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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天火墜落 花開權杖 藍星的喧囂

  第531章 天火墜落 花開權杖 藍星的喧囂

  阿波里姆匯經殿有【受遣的見證者】布道,這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

  

  整個三洲五海之地,有資格開壇布道的,大大小小的神職人員數以十萬計,多冒出來這麼一個神棍,屬實再正常不過。

  但是和其他神棍不一樣,這位不收錢,反而撒錢,這就讓其他神官們難以忍受了。

  這種事,不符合教義,妥妥的邪教無疑。

  同時,血腥的煽族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也產生了些許不安。

  他們在區域內肆無忌憚地燒殺搶掠,也不是沒撞到過釘子,那些強硬的對手,無一例外,都是擅長進行基層動員的組織。

  對於這種站在底層信眾之間的傢伙,他們滿懷警惕。

  修水渠、建學校、發糧食的神官,可比許諾處女和財寶的神官危險得多。

  那就隨手斬了吧!

  反正這些牲畜一樣的東西,本就不配擁有這片神選之地上的水源和空氣。

  而在現場,聚攏在這裡聽貝利亞布道的信徒,他們難道不知道這裡有危險嗎?

  他們當然知道,但是已經被煽族炸來炸去習慣了,又有哪裡是安全的呢?

  北邊的鄰居前不久被夷為平地,東邊的集市上個月剛挨了兩發,南邊那所學校現在還冒著黑煙————整個錨點城就是一塊被人翻來覆去隨便炸的廢土,你往哪兒躲?

  無法反抗也無力反抗,那就只能是敵有狼牙棒,我有天靈蓋了。

  他們聚攏在這裡,聽這些讓人心情安寧的布道。也是因為這位仁慈的見證者展現出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不僅周圍城鎮的一些信徒也在趕來,還額外吸引到了不少記者,以及自媒體從業者的到來。

  有人是為了傳播神明的榮光,有人想揭露騙子的嘴臉。

  總而言之,在這片土地上,炸人的和被炸的都不是很在乎。

  但是貝利亞在乎。

  這是他的出山第一堂公開課。

  在這個場合的表現,不僅關聯著他的計劃目標能否實現,還有一個重要的參數考量,那就是他在東夏這個體系中的綜合評價。

  若是因為自己布道導致了新的傷亡,東夏那些位指揮長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看?

  所以,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在收到警報的一瞬間,貝利亞開始了他籌劃已久的表演。

  阿波里姆匯經殿的廢墟前,貝利亞的聲音忽然停了。


  那是一種毫無預兆的停頓,仿佛是琴弦突然崩斷,上一個音節戛然而止,讓沉浸在經文中的信徒和觀摩者都心肝一顫,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

  某個一直等待著揭露這傢伙真面目的記者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見過太多神棍玩這種請神上身的表演,都是話說到一半忽然閉目、忽然顫抖、忽然手舞足蹈、忽然淚流滿面————

  都是哄騙那些愚夫愚婦的常見伎倆。

  他迅速調整焦距,鎖定了貝利亞。

  鏡頭中,這位見證者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起來,看向了高高的天空。

  正午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著大地,藍色的天幕下是厚厚的雲層,此時還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貝利亞就那麼定神地看著,那雙清澈的,完全不像他此刻偽裝的這個老年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雲層、穿透了虛空、穿透某種凡人視力的極限,看到了高天之上的某個存在。

  眾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廢墟的斷牆在貝利亞身後投下半片陰影,灰塵在陽光中浮浮沉沉,所有的眼睛統一看向天空,場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於朝聖的儀式感。

  然而什麼也看不到。

  就在此時,黃昏之主聽到了耳機中清晰的,急促的聲音,用的是標準棲月語。

  「敵機已投彈,評估為制導炸彈,預計落地時間還有三十九秒。」

  眾人一片茫然之際,貝利亞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近乎於喃喃自語,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聽到了這位見證者的聲音。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明明說的很快,很急,但卻有一種時間錯位般的,慢慢吞吞的感覺。

