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官婉兒

  第34章 上官婉兒

  地宮。

  暗河水聲嗚咽。

  丘神績站在通道中,按刀而立,面甲下的雙眼陰沉如鐵,至於燕四平……已經去守城門了。

  「嗒、嗒、嗒——」

  腳步聲由遠及近,大理寺卿周興緩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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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年約五旬,身著正三品紫色官袍,腰佩金玉帶,頭戴三梁冠,面容儒雅,指尖卻泛著詭異的幽藍色——那是修煉前隋楊素所創《九霄攬月訣》留下的痕跡。此功引太陰之力,借月華增功,進境神速,卻也蝕人心脈,令人性情漸趨冰寒。

  「丘將軍,久候了。」

  周興面上帶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丘神績冷笑一聲:「周寺卿倒是悠閒,本將軍還真羨慕你!」

  武則天命金吾衛、大理寺、麗景獄、鳶衛四方合力追捕刺駕餘孽。麗景獄來俊臣不怎麼熱衷也還罷了,他是幾人中最年輕的,也是手段最很辣的,武皇去年設推事院,推他做院主,已是明示:即便要殺一批人安撫人心,也輪不到他。

  況且此人精明至極,見公主面首和金猊出動,無論真假,直接置身事外,碰都不碰這地宮,只顧著嚴審裴九郎那些掌柜,想撬出些蛛絲馬跡。

  鳶衛也沒閒著,正挨家搜查售賣律呂儀的店鋪。

  只有大理寺……

  更準確地說,是周興本人。

  丘神績著實看不透。

  這老傢伙比自己還長几歲,自己當年參與逼殺太子李賢,此事太過敏感兇險,可周興手上沾的血又豈在少數?

  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國公李撰,乃至太宗的妹妹常樂公主與其夫趙瑰,皆因他構陷而死!

  若問李氏皇族心中最恨者何人,周興必首當其衝!

  可這老匹夫竟如此氣定神閒,仿佛全然不懼兔死狗烹的下場。

  周興對丘神績的譏諷渾不在意,神色淡泊,緩聲道:「金吾衛三日無功,在這地宮裡團團轉。丘將軍,現在滿朝上下,可都在等著看將軍如何向武皇交代呢。」

  「呵!」

  丘神績重甲下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周寺卿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武皇已經登基,你我這些『前朝舊臣』,都有『交代』的時候!」

  周興眼中閃過一絲晦暗,卻依舊含笑:「將軍多慮了。聽說鳶衛已經下了暗河?」

  丘神績懶得回答。


  周興自顧自道:「難不成入口藏在暗河之底?這地宮本就陰森,暗河之水更是終年不見天日,常人入水,無法視物,連方向都辨不清,更遑論尋找機關……」

  丘神績冷冷道:「常人自是如此。」

  周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淡笑道:「公主殿下的那位面首,竟有這般本事……本官倒想見見!」

  丘神績道:「此事若成,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功臣,恐怕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周興不緊不慢道:「未必。刺駕逆賊藏身之地,必然機關重重,就算找到入口,阿史那燕也不是那麼好抓的……」

  就在這時。

  暗河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異響,像是某種機關啟動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河面泛起詭異的波紋,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水下移動。

  丘神績下意識按住刀柄,面甲下的呼吸變得粗重。

  周興依舊面帶微笑,只是指尖的幽藍光芒更盛了幾分。

  「看來……」

  周興輕聲道:「這位陸大人,已經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眾人緊盯水面動向。

  約莫過了三刻鐘,暗河還是老樣子,地宮之上卻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周興、丘神績偏頭一看,微微吃驚,只見大隊鳶衛趕到,為首的竟是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手捧聖旨,款款行來,恍若一幅行走的仕女圖。

  她生得很美,卻不是那種張揚的艷麗,肌膚如新雪初凝,在昏暗地宮中自生光華,眉若遠山含翠,不畫而黛,一雙鳳眼目光深邃,既含才女的清傲,又藏政客的銳利。

  她站定時,連周興這般老謀深算之人都不自覺屏息。

  不是因為美貌,而是那股糅合了書卷氣與權勢的獨特氣質。

  就像一柄藏在錦繡里的匕首,華美之下暗藏鋒芒。

  在她身後,除了一位同樣衣著華貴的女官,剩下的都是鳶台精銳,千翎應無求、百翎裴明謙等都在其中,神色各異,顯然都聽說了這裡的事。

  應無求是機關一道的佼佼者,對機關獸之類非常感興趣,眼中滿是熱切,裴明謙等則滿臉複雜,誰能想到,前幾日還看不上的假面首,搖身一變,不但成了真的,還參與偵破了如此要案,看上官大人親臨的架勢,只怕真的有了進展。

  簡直不可思議!

