向李家求證。李家答應今日公布一些內情,這才引來這麼多人。」
「戴山?獸潮?!」
周姓青年倒吸一口冷氣。
戴山就位於猴兒谷北面,凡人或許翻越不了那些層巒迭嶂,但對於修士或者妖獸來說,不過是費些時日罷了。
一旦戴山爆發大規模獸潮,猴兒谷遲早也會被波及。
他頓時坐不住了,急切地問道:「獸潮從何而來?」
「蒲陰山。」
胡其道淡淡瞥了他一眼。
「什麼?!」
周姓青年失聲驚呼,剛坐下的身子猛地站了起來。
戴山與猴兒谷尚有一段距離,可蒲陰山就在猴兒谷對面啊!
若蒲陰山的妖獸傾巢而出,猴兒谷恐怕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會化為一片廢墟。
想到自己近日只顧苦修,甚至打算閉關的念頭,周姓青年脊背一陣發涼。
但緊接著,他眉頭一皺,疑惑道:「不對啊,若真有獸潮,大夥怎會如此鎮定?」
他清楚地記得,半個時辰前踏入猴兒谷時,谷中人來人往,毫無慌亂之象。
再看看周圍喝酒吃肉、談笑風生的獵妖修士,這裡哪像是收到獸潮來襲消息的樣子?
「咱們連妖獸的影子都沒見到,自然鎮定。」
胡其道端起瓷碗,抿了一口,繼續補充道:「獵妖公會抽了鐵鷹獵妖團進入蒲陰山查看,結果走了老遠也沒遇上大股妖獸。狂獅獵妖團這半個月也一直活動在蒲陰山,並無大礙。事實擺在面前,戴山過來的人僅憑口舌,就想挑起混亂,哪有這麼簡單?真當李家是吃乾飯的嗎?」
周姓青年聞言,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神情更加凝重。
若獸潮消息為假,胡其道何必特意約他出來?更何況,今日一眾獵妖修士紛紛湧入太白酒家,顯然不是無的放矢。
胡其道見他神色認真,便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寫下一個名字。
周姓青年看完,急忙用手抹去,低聲問道:「李堂主不在蒲陰山?」
胡其道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而後點了點頭:「你小子倒有幾分聰明。李堂主行蹤莫測,就算不在蒲陰山也未必說明什麼。但金瞳、赤焰這兩個獵妖團也消失了一大半,他們可都與李家關係密切。」
說到這裡,胡其道對著周姓青年俯身道:「有青霜獵妖團的人透露,李堂主曾在蒲陰山與焚天暴猿爆發衝突,隨後李堂主以及旗下眾多獵妖修士就消失不見了。」
「如今戴山傳來獸潮的消息,你說巧不巧?」
周姓青年脫口而出:「獸潮原本打算進攻猴兒谷,被李堂主攔下,不得已才轉去戴山作亂!李堂主……李堂主這是支援戴山去了!」
「或許吧。」
胡其道放下酒碗,「我們這些底層修士,看事情如同管中窺豹,哪能知道個中詳情?不過,蒲陰山的妖獸確實有異動。有個叫韋飛的情報商,透露了一些消息……」
「韋飛?」
周姓青年低聲念叨了一句,發現並無印象,便不再多想。他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胡大哥,我打算加入狂獅獵妖團。」
「你晉升練氣四層了?」
胡其道挑了挑眉,略帶驚訝。
每個獵妖團都會招收一些低修為的新人,慢慢培養。
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收的!