  「我看到了死亡的羽翼在風中展開。」

  「我看到邪惡在雲端之上行走!」

  「他們試圖用鐵火褻瀆神明的榮耀!」

  「它要奪取你們的靈魂,它以為它能奪取————」

  貝利亞的嘴唇翕動著,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天空。日光垂直落在他的臉上,照著縱橫的皺紋之間,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

  「炸彈下降速度正常,預計落地時間還有三十二秒!」

  貝利亞的聲音陡然放大:「它來了!」

  「扶我起來!」

  身邊的兩名侍衛立刻同時發力,托著貝利亞的手肘,將他立了起來,同時換手到他的腋下和腰側,讓這位黃昏之主的手可以自由活動。


  雖然看不見長袍下的雙腿,但是貝利亞的身體明顯無法著力,體重全壓在侍衛的手臂上,他努力伸出手,抓住了輪椅側面的一根藤杖。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藤杖,似乎是隨便從哪棵枯萎的植物上掰下來的,灰白色的杖身上布滿了縱向的凹紋,一直延伸到扭曲虬結的頂端,並彎出一個碩大的,宛如蛇頭一般的杖頂形狀。

  不過不管它的造型再怎麼奇異,終究就是一根藤杖而已。

  粗獷,簡陋,沒有精雕細琢,沒有寶石鑲嵌,也沒有一點宗教法器應有的體面。

  從貝利亞第一天布道開始到現在,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在輪椅扶手旁邊,默默地當著一根被主人遺忘的拐棍。

  現在,貝利亞略顯枯瘦的手指搭上杖身,將它抓了起來。

  然後向上舉起。

  他似乎舉得有些吃力,以至於胳膊都在微微顫抖,但在聚焦的鏡頭之下才能依稀看出,那顫抖不像是來自他的自身的氣力不足,而像是杖本身在主動搖擺。

  如同有什麼東西,在粗糙的纖維下面鼓動。

  貝利亞開始誦經。

  和之前布道時的平和語調截然不同,貝利亞的聲音急促而低沉,有些音從喉底擠壓出來,有些音在舌尖上顫動,有時則帶著某種怪異的長音,密密麻麻的音節抑揚頓挫,百轉千折。

  「————以神明的意志,憐憫這卑微的世界————」

  「————凡有血流的,凡有氣息的,凡在死亡陰影下不曾屈服的,都是神的子民——

  「————到此穹蒼之下,到此黃昏之下!」

  「無懼,無畏!」

  耳機中的聲音愈發急促:「炸彈落地時間還有二十一秒!」

  貝利亞將杖尖豎直朝下,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插進了輪椅之前,一片廢墟的砂礫中。

  杖尖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間,砂礫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宛如呻吟一般的聲響,仿佛這根藤杖不是插進了泥土,而是插進了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軀體裡。

  然後—

  藤杖頂端,忽然開了一道縫。

  如同是蛇頭張開大口,吐出信子,杖頂就這麼突兀地裂開,原本粗糙、僵死的硬木上,突然從內部伸展出一抹嫩綠。

  就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這道小小的芽尖探出頭來,迅速張開了第一枚葉片,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鋪開,米粒大小的花苞從葉腋間冒出來,膨脹,鼓脹,在幾個呼吸之間就鼓成了拳頭大小一宛如在快進一部關於生命生長的記錄影像。


  在高清鏡頭記錄中,每一片葉子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的寬一些,有的窄一些,有的邊緣微微捲曲,有的似乎還掛著水漬。

  那些葉片上甚至能看見清晰的葉脈,能看見葉緣細密的鋸齒,能看見表面一層薄薄的瑩白色絨毛。

  葉片完全張開之後,花朵在頃刻間綻放。

  花朵碩大而繁複,層層疊疊,花瓣是白色的,帶著溫潤的微光。

  明明離得很遠,但是在場的許多人只是用眼睛看著,都似乎感受到了一縷香氣,一縷清冽的,如同山泉水流過花圃般蕩漾的芬芳氣息。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在那朵花上停留了不到一個呼吸。

  因為光來了。

  光的顏色和素白的花瓣一樣,就這麼從花朵的中心湧出來,噴薄而出,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向四面八方擴散。

