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陵園(3K)
第579章 陵園(3K)
「哈秋!」
一個響亮的噴嚏打破了雨夜林間的寂靜,緊接著是霍蘭壓低聲音的嘟囔。
「這鬼地方的天氣,真是跟海上的風暴一樣說變就變!明明白天還晴空萬里,能曬掉人一層皮,一到晚上就陰風慘慘,下起這沒完沒了的冷雨!」
冰涼的雨水順著枝葉縫隙不斷滴落,敲打在三人簡陋的防雨斗篷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泥濘的小道在昏黑中幾乎難以辨認,全靠霍蘭一點模糊的記憶和羅蘭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銳利的視線引路。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爛樹葉和雨水特有的清冷氣味。
霍蘭粗魯地抹了把胡茬上凝結的水珠,轉過頭,雨水順著他牧師袍的兜帽邊緣流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魯道夫,咱們這樣——不跟埃利斯那小子通氣,就自個兒跑來挖掘戰利品」,真的妥當嗎?你聽聽他白天那套說辭,什麼大逆不道」、褻瀆先輩」————嘖嘖,他們這些擺弄書本和奧術的傢伙,心眼兒有時候比針尖還小,記仇得很!」
「萬一咱們費老鼻子勁,真把東西弄出來了,他倒好,端著架子死活不用,那咱們不是自忙活一場?」
羅蘭走在稍前的位置,聞言緊了緊身上那件深灰色、浸了油脂的厚實旅人斗篷。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平靜而篤定。
「得了吧,霍蘭,埃利斯對一柄合適法杖的渴望,都快從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噴出來了,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
「他白天之所以反駁你,義正詞嚴,那純粹是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罷了。」
想到那位性格彆扭、嘴上不饒人卻意外可靠的法師同伴,羅蘭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繼續道。
「等你真把那根說不定蒙塵幾百年的法杖,擦得鋥亮,親手遞到他面前——我敢打賭,他頂多也就臉紅脖子粗地譴責」我們幾句,然後別彆扭扭、勉為其難」地代為保管研究」,而且————」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低語。
「我剛才出門前特意留意過,埃利斯房間的燈可還沒熄呢,以他的敏銳,會察覺不到咱們三個大半夜鬼鬼祟祟溜出旅店?他沒有出聲阻止,甚至沒出來偶然」撞見我們——這態度,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霍蘭聽了,琢磨了一下,不由得咧開嘴,雨水流進嘴裡也毫不在意,發出短促而譏誚的低笑。
「嘿!要我說,這些學院派的法師就是毛病多!想要就說想要唄,非得整那麼多彎彎繞繞!」
而在兩人調侃埃利斯時,身後一直沉默得幾乎與雨夜融為一體的那道高挑身影卻忽然開口。
聲音帶著明顯困惑,穿透雨幕傳來。
「魯道夫先生,霍蘭——先生。」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
「恕我冒昧,我們此刻前往的目的地」,以及你們交談中提及的挖掘法杖」——我們究竟是要去做什麼?」
聽到這充滿疑慮的詢問,霍蘭先是愕然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羅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魯道夫,你————你沒告訴他咱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還沒來得及細說。」
羅蘭平靜地回應,腳下已然一轉,面向了身後佇立在雨幕中、如同一尊沉默雕像的聖武士。
借著林間稀疏天光下愈發深沉的夜色,羅蘭能看清范布倫臉上那份毫不作偽的困惑。
在這個信仰仍鮮活流淌於世間血脈的「過去」時代,真正虔誠者的信念確實純粹而堅韌,難以被尋常利益或說辭輕易動搖。
回想起招攬時的場景,羅蘭心中也不由掠過一絲感慨。
當他最終取出那枚在未來時間線由范布倫親手贈予、蘊含著蘇倫祝福的銀白圓戒時,這位先前還因疑似「挾神意以邀」而慍怒的聖武士,態度竟在目睹戒指的瞬間發生了近乎逆轉的變化。
那並非被說服,更像是一種源自信仰深處的確認與牽引。
幾乎未作太多猶豫,便應允了加入這支臨時團隊的邀請,乾脆得連羅蘭都有些意外。
而羅蘭之所以執著於招攬范布倫,自然並非僅僅因為那段朦朧「記憶」中暗示的「命中注定」。
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追尋時空紊亂根源的旅途,註定遍布荊棘與未知的強敵。
個體力量再強,亦有極限,可靠的同伴是穿越險阻的重要保障。
埃利斯無需多言,即便在缺乏法杖輔助的當下,其隨手施放的法術強度與施法速度已然遠超尋常施法者,潛力可觀。
霍蘭————
雖然在之前的戰鬥中似乎並未完全展現實力,甚至有些「偷懶」的嫌疑。
但羅蘭能感覺到這粗豪牧師體內蘊藏著不弱的力量,只是尚未被完全激發或是不願輕易動用。
而范布倫————
「未來」時間點那次與巫妖復生體的短暫交鋒,給羅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即便當時那位「范布倫」可能實力不及生前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但其對「領域」力量的精妙運用與深刻理解,已然讓當時的羅蘭感到棘手。
而且單論對「領域」的掌控與認知深度,即便是現在的羅蘭,也自忖有所不及。
這足以證明這位蘇倫聖武士在其巔峰時期所擁有的可怕實力與潛力。
既然命運將這樣一位強大的助力送到面前,羅蘭沒有理由錯過。
心念電轉間,羅蘭已放緩腳步,來到范布倫身旁,雨水打在兩人的斗篷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范布倫......
