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燭光會為你記錄

  第96章 燭光會為你記錄

  「你不是讓我直接稱帝嗎？為什麼是攻伐什麼順天道？」

  許文和怒視著龍血蛟蛇：「我還未稱帝，你就想好龍氣用法了？」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蠢？」龍血蛟蛇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言你卑躬屈膝的遊魂是誰麼？」

  

  「他？有些熟悉，想不起來。」許文和皺眉思索，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是當初的雲夢帝，征伐順天道而亡。」

  龍血蛟蛇冷聲道：「他入了仙道，雖然不插手凡俗，但一直關注著雲夢江山。」

  「既然不插手凡俗，又有何幫助？」許文和皺眉。

  「這些年來，他飄蕩雲夢各地，有什麼強者，他最清楚。

  他送走的遊魂，縱使沒有本事，但他們的親友，遍及整個雲夢，就沒幾個有本事的？」

  龍血蛟蛇冷聲道。

  許文和一拍額頭，連忙放低姿態：「您教訓的是，是我糊塗了，昏了頭腦，一時沒認出他來。」

  桃林之內。

  江燭看著李竹夫妻：「你們二人也老了，可要新生？」

  夫妻二人拜道：「還請您收回垂眸，我們不想新生。」

  「不想？」江燭一愣，世人皆在求長生不死，皆在求來生，可他們竟是放棄了。

  「若是新生，我們會忘記一切，我們不想忘，而且，成了遊魂，也可入太平往生道。」

  兩人道。

  江燭點點頭，既然做出選擇，他便不干涉了。

  只是看了眼李青璇，微微嘆息，救不了了。

  「江燭叔叔，能否單獨走走？」李青璇道。

  「可。」江燭帶著她，走入桃林深處。

  兩人在桃林走著，李青璇已經老了，常年鑽研仙法，留下了不可逆的傷勢，藥石無效。

  縱使他的法力，也無法治癒。

  她的生命在流逝。

  「江燭叔叔，你曾說，你也有追求，現在能告訴我了麼？」李青璇望著他，目中帶著好奇。

  江燭沉默片刻，接住一片花瓣，風吹過，花瓣隨風而去，但沒飛多久，便失去動力，落在地上。

  江燭悵然：「精衛鳥啊。」

  李青璇愣神片刻，心頭沉重了幾分：「我明白了。」

  精衛鳥，自由自在的遠遊，又吃了田舍奴的果子，堪稱無憂無慮，沒有煩惱。

  江燭想要的，是和精衛鳥一樣，自由自在，沒有束縛。

  可他註定像這朵花瓣一樣，有風時，可乘風片刻，無風時，安眠無聲。

  他沉眠太久，甦醒太短暫，亦無法離開青燈太遠。

  細細想來，這更像是一種束縛。

  「您，涅槃過嗎？」她問道。

  「這不是你該問的。」江燭道：「你想將我的事情，傳承下去，讓太平道，世世代代為我奔波。」

  李青璇沉默了，江燭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想錯了。」江燭抬手，之前飄落的花瓣，回到掌中：「這片花瓣很完整，但整體的花朵，卻已經爛掉了，你又怎知，上一代青燈精靈，是何模樣？」

  李青璇張了張口，無法反駁。

  若上一代的精靈，曾經也殺戮精靈，以此延壽呢？

  涅槃火本是鳳的火焰，可卻被青燈竊取了。

  「我賜予你和顧雲深新生，現在的顧雲深，再也不是顧雲深了，只是太平道的顧新生。」江燭道：「他知曉自己前身的一切，但真能感同身受麼？不過是以旁觀角度，看過往的前塵。」

  「我知曉了。」李青璇道：「你只是你，我李青璇是現在的李青璇，前塵已了。」

  「理應如此，執著於過往，所見未必如意。」江燭道。

  比如當年的李清平，他明明尋到了古老燭照，卻不願留下任何信息。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走完這條路，你一生迸發的光彩，燭光會為你記錄，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江燭道。