  沒有聲響,沒有震動,光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展開。

  這流光醒目,但不刺眼,它們從藤杖頂端升起來,呈放射狀向天空延展,然後在某一個高度,如同往上爬不動了一般,自然彎折。

  彎折成了一方穹頂。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藤杖頂端花瓣中傾瀉出來的流光,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的、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穹頂。

  來自霧月神庭的捲軸法術,【聖光天幕】。

  這天幕像巨大的肥皂泡,像倒扣的琉璃碗,像噴泉噴出的彎彎的水簾,像一個碩大的炫彩光膜,籠罩住了整座廢墟,和廢墟前的所有信徒。

  在光幕落地,嵌合到地面的一瞬間,眾人看到了那個來自天空上的閃光。

  他們知道那是炸彈,血腥煽族的空投炸彈。

  但是此時此刻,已經被如此壯麗的一幕驚到失神的人們,全然忘了躲避或者逃跑,而是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天空,看著那枚航彈重重地墜落在天幕上。

  瞬間爆炸!

  響聲出乎意料的小。

  或者說,巨響在那一瞬間確實產生了,但那本該將耳膜撞碎,將建築震飛,將人體撕成碎片的爆炸,被光膜強硬的擋在了外面。

  人們聽到的,是一聲沉悶的、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面傳來的悶響。

  火光在一剎那綻放,橘紅色與熾白色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飛速膨脹的火球;衝擊波在空氣中擴散,推擠著周圍的空氣分子,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

  扭曲的半透明激波,也推著彈片蓄滿足以切斷身軀的龐大動能,向四面八方飛濺。

  但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穹頂之外。


  炸彈的能量撞擊上去,就被這道看起來薄如蟬翼的光膜一層一層地分解、吸收、疏導,整個防護在爆炸中微微抖動,但安然無恙。

  火焰順著穹頂的弧形向外蔓延,如同是紅色的水體潑在圓頂上,沿著弧面鋪開,均勻地、順暢地流向四面八方,覆蓋了穹頂上方的每一寸空間。

  衝擊波在光膜表面泛起一圈漣漪,似乎把光膜按下去一點,然後很快就像憋不住氣一般,迅速反彈;至於那些彈片,在接觸到光膜表面之後打起了水漂,更快的飛向遠方。

  從下方往上看去,那景象是超現實的、是違背常識和直覺的,這個巨大的、

  透明罩子裡的所有人,都仿佛置身於一個海底世界。

  只不過外面不是海水,而是鋪天蓋地的熾烈火焰。

  美的驚心動魄。

  而在穹頂之下,空氣依舊是涼的,灰塵依舊是靜止的,連那些破破爛爛的信眾的衣角,都沒有被拂動一下。

  這種極致的反差,會讓人的大腦產生一種短暫的眩暈,就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明明腳下此時還是堅實的土地,但就是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心驚膽戰。

  所有人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脖子,張著嘴巴,瞪著眼睛,保持著之前那個動作的定格的姿勢,看著頭頂那片被火焰覆蓋的、流光溢彩的穹頂,瞳孔里映著鮮艷的紅色。

  直到最後一片火光順著弧面滑落,最後一圈漣漪在邊緣處歸於平靜。穹頂上方,天空重新露了出來,露出藍色的天,白色的雲,以及在眾人眼中於淨的,有些不真實的天空。

  日光毫無障礙地穿過穹頂,落在廢墟高處那個被攙扶的白袍見證者身影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格外柔和的金光,讓貝利亞整個人如同是一尊被鑲嵌在金色琥珀里的雕像。

