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生死簿

  第70章 生死簿

  「嗒。」

  一子落下,清脆的金石之音在亭中迴蕩。

  楚照野眼中精芒一閃。

  ——好強的體魄!

  這棋盤大陣的威力,他再清楚不過,尋常三境,莫說落子,就連直視棋盤都做不到,即便有人能以秘術堪破幻境,直面棋局,在音、香、地氣三重鎮壓之下,也早該心神渙散,難以自持。

  楚照野到底還要些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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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占了先手之利,又設下四重壓制,若再以五境修為將《九地坤元縛》催至極限,讓人下都下不了,未免太過難看。

  也罷。

  若真能在此等境況下取勝,給他看生死簿又何妨?

  「啪!」

  黑子應聲而落。

  對弈正式開始。

  陸沉淵的棋路一改往日四平八穩,變得兇狠無比,騙招迭出,詭計多端,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取勝!

  第七手「鎮神頭」,他視眼前萬丈深淵如無物,白子輕點天元;

  第十三手「大斜飛」,他無視鼻端蝕骨幽香,一記「金井欄」變式直取邊角;

  第二十一手「鬼門斷」時,他手中白子已化作蠕動的冰蠶,卻仍精準落於三三位,將黑棋大龍攔腰截斷!

  但三重鎮壓終究不是擺設。

  陸沉淵的額頭漸漸滲出細汗,執子的手指也開始微微顫抖。

  每一次落子,都仿佛在推動千鈞巨石。

  楚照野越下越是心驚。

  ——此子棋力竟如此高超!

  ——更難得的是這份定力……

  正當判官暗自讚嘆時,陸沉淵突然走出一記「二路透點」——這手在《敦煌棋經》中被譏為「敗招」的棋路,此刻卻如神來之筆,徹底封死了黑棋的最後生機。

  總共不過五十二手,棋局就已分出勝負,進入最後的官子階段。

  快得不可思議。

  判官敗局已定,但他硬要收官拖時間,也不算違規。

  與此同時,亭中幻陣的威力也強到了難以壓制的地步。

  濃郁酒香瀰漫亭中,那香氣如有實質,鑽入七竅,令陸沉淵神思一陣恍惚。

  恍惚間,竟見棋盤上的白子都化作了翩翩起舞的玉人。

  「叮——」


  檐下青銅風鈴忽變曲調,《五更斷魂笙》幽幽響起,每一個音符都像細針刺入耳膜,攪得腦中嗡嗡作響,陸沉淵執子的右手微微一頓,指尖白子竟重若千鈞。

  最要命的是足底傳來的束縛感,【九地坤元縛】引動雄渾地氣自足底湧泉穴上纏,如萬千無形鎖鏈捆縛全身,一舉一動都艱難萬分。

  重重鎮壓之下,他額頭冷汗直流,一滴汗水「啪」地落在玉石之上。

  亭外,神後滿臉緊張,藺寒衣目光專注,楚蘅袖中微動,三張符籙落於指尖。

  「嗒。」

  白子落下,聲音卻比先前輕了許多。

  楚照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行棋至此,尋常人早已昏厥,他竟還能穩穩落子,最關鍵的是,這小子一言不發,明明已經贏了,卻還能一板一眼的陪他填棋盤,不驕不躁,沒有絲毫怨言。

  到這時候楚照野已經輸了,但他鬼使神差地想看看陸沉淵能堅持到何種地步。

  黑子隨即落下,陣法威能又增三分!

  陸沉淵眼前景象開始扭曲,棋盤上的線條如小蛇般遊動,他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卻見對面楚照野的身影已一分為三。

  「星位……三三……」

  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著摸向棋盒,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卻如舉鼎般艱難。

  指尖剛碰到棋子,一陣刺骨寒意突然襲來,白子竟在他手中凝結成冰。

  「太過分了……」

  亭角處,楚蘅眯起眼睛,趁著父親仰頭喝酒之際,少女輕盈地轉到陸沉淵身後,纖纖玉指夾出三道硃砂符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在他後心。

  ——清心如水,明鏡止水!

  符力入體的剎那,陸沉淵只覺靈台一清。

  耳畔魔音消散大半,鼻息間香氣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之氣,好似吃了冰片薄荷,一股涼爽直入心底,腳下術力跟著一輕。

  他迅速震碎指尖冰晶,穩穩再落一子。

  楚照野喝酒的手驟然懸在半空,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楚蘅假裝研究屋檐下的風鈴,只是微微發紅的耳根已出賣了她。

  「啪!」

  黑棋投子認負。

  幻象瞬間消散,陸沉淵如夢初醒。

  楚照野摩挲著酒葫蘆,忽然大笑:「妙哉!這手『二路透點』,看似《敦煌棋經》中所載的敗著,卻暗藏殺機,公子棋風狠辣果決,又大氣凜然,輸的不冤。可憐我這棋陣還沒用多久,又得換了。「

  楚照野解下腰間青銅簿冊,問道:「哪一條?」

  陸沉淵道:「關於鳶台燧明閣祭器。」

  楚照野點點頭,手中簿冊飛快翻到某頁,而後一點真氣打入生死簿,接著直接將書扔了過來:「借你半刻鐘。」起身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女兒:「阿蘅,爹的酒葫蘆空了。」

