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悲骨判

  第69章 悲骨判

  血楓林其實是一片尋常楓樹,只是葉脈中流淌著金線。

  楓林中央便是判官亭所在,楓林入口處立著六塊黑檀木大榜,左邊五個貼滿了懸賞令,密密麻麻的人名、畫像、功法、賞金,甚至還有刺殺難度評級——從「易如反掌」到「九死一生」,不一而足。

  右邊一塊大榜刻著三行血色大字,赫然是響噹噹的鬼市律文:

  【凡入鬼市者,契成無悔。】

  【陰符執掌,販夫走卒,一擲既出,九幽共鑒。】

  【贏者通吃,輸者抵命,背約者抽筋為籌,剝皮作注,魂魄永錮生死簿。】

  

  榜單前人頭攢動。

  有蒙面刀客低聲討論目標,邪道眯眼盤算賞金,掮客則穿梭其間,吆喝著兜售各種「刺殺輔助品」。

  「蝕心蠱,中者三日必死,只要兩枚青趺刀!」

  「《千機引》秘籍,操控暗器如臂使指,一枚半!「

  「『閻王帖』,貼誰誰死,三枚青趺刀,童叟無欺!」

  「金蟬脫殼符,關鍵時刻保命神物,五枚青趺刀!」

  陸沉淵掃了一眼,正欲邁步進林。

  忽然神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哥哥,那柄劍……」

  她目光望向一個懶散倚靠在楓樹下的年輕道士,那道士一身灰白道袍,腰間掛著酒葫蘆,面前攤開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幾件兵器。

  最顯眼的是一柄六品下階滴水劍,劍鞘普通,劍柄磨損,看起來平平無奇。

  陸沉淵折身走近,指尖在劍身上輕輕一彈,慧眼閃爍——果然,劍身氣韻不對,內里另有一柄劍,應該是金屬性,與他身上的金氣隱隱呼應,只不過封的嚴實,那感覺極為細微,神識難查,從金氣品質和透劍而出的銳氣來看,品階至少五品!

  陸沉淵抬眼:「這劍怎麼賣?」

  道士眼皮都沒抬,懶洋洋道:「五枚青趺刀,不二價。」

  旁邊一個疤臉刀客嗤笑一聲:「六品下階的劍,市價不過三枚,這破劍多年未養,劍氣不足,靈性不足,也敢賣五枚?鬼市黑店都沒你這麼黑!」

  道士冷笑:「愛要不要!」

  陸沉淵也不惱,直接從錢袋掏出五枚青趺刀丟過去:「買了。」

  道士一愣,顯然沒想到他這麼幹脆,但還是慢吞吞地收了錢,把劍遞過來。

  陸沉淵接過劍,仔細打量,劍身湛藍,簡單刻有水系符陣,平平無奇,唯獨劍柄稍顯特殊,細得幾乎與劍身等寬,不好抓握,卻鑲著幾顆明珠。


  他將明珠一顆顆摘下,露出下面隱隱刻著的八條符籙,無一例外,全是金系!

  「有點意思……」

  陸沉淵大概明白了,一手握住劍柄,一手握住劍刃,開始緩緩橫拔。

  道士本來已經閉上眼睛,瞧見他單手握緊劍鋒,卻無半點鮮血流出,暗道:「人不可貌相,這傢伙看著不壯,居然是煉體高手……就是腦子不太好,這是要幹什麼?」

  那個先前提醒的疤臉刀客暗暗搖頭,他已經明言,孰料這小子明知是當,還義無反顧,青趺刀外界一刀難求,在鬼市也不好掙,三枚變五枚,這都快多一倍了,沒聽那邊喊價嗎?這都夠買金蟬脫殼符了,然而,他正要走,忽然感覺不對,猛然回頭。

  咔——

  只聽一聲輕響,劍柄與劍身分離。

  下一瞬,無數被緊緊封閉的劍氣,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四下衝擊,而後又是一股凌厲銳絕的罡氣,驀地沖騰而起,金戈之音響徹四方!

  整個血楓林聞聲都是一靜,所有人循聲看去。

  只見陸沉淵手中多了兩把劍,一把只有劍身,內部中空,便是方才那把滴水劍,另一把卻是短細纖巧,連柄一起不過二尺,遍體金光,鋒銳逼人!