  「這樣也好。」李青璇釋然道：「那我，走自己最後的路程了。」

  「去吧。」江燭目送她回去。

  「我的一生，雖然沒有輝煌燦爛，卻也精彩充實，所求不為天下人知我，只求不負太平之志。」

  她回到了木屋，看著青燈。

  她心中湧起了無盡恐慌，是對死亡的恐懼。

  涅槃之後無新生，傷了根基，她連太平往生道都走不了。

  她時常有延壽的念頭，可無法延壽，除非去投靠長生道，投靠順天道，跟他們一樣，殺精靈延壽。

  但她沒那麼大本事，也不敢這麼做。

  「人心的欲望啊，填不滿的溝壑。」

  李青璇心緒萬千，她此刻有些理解，先祖李清平，為何放棄仙道了。

  當知曉自己即將死亡的時候，真的會恐懼，求生的念頭，會不斷衝擊心神。

  一天時間過去，江燭回歸青燈，他沉眠時間縮短了，但存世的時間，依舊是六個時辰。

  「我要遠行，最遲一年回來。」李青璇道。

  「為何這個時候走？」胡靈問道。

  「是我們想回桃源村了。」李竹夫妻道：「人吶，一旦歲數到了，就想著落葉歸根。」

  「我送你們。」胡靈道。

  「不用，太平一頁留給你們。」

  李青璇將太平一頁留下，帶著父母駕雲而去。

  沒有通知顧平生兩姐弟，就這麼匆匆走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秋月城，看見了顧平生，在許文和身邊，他終究還是選擇幫這個瞧不上的人。