  一張定格的照片留下,又是一張永恆的經典。

  一如若干年前,某個滿頭金髮的鬥士,臉上帶著一抹飛揚的鮮血,在那些膽怯畏縮的保鏢簇擁之下,振臂高呼。

  以至於很多人相信,上帝真的存在。

  祂在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加速邪惡勢力的毀滅。

  貝利亞用捲軸封存的【聖光天幕】,抵擋了這一枚炸彈,其實是挺虧的事情。

  這是瀚海的陳大領主找彩虹聖城特別定製的,為了以防萬一,防護能力溢出得非常非常多。

  按照陳大領主的說法,貝利亞那老傢伙死就死了,但是他身邊可是還有東夏的戰士呢,這可得保護好。

  所以,這個防護是按照抵禦多枚,重型,航彈合併飛彈攻擊來推算的。

  只接了一發炸彈,屬實有點城牆放彈弓,大炮打蚊子的感覺。


  還沒完,為了讓這一次人前顯聖的效果來的更震撼一些,瀚海的靈能技術團隊還增添了一些其他的法術效果。

  比如,藤杖頂端生葉開花的效果,就是來自於精靈德魯伊的高階自然法術【芳華瞬流】。

  再比如,【聖光天幕】本來是較為樸素的白光,為了增添些視覺效果,還請霧月神庭額外補充了一道專門用於典禮的【七色流光】。

  再再比如,原本這種防護是絕對防護,在法術崩潰之前,不僅爆炸會被嚴格攔截在外面,就連聲音也會一併擋掉。

  但考慮到這樣人們的感受可能不夠真切,瀚海又找魔法學會,特地定製了一條專屬魔法,將外面的爆炸聲縮減了數倍之後,通過專屬的靈能通道,順著底角送進了天幕之內。

  這些精心的布置,確實是取得了非同一般的效果。

  最先清醒過來的,反而是那個一直舉著相機,準備揭露騙子醜惡嘴臉的記者O

  這些傢伙特別擅長追尋熱點,捕捉時機,反應確實是比別人要快上一籌。

  他的職業本能一直控制著身體。右手食指下意識地按著快門,三張連拍,左手調整焦距,又是三張連拍。

  從貝利亞抬頭看天,到藤杖入地,到枯木花開,到光幕升起,再到炸彈落下,火焰如海嘯般在頭頂鋪開————

  這位記者一直屏著呼吸,直到火焰退去,天空重新顯露,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猛吸了一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氧氣瘋狂衝進大腦,讓停滯的思維開始了轉動。

  他飛速地轉動取景框,周邊的人大都還在呆呆地仰著頭,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脖子後仰,下巴微抬,雙目圓睜。

  職業本能驅使他去尋找一個合理的、理性的、可以用語言描述的科學解釋,但很顯然,他做不到。

  他重重地跪倒下去,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高亢的,撕裂空氣的吶喊。

  「至高神在上!」

  這一跪,一喊,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之中最核心的那一塊,如同抽掉了積木高塔最底層的支撐體,人群像放射一樣轟然倒塌,在很短時間內就蔓延了全場。

  男人、女人、老朽、幾童,被風沙打磨的粗糙皮膚,被歲月黯淡的渾濁眼睛,那些長期營養不良的瘦弱的肢體,那些在轟炸中染上家人血漬的褪色頭巾————就這樣一排排跪倒在地,發出了同樣撕心裂肺的呼喊。

  「至高神在上!」

  在這些呼喊之中,有許多帶著濃重的哭音,一種從靈魂深處被擠壓出來的、


  無法控制的、近乎痙攣的哭泣。

  對這裡的許多信徒來說,他們其實並不如表現出來的姿態這般相信神明的存在。

  他們中的大部分,只是沒有辦法而已。

  在一個信仰自由的國度里,你可以選擇信或者不信,選擇新上帝還是信佛祖,大體上都還能代表著你的自由意志。

  但是這裡可沒有什麼信仰自由的說法。

  鄉里的地主老爺們是神明的顯現之仆,如果不信奉他們,自己可能連耕種的土地都租賃不到。

  城裡的大官兒和政權掌控者是神明的釋經人,如果不服從他們,這些賤民連最基本的生存權利都會被隨時剝奪。

  更別提從你的父母,長輩,親屬,到社會階層中的老師,警察,法官甚至是黑社會混混,這些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左右你命運的人,都是信徒。

  你能選擇不信嗎?做不到的!