  「上官待詔。」

  周興見上官婉兒走來,當即拱手一禮,面上掛著儒雅笑意。他身為大理寺卿,官階高於上官婉兒,但上官婉兒乃鳶衛副統領,又是武皇近侍,掌詔命起草,地位超然,因此他言語間仍帶三分敬意。


  丘神績身著甲冑,不便全禮,只微微頷首:「上官待詔。」

  上官婉兒笑了笑,頷首回禮:「周寺卿、丘將軍。」

  她聲線清潤,只是尋常應答,卻自有一份從容氣度。

  三人簡單寒暄幾句,便不再多言。上官婉兒此行奉旨而來,周興、丘神績亦各有職責,彼此心照不宣,靜待暗河之下的結果。

  「嘩啦!」

  暗河突然水花四濺,陸沉淵當先躍出,一身赤羽服滴水不沾,只有頭髮濕漉漉的。

  謝停雲、王逸之緊隨其後,四具銅屍提著剩下的人跳上岸來,阿史那燕、虺夜清、薛無舌,包括已經咽氣的鐵勒昆。

  周興見此情景,心下暗驚,真抓到了!

  丘神績臉色愈發難看,三日來金吾衛掘地三尺都未找到的逆黨,竟被這小小二境帶人一網打盡!

  上官婉兒顯然已經知情,並不意外,目光掃過眾人,在陸沉淵身上略作停留。

  「鳶衛千翎謝停雲,參見副統領。」謝停雲抱拳行禮。

  陸沉淵隨之拱手:「百翎陸沉淵,參見副統領。」

  上官婉兒在看他,他也在看上官婉兒。

  這位可是大名鼎鼎。

  據史載,上官婉兒幼年因祖父上官儀獲罪沒入掖庭,憑才華得武則天賞識,執掌詔命,權傾一時,被譽為「巾幗宰相」,可最終卻因捲入政治鬥爭,被李隆基所殺,結局淒涼。

  不過這人不怎麼老實。

  陸沉淵特意研究過唐朝歷史,知道一些史書上的「冷知識」,大為震撼。

  ——神龍政變後,中宗復辟,上官婉兒入李顯後宮,成為昭容,後來跟武三思私通,武三思還跟李顯的皇后韋氏私通,甚至當他面通……總之各種通,關係亂的飛起。

  太平公主養面首,這位閨蜜玩私通,都很前衛。

  「……」

  上官婉兒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見他反應有些古怪,好像還有點讚嘆的樣子。

  他在讚嘆什麼?

  上官婉兒不明所以,收回目光,緩緩展開詔書:「聖上有旨——」

  眾人齊跪。

  「門下:突厥餘孽阿史那燕,潛藏中原,刺駕謀逆,圖謀不軌,意圖竊取中原至寶以亂社稷。鳶台陸沉淵、謝停雲、王逸之奉旨剿逆,摧城破局,忠勇可嘉。今論功行賞,詔曰——」

  陸沉淵三人精神一振。

  「陸沉淵洞悉先機,破機關如庖丁解牛,特授從五品燧明閣閣領,加護駕勛二轉(註:功績存檔,累三轉可晉品),賜璇璣閣五品秘籍兩部、六品靈兵三把、金絲軟甲一副、紫羅袍一襲,以彰其功。」


  「謝停雲統御有方,臨陣決斷不失分毫,特授從四品鳶台巡按使,賜璇璣閣五品秘籍兩部、千年血參三支、御製紫金龜符一個,以示恩榮。」

  「王逸之琴音破妄,以音律之術助陣克敵,擢鳶台六品百翎,賜璇璣閣五品秘籍一部,御製琴譜三卷,以勵其才。」

  陸沉淵有點失望。

  可惜不是《吞金寶籙》,但兩部五品秘籍,三把六品靈兵,也算沒白忙活了。

  至少破境足夠。

  等她念完,陸沉淵正要謝恩,沒成想居然還有,就聽上官婉兒繼續念道:「另賜:三人各賞千金,蜀錦二十匹,另賞陸沉淵公主府毗鄰宅邸一座。布告中外,咸使聞知。大周天授元年,十月十四日。」

  ???