他的聲音平穩,穿透雨聲。
「我們此行目的,是前往城郊一處近乎荒廢的古代陵園,那裡安息著洛瑟蘭公國的一位創建者,一位強大的施法者,據可靠消息,他生前使用的一根法杖,作為陪葬品長眠於墓室之中。」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聖武士的反應。
「我們團隊中的法師埃利斯,急需一柄合適的法杖以發揮其全部能力,那根法杖塵封已久,與其在地下腐朽,不如讓它重見天日,在需要的人手中繼續發揮價值。」
范布倫的眉頭在聽到「陵園」、「陪葬品」、「取出」等詞彙時,便已深深鎖緊。
深灰色的眼眸中閃過清晰的不贊同,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打擾逝者安眠,取走陪葬之物,這與蘇倫教義中關於寧靜、尊重與邊界的部分明顯衝突。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羅蘭腰間的囊帶。
那裡存放著此前展示過的、散發著純粹月暉般光澤的銀白圓戒。
這枚明顯受到蘇倫祝福乃至可能蘊含女神直接關注的聖物,竟然在這位看似與教會並無直接關聯的旅人手中。
且其上的神聖光輝純淨無瑕,沒有絲毫被褻瀆或扭曲的跡象。
在范布倫的認知中,這幾乎等同於一種無聲的「認可」或「指引」。
女神為何會將這樣的信物交予此人?
此人又為何要行此————
有違常規之事?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最終,對那枚戒指所代表之「可能性」的重視,以及對羅蘭此人難以看透但似乎並非邪惡之輩的初步判斷,稍稍壓過了教條帶來的本能抗拒。
「————我明白了。」
范布倫的聲音有些於澀,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
「基於——某些原因,我暫時接受這個解釋,並同意與你們同行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坦率地迎上羅蘭,帶著不容妥協的堅持。
「但我必須聲明我的立場,我無法參與直接————擾動安息之所的行為,如果你們堅持要這麼做,我可以在外圍警戒,確保不會有其他不速之客打擾。」
「或者————應對可能因你們行動而引發的、不應存在於世的東西」。」
他所說的「東西」,顯然是指不死生物或其他墓穴守護者。
羅蘭點了點頭,對此並無異議。
「可以,有你在外圍,我們也能更安心。」
一旁的霍蘭卻忍不住嗤笑一聲,扛著鐵鍬搖了搖頭,低聲咕噥。
「得,又來個死腦筋的,規矩比天大————」
這話顯然被范布倫聽到了。
他轉過頭,深灰色的眼睛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清亮,語氣嚴肅地反駁。
「霍蘭先生,這並非死腦筋」,而是原則與底線,作為蘇倫的侍從,我無法逾越某些界線。」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好奇。
「倒是您,霍蘭先生,如果我沒看錯,您是一位牧師,侍奉的是黎明之主洛山達?進行此類——活動,您難道不擔心觸怒您的神祇,招致懲罰嗎?」
「懲罰」這個詞似乎觸動了霍蘭某根敏感的神經。
他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脖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顯然是想起了之前在某個藥劑鋪不甚愉快的經歷。
但不過片刻便梗著脖子,只是聲音卻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應、應該不至於吧?洛山達他老人家——嗯,胸懷廣闊,注重結果!咱們這是為了讓珍貴的魔法物品重見天日,發揮更大作用,是——是好事!對,好事!」
他的辯解在淅瀝的雨聲中顯得有幾分蒼白。
范布倫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轉回頭,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兩人身後。
於漆黑泥濘的林間又跋涉了近半個沙漏時,雨勢逐漸變小,化為冰冷的毛毛雨。
終於,穿出最後一片茂密的、糾纏著荊棘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或者說,是一種荒蕪的「開朗」。
一片明顯經過人工規劃、但早已被歲月和荒草吞噬的陵園,呈現在陰沉的夜色下。
低矮殘破的石牆勉強勾勒出區域的邊界,多處已然坍塌。
園內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在夜風中發出窸窣的嗚咽。
幾座歪斜的、爬滿青苔和藤蔓的石碑隱約可見,上面的銘文早已模糊不清。
更深處,能看到幾座低矮的、由大塊灰白色石材壘砌的墓室輪廓。
其中一座規模稍大,門前還殘留著斷裂的柱廊和一座半邊臉已然剝蝕的、手持書卷的雕塑殘骸。
整個陵園籠罩在一種死寂、破敗、被時光與世人徹底遺忘的陰鬱氣氛之中,唯有冰冷的雨絲無聲地落在這片被遺棄的土地上,更添幾分淒涼與不安。
霍蘭指著那座規模稍大的墓室,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找到目標的興奮。
「就是那兒!
!孤僻者」奧斯維德的安眠之地,看樣子,比我想的還要——原封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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