  出生之後,從生到死,他們其實都別無選擇,絕大部分人成為教徒不是為了信仰,而是為了生存,然後慢慢變成了一種習慣。

  現在,一場真正的神跡一在敵人兇殘的炸彈之下庇護他們免受死亡威脅的神跡,就這樣光彩奪自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他們枯守了許多年,甚至是一輩子的信仰,忽然就在這一刻陡然綻放出奪目的光華。

  這怎能不讓他們痛哭流涕。

  伴隨著呼號和哭泣,念誦經文的聲音開始在場地上迴響。

  「奉至仁至慈的神明之名!」

  「一切偉大都歸於至高的神祇!」

  「一切讚頌都歸於您的榮耀!」

  「無所不能的至高神啊,請原諒你迷途的孩子!」

  人們對著穹頂的方向跪拜,對著藤杖和貝利亞的方向跪拜,一遍遍重複著充滿了敬畏,懺悔和期望的禱詞。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帶著濃重的口音,有的連詞都念得含糊不清,甚至還有一些啊啊的呼喊伴隨著手語————

  聲音就這麼從一兩個人開始,然後蔓延至三五人、十幾人、上百人————越來越大,越來越齊,逐漸形成了一道環繞著輪椅的聲浪。

  此刻,解除警報的聲音,終於從耳機中傳來。

  貝利亞舉起了胳膊,輕咳一聲。

  聲音不大,但卻如同緊貼在眾人耳邊響起,現場的祈禱聲和哭泣聲,在短短几秒鐘之內就陷入了一片寂靜。

  上千雙眼睛帶著敬畏和期望,看向這位真正的,神明的【見證者】。


  貝利亞的手掌輕輕按在藤杖上部那朵盛放的花朵上,手指輕輕划過,白色的花瓣微微顫動,灑下星星點點的瑩光。

  花瓣緩緩地收回,聚攏成花苞,縮小,同時捲起翠綠的葉脈,一寸寸吞回到藤杖的「口中」。

  隨手將恢復原狀的藤杖靠在扶手上,貝利亞有些疲憊地坐了下來。

  他確實是挺累的。

  雖然捲軸的啟動都設定好了程度,並不費力,但對於一個半身不遂的殘疾人而言,哪怕有人攙扶,長時間站立也會造成顯著的不適。

  更何況,這位黃昏之主還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有點走鋼絲了!

  貝利亞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終於開口說道。

  「我們繼續!」

  就這樣,仿佛剛剛的一切都不曾發生一樣,頭上頂著依然還微微泛彩的透明天穹,貝利亞開始了繼續傳道。

  「此前我們說,神明既然存在,為什麼允許苦難降臨?」

  「有些神官告訴你們,苦難是神明的懲罰和考驗!有罪的人,神明要用這世界的罪來懲罰你們,無罪的人,神明要用這世間的惡來考驗你們。」

  「他們說,是神明讓你們失去土地,是神明讓你們失去水源,是神明讓你們的親眷失去生命,這都是對你們前世的懲罰,和今世的考驗。」

  「這不對!」

  貝利亞清了清嗓子,略略提高了音調。

  「這不對!」

  「苦難不是神明的許可。」

  「苦難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惡魔!」

  「它並不值得稱頌!」

  貝利亞雙手交疊在胸前,頭微微低垂。

  「你們聽好,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的,真正神明賜下的經文,並非教你們順從,教你們忍耐,教你們把脖子上的絞索,當成神明賜予的項鍊。」

  「神聖的教義,已經被那些沙希德,那些殉道者們,用鮮血寫在了石頭上。」

  黃昏之主的聲音變得越發厚重,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海潮一般的磅礴氣息。

  「至高神說——

  「我的意志在你們中間。」

  「神明的目光,並非流連於廟宇的金頂,而是在男人的汗珠之中,在婦人的灶台之側,在稚子的念誦聲里。」

  「你們獻給我的,不應是頭生的牛羊,不需是初熟的麥穗」」

  「而是你們源自內心的善良與勇敢!」


  「這才是馨香的祭物!」

  「這才是我悅納的供品!」

  貝利亞的雙手緩緩抬高,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輪椅的靠背上,沉沉的喘息了幾下,呼吸聲繚繞在眾人的耳邊。

  黃昏之主輕輕擦了一下額頭細密的汗珠,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一句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角度去解讀,但絕不可能有標準答案的話。

  「褻瀆者對神明信徒的審判,亦是對他自己的審判。」

  老神棍的表演,獲得了極大成功。

  雖然這片區域,因為存著本方的信號管制,和敵方的信號壓制,圖片和視頻無法做到實時信號傳輸,所以這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場一幕沒能第一時間送出去,但是不要緊,貝利亞本身也沒想著直播。