狂獅獵妖團對外放出的硬性標準,便是修為必須達到練氣四層。
「嗯。」
周姓青年矜持地點了點頭,「小弟這些天有所感悟,於昨日剛剛突破。恰好受胡大哥邀請,便趕忙出來透口氣。」
「挺好。」
胡其道笑了笑,內心卻泛起一絲波瀾。
他並非羨慕對方的修為,而是感慨對方道途的順暢。
自己雖已修滿練氣七層的法力,卻在三年間兩次衝擊練氣八層未果。
每每想起,心中不免唏噓。
「胡大哥,胡大哥?」
周姓青年連喚幾聲,胡其道這才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周老弟,怎麼了?」
周姓青年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熱切:「我打聽過了,狂獅獵妖團的新團長遲來勇是個年輕人,行事不拘一格。哪怕是新加入的成員,他也能委以重任。而且,遲團長風評極佳,從不向底下人收取『孝敬』。他們與李家關係匪淺,常常能得到獵妖公會和蒲陰山會館的青睞。小弟私以為,加入狂獅獵妖團大有前景。胡大哥何不與我一起?屆時我們兩人也好有個照應。」
胡其道皺了皺眉,搖頭道:「周老弟,你知道我的性子。我獨行慣了,受不了獵妖團里那些爾虞我詐的氛圍。」
「胡大哥!」
周姓青年語重心長地勸道,「你不加入獵妖團,就得不到獵妖公會的庇護。真遇到麻煩,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這點我最清楚不過了。就算你沒遇到那些糟心事,一行人也總比一個人好過吧?」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就拿妖獸材料來說,蒲陰山交易行雖號稱公平公正,卻總是優先與大獵妖團合作。輪到我們這些小透明時,交易行背後的主顧早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最終我們手上的材料也只能低價出售。這種虧,我們難道還沒吃夠嗎?」
胡其道何嘗不知「獨狼」的艱辛?
他看著周姓青年苦口婆心的模樣,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一名身材圓潤的中年修士從櫃檯後緩步走出。
周圍的獵妖修士紛紛讓開一條路,低聲議論著。
「是李掌柜!」
周姓青年顧不上再與胡其道多說,急忙擠向人群中心。
李謙宿站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略感猶豫。
他深知,這份情報一旦公布,必將引發軒然大波。
但這是相鳴的要求——相鳴是李家在蒲陰山的負責人,於公於私,他都必須遵守。
「相計,去吧。」
李謙宿拍了拍身旁的青年,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李相計苦笑,抱著一沓告示走到一根粗礪古樸的石柱前,將告示一張張貼了上去。
剎那間,周圍的獵妖修士如潮水般湧上前。
「戴山獸潮?!」
「勝意門被圍?!」
「數十頭融骨妖修?!」
「李家棄守茅晶礦場?!」
告示幾乎在眨眼間被一搶而空,但其中的信息卻迅速傳開。
整個玉鉤閣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質問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場面混亂不堪。
「怎麼可能?!戴山離我們不過千里,若獸潮南下,我們豈不是……」
「勝意門有護山大陣都撐不住,我們這些散修還能往哪兒逃?」
「李家連茅晶礦場都放棄了,足以說明獸潮不可阻擋!」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獵妖修士們臉色蒼白,有的甚至已經轉身,準備逃離。
同樣的場景,也在青雲居上演。
一名身穿黑色勁衣的壯漢滿臉焦急,穿過擁擠的大廳,直奔二樓一間僻靜的廂房,推門而入。
「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綾羅仙子倚在柔軟的屏風榻後,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
雷猛頓時低下頭:「屬下告罪。」
但緊接著,他便抬起頭,急切地說道:「戴山果真發生獸潮,此事已經得到李家確認……」
「慌什麼!」
綾羅仙子語氣沉穩:「那些獵妖修士不知道,我們不是早有推斷嗎?現在是戴山發生獸潮,又不是猴兒谷,我們暫時還死不了。」
雷猛一愣,隨即苦笑道:「東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屬下佩服。只是我們綾羅商會在猴兒谷投入巨大,單是購置洞府就花了兩千塊靈石,之後改造洞府、布置聚靈陣等,也耗費了不少靈石。好在這些工作剛剛開始……」