  她帶著父母，回到了曾經的桃源村，這裡只有一座巨大的墓地。

  桃源墓。

  桃林依舊在，只是長滿了雜草，花開花謝，果子幾度成熟，卻無人來此採摘。

  灑下一壇桃花釀，一家三口開始處理雜草。

  他們收拾了房屋，重新在這裡生活。

  「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李竹道：「我和你娘，還沒到走不動的地步。」

  「好。」李青璇微微點頭，起身離開了。

  她出了山，來到宜顧城，這是緣起的地方，第一個青燈有緣者，阿言的祖地。

  白雲鎮早已毀滅，所以她選擇這裡。

  李青璇在宜顧城逛了三日，這裡一切平和，小販們享受著太平盛世。

  如今寧國在草原，也是接連大勝，捷報傳遍寧國各地。

  阿言的祖地，早已換了新人，不是顧家人，過去的顧家祠堂，也換成了新的祠堂，供奉起了別人的排位。

  她打聽了一下，是個富商，有些善心，但不多。

  寫下一卷太平經，放入了地下，或許會有人發現，或許永遠不會，隨緣了。

  算是在此，紀念曾經的阿言。

  「已經無人記得了。」李青璇感慨萬千。

  武林劍仙，江湖頂峰，漫長的歲月後，又有誰會記得呢？

  歲月，能夠磨滅一切。

  她離開了宜顧城，尋到了一位太平道人，如今的太平道，已經遍布寧國各地，只是修的還是武道。

  一位樣貌普通的年輕武者，天賦一般，算不得高深。

  「老人家，您有何事？」年輕武者客氣地問道。

  「老人家？」李青璇笑了笑，道：「桃源村，李青璇，在白雲山巔等你們的道主，現在不叫白雲山了，叫天雲山。」

  說罷，她足下升銀輝，化作雲彩，直入天穹。

  「仙，是仙！」

  年輕武者激動地看著離開的李青璇，不敢有絲毫耽擱，將事情上報。

  白雲山巔，過往的一切痕跡都消散了，只有荒涼的碎石。

  三個月後。

  一位老者，獨自登山。

  他年歲已經很大了，僅是登上半山腰，便喘著粗氣。

  一道銀輝包裹住了他，將他帶到了山上。

  「我還以為，你會帶一群人，或者大軍來。」李青璇看著這位老者。

  「你已經入了仙道，不請國運來，是留不住你的。」老者作揖：「晚輩張有為，見過桃源仙。」

  「你可不是晚輩，我年紀還不如你。」李青璇道。

  「怎會？」張有為一震：「您已入了仙道，又如此蒼老，怎會沒有我年邁？」

  李青璇取出三本冊子：「我走通了仙道，但並未圓滿，一是生靈修煉，二是遊魂修煉，未曾圓滿的，是將這兩本法門結合起來。」

  張有為雙手激動地顫抖起來：「仙法？」

  「最基礎的仙法，凡人皆可修行，我為了創此法，傷了根基，再也治不好了。」李青璇道。

  「你已經創出凡俗仙道，為何還要繼續鑽研？」張有為問道。

  「我年幼時，生於雲夢，受太陰之力侵蝕，得一雙月瞳，可見遊魂……」

  李青璇回顧過往，面上浮現笑容：「他垂眸於我，賜我送魂的能力，我想將這能力，給天下遊魂。」

  「雲夢的事情，我聽說了，雲夢帝是位好皇帝，只是，時局不同，立場不同，我也只能惋惜。」張有為話語中有敬佩，也有歉意。

  是寧國，打破了雲夢的寧靜，提前葬滅了江山，讓世道再度混亂。

  「這三本書你拿去，希望你們能入仙道，藉助國運，抵擋山海精靈和仙師道者，不要忘了太平之志。」

  李青璇道：「我是世間第一位鍊氣士，希望你能成為第三位。」

  「第三位？」張有為好奇：「第二位是誰？」

  「雲夢之人，還有一位遊魂修行，但他不算鍊氣士，他屬於太平往生道，主要是送走遊魂。」李青璇道。

  張有為收下了三本書，藏在懷中：「我會傳下去，以後有桃源村的人入世，莫要再提桃源村。」

  「寧國當年的毀滅，還不夠麼？還要繼續追殺？」李青璇蹙眉。

  「是李萬雲，他毒殺了先帝，我尋到了一些線索，是先帝聯繫了長生道，他想要長生。」

  張有為苦澀地道：「新帝其實是李萬雲挑選的，他很出色，按照國策走了下去，所以，我沒有將你的消息，泄露出去，將一切隱瞞了下來。」

  「李萬雲……」李青璇心頭一震。

  沒想到，他沒有去求仙，而是潛入了寧國皇宮，毒殺了寧國先帝。

  「這是他的遺書，我抄錄了一份，帶給你的。」張有為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正是當年李萬雲留下的。

  看著你上面的內容，李青璇出奇地平靜，

  她沒有悲傷，只是折迭好，放入懷中。

  李青璇站起身來，足下升起銀輝：「我該走了，希望你能傳播太平之志。」

  張有為急忙道：「他還會垂眸嗎？」

  李青璇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該享受天下太平了。」

  駕雲而去，眨眼消失在雲層之中。

  張有為駐足良久，這才帶著三本書下山。

  李青璇回到了桃源，沒有再出去，安心陪伴父母，處理著桃林。

  她找了下當初的太平無憂樹，可惜，已經腐朽了，再無絲毫神異。

  開墾幾畝薄田，種植桃林，也算是悠閒日子。

  停留將近一年，她孤身一人返回雲夢。

  如今的雲夢，戰亂再起，許文和沒有參與，聽從顧平生的話，四處招攬人才，廣積糧，高築牆。

  等到被逼無奈，不得不參與時，他也是儘量划水，不造殺戮，更是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