  在血腥煽族的攻擊範圍內,搞這種直播和上吊自殺的最大區別,大約就是脖子上有沒有那道勒痕。

  正經是事後傳播出去,更符合黃昏之主的構思。

  很快,連上了有線網絡的記者和部分信眾,就將現場的這一幕畫面傳了出來。

  在各國政府沒有介入之前,首先趕到戰場的,是各大平台的算法。

  算法沒有好惡,只有規則;沒有良心,只有趨勢。

  神官、布道、奇蹟,全程沒有出現血腥煽族的身影,自然也就不存在違規之處。

  而所有看到這個視頻的人,第一時間的點讚,評論,長時間停留並反覆觀看,觸動了算法那瘋狂渴求數據的敏感神經。

  擴散,擴散,瘋狂的擴散,毫無疑問,信息像是一勺冷水潑進了滾油,瞬間引爆了整個網際網路。

  在短短的幾分鐘內,那張由現場記者抓拍的,貝利亞白須白袍,仰頭望天,花開藤杖,火滿穹頂的照片,就已經在社媒上遍地開花。

  當然,每一個傳播者都竭盡所能地,給它配上了驚悚,誇張,駭人聽聞的標題。

  「震驚!一朵花擋住了超級炸彈!」

  「神跡還是騙局?阿波里姆上空的神秘光幕引發全球熱議!」

  「獨家揭秘:那個擋住炸彈的白袍老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三分鐘看完阿波里姆事件全程——最後那個畫面我看了十遍!」

  接下來,數據繼續以指數級別攀升。

  三分鐘,進入所有主流社交媒體熱點。

  七分鐘,相關視頻和圖片被傳播轉發超過千萬次。

  十五分鐘後,標記為「#阿波里姆神跡」的話題,進入了整個藍星討論趨勢榜的榜首。


  當然,也毫不意外的在所有的信息傳播平台霸榜,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在絕大部分國家都是第一,不過在白雕,東夏這樣的超級大國,還是要暫時屈居亞軍。

  比如白頭海雕的榜首標題是:「贏!贏!贏!白雕偉大勝利的又一天!」

  東夏的新聞頭條則相對低調,就是一段樸素的講話而已。

  不過,這樣的信息傳播力度,已經足以做到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在雙獅聯合但聯合的不是很緊密的王國,一個正在吃著茶點的,大腹便便的議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發出了一句字正腔圓的怒吼:「Shit!這他媽是什麼電影預告片?」

  在哥譚市,一個嘴裡裹著葉子口香糖的高中生在課堂上高聲喊了起來,像個帕金森患者一樣,劇烈抖動著手機,轉著圈地向周圍人展示。

  正在教授【如何像蟲子一樣生活】的老師,放下了餐巾紙製作的翅膀,無奈地聳了聳肩。

  在神聖教廷,一位主教瘋狂地跑進教皇大殿,手指急促地點著手中的平板屏幕,畫面中正在循環播放的炸彈與聖光的碰撞,讓所有的教廷領袖們鴉雀無聲。

  不過,在最初的慌亂之後,某些勢力立刻開始了反擊。

  大量的帳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布了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信息。

  「一眼AI。」

  「這明顯是視頻製作系統生成的,你們這些可憐蟲,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花瓣的生長曲線嚴重不符合植物學規律,這是AI生成的典型錯誤。」

  「光線的色溫不對,稍微有點腦子就能看出來是合成的。」

  數萬個操作風格高度一致,親近西方,親近煽族的帳號在同步進行類似的評論操作,但是,在過於強大的熱度面前,他們的數量似乎有點不太夠。

  某條評論獲得了最多的點讚。

  「煽族一直在標榜他們的神許之地,所以,他們不是不願意承認神跡,只是不願意承認那個神跡,發生在他們的對手那邊。」

  網絡大戰已經打成了一鍋粥,而更多的電視媒體平台和專家直播頻道,則是對這段視頻開始了逐幀的解析。

  一開始,他們下意識地判斷高度一致,這是AI生成。

  現在的AI,已經到了足以以假亂真的程度,人們有足夠的理由,質疑任何一段不在自己眼前發生的影像。

  更何況,這段視頻過於地不可思議。

  但是,逐幀分析下來,真正的專家們慢慢陷入了沉寂。


  沒有像素邊緣異常,沒有光線追蹤錯誤。

  現場的視頻不止一段,照片也不止一張,當從不同視角,不同位置拍攝的內容,都能嚴絲合縫的相互嵌套成一個整體,找不到任何拼接和剪輯的痕跡時,擺在專業人士面前的似乎只剩下兩種可能。