「但不管怎麼說,戴山發生獸潮,猴兒谷必定人心惶惶,屆時大批獵妖修士出走,我們的生意將大打折扣。若情況嚴重些,獸潮攻打猴兒谷,我們恐怕血本無歸!」
此話一出,綾羅仙子也不複方才的冷靜,咬牙切齒地道:「難怪李家如此痛快地售出百所洞府,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我早就打聽過了,蒲陰山會館裡的靈蛇商會,與蒲水坊市的靈蛇商會是同一家。李家就是靈蛇商會的靠山,他們這是赤裸裸的報復!」
雷猛連連點頭:「沒錯,李家早就知道了獸潮的消息。據馮娘子聲稱,李家麾下的獵妖團在半個月前就趕往戴山,卻故意在猴兒谷營造歌舞昇平的假象,這是陰謀!」
「李家也不想失去猴兒谷。」
默默站在屏風隔壁的獨眼老頭插話道:「如今李家主動公布消息,一方面是瞞不住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戴山的獸潮規模過於龐大,大到李家甘願放棄茅晶礦場!」
說到這裡,他看向綾羅仙子,目光嚴肅:「李家能放棄茅晶礦場,就能放棄猴兒谷。東家,要早作打算啊!」
綾羅仙子起身,面色陰晴不定。
數年前,她就看到了蒲東的潛力。為了在蒲東占據一席之地,她可謂不遺餘力。
如今,綾羅商會才剛剛在猴兒谷起步,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長林房中,李相儒端來一爐紫檀香。
裊裊青煙在過道上緩緩升起,香氣沁人心脾,驅散了房中的沉悶與雜念。
幾位族老原本陰沉的臉色,也稍稍緩和了幾分。
李謙雄端坐於上首,目光掃過房中或站或立的十多人,緩緩地開口道:「茅晶礦場的事,暫且不提。如今相鳴欲守猴兒谷,諸位有何看法?」
房中一片沉寂,無人應答。
片刻後,李誠翁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茅晶礦場有五行鎖金陣護持,尚且放棄;猴兒谷無險可守,又何必費心費力?」
「老九,你莫要太過分!」
李誠陸猛地起身,怒目而視:「茅晶礦場位於戴山,早已被獸潮重重包圍,即便有陣法又能撐到幾時?相鳴放棄礦場,正是為了保全我李家的有生力量!」
李謙仕也緊隨其後,沉聲道:「正是!若相鳴、相仁和相裕三人齊齊折在戴山,這責任誰來承擔?」
「哼!」
李誠翁不甘示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回應道:「你們四房的人,自然為相鳴說話!可曾想過茅晶礦場對我李家的重要性?沒了茅晶的收入,李家財政銳減三成!更不必說,為了運回茅晶,李家在當歸山與戴山之間修了足足五年的路;為了冶煉茅晶,三度修繕一元峰,耗資無數;為了找到茅晶買家,還將半個市錦房搬到戴山!這些成本,你們可曾算過?」
李誠致看了一眼李誠翁,附和道:「老九說得沒錯,茅晶礦場的丟失對我李家是一個重大打擊。相鳴未經家族許可便放棄礦場,確實有些莽撞了。」
「失去的,未必不能奪回來。」
李謙雄眉頭微皺:「妖獸不會挖礦,也不會偷吃茅晶。待獸潮過後,我們大可收復礦場。現在的問題是,猴兒谷是否值得堅守?」
「猴兒谷無險可守,我認為守不住。」
李誠殿直截了當地表明態度,「況且,相鳴放棄茅晶礦場,卻主張死守價值稍遜一籌的猴兒谷,難免有徇私之嫌。」
話音落下,長林房中的氛圍頓時發生變化。
李謙仕臉色極為難看,卻無言以對。
相鳴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本就容易招致非議。
當初他擅自對黃家出手,就曾引發家族震動,幾位族老藉機向家主施壓,最終四房不得不妥協,將相鳴調至蒲陰山那個偏僻之地。
如今,相鳴放棄茅晶礦場雖令人惋惜,但在獸潮威脅下,家裡也難以苛責。
至少家主心中已默認了這一決定。
然而,相鳴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要求家裡死守猴兒谷。
猴兒谷與茅晶礦場孰輕孰重?
答案不言自明。
相鳴此舉,無異於將把柄親手遞給了其他族老。
他心中是又急又氣!
這孩子似乎沒想過自己的身份,在家族內部有著怎樣的影響力。
其餘三房打壓相鳴,便等同於打壓四房。
為了維護相鳴的地位和資源,四房不得不一次次出讓利益。
這讓身為四房代言人的他和房頭李誠陸倍感壓力。
「相鳴啊相鳴,你向來識大體,猴兒谷究竟有何魅力,值得你如此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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