  ——五品靈劍!

  眾人一驚。

  那道士更是直接坐了起來,瞪大眼睛,脫口而出:「【金縷鋒】?!」

  此劍乃崆峒派御劍大師「金虹子」所鑄,劍成之後,以崆峒秘傳《太白劍經》養劍三年,使劍氣自生,鋒芒內斂,劍身雖短,卻可隨心駕馭,無需養劍之功,便能如臂驅使,本是崆峒秘寶,後被門中棄徒盜走,此後下落不明。

  崆峒派多年來一直在找尋此劍,只因劍中藏有鎮派功法《太白劍經》的一縷真意,對崆峒弟子而言,其價值遠非尋常五品飛劍可比。

  道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就是崆峒弟子,今日竟親手將師門秘寶賤賣!

  周圍人議論紛紛:

  「原來如此,以金生水,不但可蘊養這口滴水劍,更可藉助後者身上的水系符籙,遮掩這一身銳利無匹的劍氣,也算別出心裁了。」

  「好劍!就是短了點,只能當飛劍使,有點可惜。」

  「五品靈劍,市價十五枚青趺刀頂天了,崆峒的人或許願意出二十枚。」

  「可惜了,若是長劍,價格還能再翻一番……」

  道士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這劍……我加錢買回來!」

  陸沉淵微微一笑:「三十枚。」

  道士急道:「方才才五枚!就算按五品算,撐死十五枚!」


  陸沉淵慢悠悠道:「愛要不要。」

  周圍頓時鬨笑一片。

  神後掩嘴輕笑,藺寒衣也搖頭莞爾。

  道士咬牙,從懷中掏出錢袋,顫巍巍一枚枚地數,又將攤上東西賤賣,湊了半天,才勉強湊出三十枚,眼一閉:「給你!」

  陸沉淵這才笑眯眯地將劍遞過去,輕笑道:「下次做生意,厚道點。」

  道士一把搶過金縷鋒,頭也不回地衝進楓林深處,背影狼狽得像只鬥敗的公雞。

  周圍看客意猶未盡,有人笑道:「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這牛鼻子坑人多年,今日總算栽了!」

  「痛快!痛快!」

  陸沉淵笑罷,將手中只剩劍身的滴水劍,遞向方才提醒的疤臉刀客:「多謝兄台提醒,我不用劍,送你了。」

  疤臉刀客一愣:「這劍實為金縷鋒劍鞘,得金氣滋養,如今不用約束內中劍氣,也多了一些靈韻,至少中品,即便中空,價值不減,估摸著能賣七枚……」

  陸沉淵道:「我不用劍,看你順眼。拿著吧。」

  刀客頗有些意外,而後接過滴水劍,抱拳笑道:「在下鐵橫江,敢問足下……」

  陸沉淵笑道:「來鬼市辦事,不適合通名,有緣再見。」

  說罷大步走向血楓林,楓林入口處,多了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身穿一襲鵝黃衣衫,腰間繫著銀鈴紅繩,烏黑髮間斜插一支金楓簪,襯得肌膚如雪。她眉眼靈動,唇角天生微微上翹,像是隨時要笑出來。

  「這位公子好厲害的眼力!」

  少女拍著手笑道:「那牛鼻子在我家坑蒙拐騙多年,今日總算栽了跟頭!」

  陸沉淵挑眉:「你家?」

  少女指向身後楓林,「這就是我家。我叫楚蘅,大家都叫我阿蘅。」她晃了晃腕間銀鈴,「我爹就是你們要找的『悲骨判』。」

  神後忽然湊近陸沉淵耳邊:「哥哥,她腰間那塊玉佩……」

  楚蘅耳尖一動,竟聽見了這悄悄話,笑著解下玉佩:「小妹妹好眼力,這是【洞明玉】,能照見真氣流轉。」說著故意在陸沉淵面前晃了晃,玉面果然泛起淡淡藍光,「咦?公子的真氣好生特別……」