  他很沒骨氣，不像其餘將士那麼勇猛，遇到岳武的軍隊，第一時間逃走，絕不遲疑。

  當聽說三王聯軍，被岳武一舉擊潰的時候，他膽都快被嚇破了。

  幸好，岳武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跑的又快，沒有追他。

  而正因如此，他的實力保存的很好，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幾乎都加入他麾下。

  他遇見了一位兵法奇才，除了打不贏岳武，基本上沒有敗績。

  岳武這種非人者，打不過不丟人。

  那些戰敗的王，有的被他拉攏，有的聯合共抗岳武。

  時光悠悠，眨眼四年時間過去，雲夢只剩下岳武和許文和兩股勢力了。

  常年征戰，不得人心，岳武雖然勇猛，但手下的人卻是越來越少，昔日的心腹們，只剩下十來位還在身邊了。

  手下的軍隊，更是只剩下兩萬多人。

  反觀許文和，收攏了各地殘餘勢力，救下的百姓加入，手下軍隊多達六十萬，算上後勤人員，號稱百萬大軍。

  岳武絲毫不懼，約定與許文和決戰，許文和自然答應，擁兵六十萬的他，覺得自己沒道理會輸。

  可結果是，岳武帶著兩萬多人，硬生生打穿了六十萬大軍。

  岳武本以為，這次能一舉擊潰許文和，卻不料這廝壓根就不在軍中，早已逃了。

  打穿了軍隊又如何？

  抓不到主帥啊！

  許文和真是嚇破膽了，一直逃回桃林大本營，才覺得安心。

  讓許文和沒想到的是，他身後的將領，將他的假消息傳給岳武，不斷引誘岳武，設局伏殺。

  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接連十餘戰，死亡將近十萬人。

  而岳武回首，這才驚覺，身邊竟是無人了，只有那陌生的面孔，帶出來的心腹，早已戰死沙場。

  剩下的人，也不過八千餘人，早已疲憊不堪，滿是風霜。

  正當他心灰意冷之際，那道令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出現了。

  許文和高坐在馬車上，眺望著岳武：「岳武將軍，可還記得秋月縣令許文和？」

  「你個小人，有本事別跑！」岳武憤怒到極致，右手緊握著方天畫戟，恨不得立刻衝上宰了他。

  當年若不是他，許文和連縣令都當不上！

  「我初入世時，敬佩將軍大英雄，可將軍這些年，都做了什麼？你殺寧人，可以說是恨，但云夢的百姓呢？」

  許文和高聲喝道：「我是個卑鄙小人，但我給他們活路，我能帶來太平日子，而你呢？天下初定，百廢待興，你卻想著起兵攻伐寧國！」

  「將軍，這麼多年了，你可曾統計過，雲夢還有多少人？」

  岳武臉色陰冷：「難不成你知道？」

  「我告訴將軍，自雲夢帝攻伐山海精靈，仙師道者時，雲夢人口為四千八百餘萬人。

  寧國入侵，百姓遭劫，共死傷七百餘萬人；而將軍，自你起兵後，你可知死了多少人？」

  「多少？」岳武冷聲道，他還真沒在意過。

  「共死傷一千一百六十萬人，將軍，你口口聲聲為了天下百姓，為了雲夢，豈不知，你才是雲夢最大的罪人！」

  劉文和站了起來，指著他破口大罵：「你將心中的恨，心中的惡，發泄到了雲夢身上，你比寧國的那些人，罪孽更重！」

  「不，不可能……」

  岳武身軀震動，險些墜下馬來。

  「你忘了當年為何起兵，你忘了先帝之志了嗎？先帝為了天下百姓，放棄了江山社稷，你得先帝之恩，賜你角逐天下的資格，你就這麼回報先帝的？！」

  許文和聲音如雷，在岳武耳旁炸響。

  耳旁只覺得雙耳嗡鳴，恍惚間，看見了顧平生，曾經的雲夢帝王。

  他沒有看錯，顧平生出現在許文和身後，滿是失望地看著他。

  「我，錯了嗎？」他看向顧平生，嘴唇都在哆嗦。

  「你錯了！」

  一聲怒喝想起，三位身材壯碩的漢子策馬而來，直視著岳武：「我們不止一次勸過你，莫要屠城，可你聽過嗎？昔日的兄弟，就因為勸阻你兵發寧國，你就將他們殺了！」

  「你們……沒死？」岳武心頭巨震。

  這是他的三位心腹，在之前戰爭中，親眼見到他們，被長槍貫穿身軀，可如今卻活了下來。

  「我們本以為自己會死，是主公救了我們。」三人拱手，遙拜許文和。

  許文和再次出聲：「論勇武，縱觀歷朝歷代，無人能比得上你，可你不讓他們活啊，匹夫之勇，縱使通了天，又豈能壓服天下百姓？」

  「你今日能殺了我許文和，天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許文和！」

  岳武握緊了方天畫戟，冷聲道：「我只問你，是否會兵發寧國？」

  「我許文和亦是有血性的！」許文和咬著牙，昂著頭道：「現在天下百廢待興，自不可能，我會休養生息，增強國力，我會將雲夢的血仇，世代傳承下去。

  終有一日，我雲夢的戰馬，會踏上寧國的土地！」

  「好！」岳武暴喝一聲，方天畫戟插在地上：「若你做不到，我縱使成了遊魂，亦會讓你日夜不得安寧！」

  猩紅的鮮血飄蕩，一代強者，昔日英雄，後來的暴君，在萬軍見證下，就此落幕。

  雲夢的龍氣，聚攏而來，湧入許文和體內。

  新的帝王誕生了，新的征伐，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