  楚蘅吐了吐舌頭,乖乖去添酒,經過陸沉淵身邊時,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

  「別忘了謝我哦~」

  少女背著手蹦跳著離去,鵝黃衫角在楓葉間一閃而沒。

  陸沉淵總算鬆了口氣,神後走過來幫他擦汗。

  藺寒衣站在一旁,眸光淡淡掃過陸沉淵,又望向楚蘅離去的方向,語氣平靜:「看來這張人皮面具,做得還是過於……」她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醒目了些。」

  陸沉淵一怔,隨即失笑:「婆婆多慮了。」

  藺寒衣不置可否,只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若有所思。

  她將陸沉淵行事看在眼裡,並無絲毫逾矩之處,但更清楚,那位判官家的千金,少女情懷,只怕真的動了些心思……

  這才進了一趟鬼市,還不足兩個時辰,用的還不是他自己的臉,就已經有少女青睞,也難怪公主總是患得患失。

  陸沉淵接過生死簿,發現其他頁的字跡都沒了,只剩自己想找的那一頁懸賞。

  ——

  懸紅編號:甲字·癸卯七九

  懸賞目標:毀洛水大典禮玉祭器

  時限:十月廿四子時前

  地點:神都·鳶台下燧明閣·鬼工堂

  酬金:

  定金:三枚青蚨刀(已付)

  尾款:七枚青蚨刀(事訖交付)

  交割規制:

  一、捉刀人事後三日內在鬼市青浦崗「無碑孤冢」(墳頭殘劍為記)前:

  酉時整焚三炷引魂香

  懸一盞素白燈籠於殘劍之上

  二、買兇者需見燈後:

  將尾金七枚裹以黃紙

  埋於墳前三尺處

  覆土後撒硃砂為記

  血契已立:

  買兇者若違契不付,判官亭必誅其滿門

  捉刀人若敗事泄密,生死簿上勾銷名姓

  雙方若暗設陷阱,陰符君當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鬼市規矩森嚴。

  判官亭做的是買兇殺人的生意,作為保人,維護契約,為免出現買兇者事成後滅口,又或者捉刀人敗事泄密,始終保持單線聯繫。

  捉刀人與買兇者互相皆不知曉對方身份,且交易在鬼市進行,鬼市「以和為貴」,嚴禁殺人,以確保尾金順利交付。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總有膽大包天的。

  所以,生死簿上明確寫明了血契規則,禁絕違契,敢動手,就要承擔後果。

  【生死簿】是一件四品法器,它只有一個功能,就是凡立血契,將鮮血落於其上者,都可以憑藉法器感應,找到立契雙方,無論天涯海角,違契必死無疑!

  這契書看似無懈可擊,其實還有一條後門可以利用,便是專門為「懸賞目標」準備的。

  捉刀人事成之後需上報判官,判官著人核實,確認無誤後,再將收金方式告於捉刀人以收取尾金,可若捉刀人被擒、生死簿「遺失」,被別人知曉交易內容,那剩下的,就可以預見了——通過收金方式,順藤摸瓜,找到發布懸賞的人!

  「青浦崗『無碑孤冢』……」

  陸沉淵臉色冷了下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要置我於死地!」

  酉時將近。

  陸沉淵決定事不宜遲,今天就去試試。

  他將生死簿還給判官,向楚蘅道謝,承諾過幾天再來鬼市好好謝她,接著走出血楓林,用兩枚刀幣買了三炷引魂香、一盞素白燈籠,大步走向青浦崗。

  判官亭內。

  楚蘅坐在石桌旁,單手托腮,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另一手把玩著方才對弈的棋子,白玉棋子在她指間翻轉,映著符陣灑下的微光,在石桌上投下細碎光斑。

  「人都走遠了,還看?」

  楚照野慢悠悠晃著酒葫蘆,似笑非笑。

  「爹!」

  楚蘅耳尖微紅,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想……這人倒是少見,明明修為不算頂尖,卻能硬扛您的幻象、音波、迷藥、術法四重鎮壓。這【醉夢星河】可是你和師父一起煉製的,竟然沒能擋住……眼力還那麼好,連『金縷鋒』的奧秘都能看出來。一定是個不尋常的人!」

  「何止是不尋常。」

  楚照野輕哼一聲,在她對面坐下,喝了口酒:「若是別人,有如此定力修為,又這般年輕,爹也就不多說了,但這個人,丫頭,無論你有沒有想法,都給我打住!」

  楚照野說的這麼直白,楚蘅臉頓時紅了。

  「爹你胡說什麼呢!」

  她用力跺腳,扭過頭羞怒道:「這才剛見一面,你把女兒當什麼人!」

  「我這是為你好。」

  楚照野無動於衷:「你剛才也聽見了,他要看的是什麼懸賞。」

  楚蘅一愣。

  楚照野搖頭道:「什麼人會對『燧明閣祭器』感興趣?什麼人能讓藺宮人護送?藺宮人又是什麼人?什麼功法能在三境抗住【九地坤元縛】重壓,抬手落子,行動如常?這麼多的巧合,你還沒猜出他是誰嗎?」

  「他……」

  楚蘅吃了一驚:「難道他就是太平公主那位面首?」

  「所以。」

  楚照野淡淡道:「以後離他遠點,對你對他都有好處。」

  楚蘅沉默了。

  楚照野見狀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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