  陸沉淵道:「我們此行是要借閱生死簿,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知道啦!」

  楚蘅旋動著裙擺轉身,「跟我來吧。」她邊走邊回頭,沖陸沉淵眨眨眼,「方才那柄『金縷鋒』,其實劍身上還藏著半部《太白劍經》的口訣,公子沒發現吧?」


  陸沉淵聞言一怔,隨即失笑——這是試探他是否真看透了那劍的全部奧秘。

  「姑娘慧眼如炬。」

  陸沉淵從容道,「不過那口訣要用崆峒派的『金虹引』手法才能顯現,在下只是恰巧知道這個典故。」

  楚蘅腳步一頓,眼中閃過訝色,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公子懂得真多!」她忽然壓低聲音,「待會爹肯定要為難你們,不過……我可以幫忙哦!」

  陸沉淵面不改色,藺寒衣眉頭微皺。

  說話間已到亭前。

  判官亭是座青瓦六角亭,檐下懸著青銅風鈴,隨風輕響時竟奏出古怪的調子,讓人心神放鬆,隱隱有昏昏欲睡之感,攢尖頂上立著個血玉雕成的骰子,六面分別刻著「生、死、財、色、權、痴」六字,在微光符陣照耀下,泛著妖異的光。

  楚蘅忽然整了整衣衫,瞬間變得端莊起來,穿過六角亭,來到後方一座懸著「明鏡高懸」匾額的木屋前,輕輕叩響雕花木門:「爹,我回來了。有客人。」

  「知道了。」

  門內傳來溫潤的回應,接著木門無聲滑開,走出來的男子約莫四十出頭,一襲靛青長衫,兩鬢微霜,面容清雋如文人雅士,唯有右手小指那截白骨顯出幾分詭譎。

  他腰間掛著個朱紅酒葫蘆,身上帶著淡淡的梨花白香氣。

  楚照野仰頭喝了一口酒,目光隨意掃過三人,在藺寒衣身上略作停頓:「可是藺宮人?有段日子沒見了。那這位……」

  藺寒衣笑道:「得有幾年了。判官還是老規矩嗎?」

  楚照野微微一笑,也不計較陸沉淵的出身了,袖袍一拂,亭中石案上的茶具自動退開,露出一張玄玉棋盤,棋盤上縱橫十九道,每道線都泛著金光,星位處嵌著明珠,天元位置則是一顆血色琥珀。

  「規矩不變,賭法變了。」

  楚照野走向涼亭:「生死簿關係重大,楚某已經泄露兩次,自然不能輕易布局,已經被人破過的招式,也不宜再用。」他自顧自在棋盤前坐下,指著棋盤道:「一局定勝負。贏,生死簿任君翻閱;輸,留下身上最貴重之物。」

  楚蘅急道:「爹!這位公子是第一次……」

  「觀棋不語!」

  楚照野淡淡打斷,單手掐印,棋盤上的明珠突然大放光明。

  陸沉淵低頭看時,頓覺天旋地轉——

  再睜眼,已置身於浩瀚星空。

  腳下是縱橫交錯的巨大棋盤,無邊無垠,抬手時,衣袖竟重若千鈞;呼吸間,濃郁的酒香讓人昏昏欲睡;耳畔還不斷響起竊竊私語,擾亂心神。


  「此局名曰『醉夢星河』。」

  楚照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客隨主便,我先下!」

  說罷搶先在星位落下一子。

  「……」

  陸沉淵嘴角抽搐,頭回見客隨主便這麼用的……

  涼亭外,藺寒衣、身後緊盯著陸沉淵,楚蘅也有點急,眼珠亂轉。

  陸沉淵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那片星空消失了,在慧眼面前一切幻象都不足為慮,但判官酒葫蘆里的千日醉酒香、頭頂鈴鐺忽然奏響的催眠曲《五更斷魂笙》、腳下猛然爆發的術法【九地坤元縛】,正牽引雄渾地氣鎖住他全身,一舉一動都艱難萬分。

  嗅覺、聽覺、觸覺三重重壓,即便是他也感覺有些吃力。

  這跟裁判下場有什麼區別?

  差點忘了,還真就是裁判下場!

  規則他定,場地他選,其他人好像就是來輸的!

  陸沉淵心中腹誹,凝神靜氣,頂著重壓,抬起手臂,拈起一子,穩穩落下。

  第二章三千六,今天七千二。字數夠了,大夥在時間上多擔待,另外養書的開始多了,你們一養書,我心都要碎了,嗚嗚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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