  陸沉淵動作一僵,人都麻了。

  其他人聽完也麻了,一雙雙眼睛全都投到了陸沉淵身上,各種羨慕嫉妒恨。

  王逸之眼中閃過笑意,謝停雲也有些忍俊不禁。

  「什麼叫公主府毗鄰宅邸一座?還他媽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陸沉淵滿臉麻木,只能跟著另外兩人謝恩:「臣等叩謝天恩,願陛下聖壽無疆!」

  上官婉兒將陸沉淵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她優雅地合上詔書,指尖在黃絹上輕輕一撫,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促狹:「陸閣領,可是對賞賜有異議?」

  「卑職不敢。」

  陸沉淵立刻正色:「只是……卑職惶恐,恐辜負陛下厚愛。」

  上官婉兒輕笑:「燧明閣乃內衛機要重地,閣領雖只從五品銜,但掌天下機關奇巧之術。內衛追捕賊寇所用天羅地網、破罡弩、追魂鎖,皆出其爐;赤羽服所用水火不侵『火浣錦』、禁軍精銳的制式兵刃,亦需經閣中淬鍊。此等重地,自今日起,皆系你手!陸閣領,可莫要讓聖上、公主失望啊。」

  陸沉淵只能表態:「請上官待詔回稟聖上,臣蒙賜重任,敢不竭盡駑鈍!」

  上官婉兒滿意點頭,繼續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她看向暗河,目光仿佛透過漆黑河水,看到下面那座暗藏的機關城:「聖上已將機關城賜予公主殿下,其中機關術法之秘,皆需燧明閣勘驗記錄。有勞你了。」

  陸沉淵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

  原來如此。

  合著是想白嫖啊!

  就這麼一個破五品官,就想讓我竭盡心力破解《四象轉心輪》?幫你們拿到《天工卷》?


  想的挺美。

  陸沉淵放下心來,暗暗腹誹,還以為有什麼陰謀,原來是這個打算,要是換個年輕熱血的,又是賜宅子,又是賞秘籍,又是升官發財,估計能樂的找不著北,為報知遇之恩,肯定肝腦塗地。

  可惜啊。

  這招對老子不好使!

  當然,他面上還是一副鞠躬盡瘁的表情,賭咒發誓般地說道:「臣必竭盡所能!」

  上官婉兒愈發滿意,回身對眾人道:「即刻起,此處由內衛接管,非聖上特許之人,不得入內,違令者,殺無赦!」

  眾人心神一凜。

  上官婉兒道:「諸位大人若無要事,婉兒這便帶人犯回鳶台復命。」

  她衣袖輕拂,示意鳶衛押解囚徒:「三位功臣隨我回鳶台。顏冰凝。」

  那名白衣女官行禮:「屬下在。」

  上官婉兒道:「你率鳶衛接管機關城,看住此地,任何人不得亂入!」

  顏冰凝不卑不亢:「領命。」

  ……

  鳶衛押解囚徒,列隊而行。

  上官婉兒步履從容,領著陸沉淵等人穿街過巷,自洛南從善坊向北而行。

  他們走的是一條僻靜官道,兩側高牆深院,偶有巡邏甲士經過,見鳶衛旗號,紛紛退避,不多時,眾人已至正平坊,鳶台附近。

  然而,上官婉兒並未直入鳶台,而是轉向公主府東側一條幽靜巷道。

  「陸大人。」

  她忽然開口,眸光微轉,指向不遠處一座新修的宅邸。

  那宅子不算宏大,卻極盡精巧,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前一對石獅威嚴肅穆,朱漆大門上銅釘鋥亮,顯然剛剛落成不久。

  「此宅原是聖上賜給婁師德大人的。」

  上官婉兒語氣中帶著敬意:「建在此處,本意是方便鳶衛保護,但婁公以『臣性喜清簡,舊宅足矣』婉拒。聖上念你此次立功,特將此宅賜你,即日便可入住。」

  婁師德……

  陸沉淵微微一怔,尚未開口,上官婉兒笑了笑:「陸大人的賞賜已送入府中,你不妨先去看看,明日述職不遲。」

  她既然這麼說了,陸沉淵也沒客氣,抱拳向眾人告退,脫離隊伍,走向宅院。

  來到門前。

  陸沉淵深吸口氣,推門而入,迎面是一座精巧的影壁,上刻松鶴延年圖,筆法細膩,顯是名家手筆,繞過影壁,便見一方小院,假山玲瓏,花木扶疏,一條青石小徑蜿蜒通向正廳。


  正廳匾額上書「靜觀堂」三字,筆力雄渾,推門入內,廳內陳設典雅,檀木桌椅、青瓷茶具一應俱全。

  正廳案几上放著幾個錦盒,聖旨上的賞賜,除了秘籍、靈兵需要自己到璇璣閣挑,其餘金銀、蜀錦、金絲軟甲、紫羅袍、燧明閣閣領令牌,都已擺放整齊。

  然而。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几上一方紫檀木匣。

  陸沉淵心頭微動,走過去掀開木匣,一部玄鐵為封的《吞金寶籙》靜靜躺在其中。

  正是第二篇《鍛金篇》!

  書下壓著張素箋,字跡清峻:

  「金戈易折,絲弦久長。此功傷身,需以寒玉鎮脈,已置西廂。」

  沒有落款,只在箋角描了道新月般的銀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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