  要麼,這事是真的。

  要麼,這是一場大型的行為藝術,他們搞了一場全景實拍。

  「大概率是某種精心策劃的騙局,目的是為了吸引關注。我見過太多這種宗教騙子,他們總能用各種手段操縱愚昧的人。」

  「但這層物理屏障的光膜,你怎麼解釋?」

  某個技術顧問提出了一個更「安全」的假設:「這會不會是某種新製造出來的防禦型武器,就像,就像是某種雷射發射器————」

  對面的專家一臉不屑一顧,指了指光源的發生場,藤杖頂端的那枚植物。

  「然後呢,順便開個花?」

  物理學家認為從物理角度可以解釋,但這不屬於現有科技能夠實現的範疇;

  軍事專家則還是傾向於這是一場「假旗」表演,那個白袍的傢伙可能牽連著煽族的陰謀;至於神學家們,則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興奮。

  「如果我們堅持用現有的認知框架去否定我們無法理解的事物,那我們和那些拒絕相信藍星是圓球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對面的另一位白頭海雕記者迅速站了起來,指著這位神父大聲咆哮:「藍星是平的,平的,你們這些無知的瘋子!」

  實際上,沒人關心這些專家在討論什麼,大家只是在吃瓜,拼命吃瓜,從這種角度吃瓜,努力把自己擠進這場吃瓜的盛宴。

  絕大部分人並不喜歡聽這些傢伙分析真假,或者說,他們其實不在乎真假。

  真也好,假也好,其實絕大多數情況下,跟他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關係。

  善良的人單純地希望神明存在,能夠拯救這些可憐的人們。

  邪惡的人憂心忡忡,又懷著些別樣的心思,琢磨如何在此事中找尋自己的利益定位。

  而各國政府,則是第一時間開始了排查。

  從面相上看,貝利亞的相貌很特別。

  他的眉眼和顴骨特徵都更像是一個高地白色人種,但是臉上的柔和線條,又隱隱有著某些東方的特徵,至於他身邊的那些護衛,更是千奇百怪,五顏六色,除了看起來很兇,彼此之間完全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按道理說,查這樣一支特徵鮮明的隊伍並不困難。

  僱傭兵們的身份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一支隸屬於白頭海雕某個保安公司的精銳小隊,一支從亞眠之地請來的外籍傭兵,還有幾個曾經在南艾霞出現過的,被恆河聯邦標記為恐怖分子,顯示原本信仰為佛教的護法。

  這些人國籍各不相同,信仰五花八門,當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服務於這個神秘的「殘疾老頭」。

  但是,貝利亞的身份,他們死活查不出來。

  「繼續查,一定要查清楚這個人是誰!」

  「查他的行動路線、樣貌特徵、服裝、口音、還有他身邊的那些僱傭兵!」

  「一切和這傢伙相關的信息和渠道,都給我仔細清查一遍。我需要知道他屬於哪個教派,受誰的指使,他的目的是什麼。」

  「不受我們控制的非常規事件,不應該存在!」

  當然了,在所有的這些勢力之中,如果說哪一個對這件事最不能接受的話,那必然就是煽族了。

  尤其是當天晚些時候,一段現場視頻傳了出來,在貝利亞的布道結束之後,記者訪問了一些錨點城的信眾,他們的感恩和狂熱,幾乎要從屏幕中直接溢出來。

  而最後的一段採訪,對煽族造成了重大打擊。

  那是一個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粗糙的大手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露出手背上一道長長的傷疤,從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的衣服內,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長。

  被她抱在懷裡的孩子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是穿了一件貼身的條紋衫。

  在面對鏡頭的時候,女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他爺爺去年被炸彈炸死了。」

  「今年,炸彈帶走了我的兩個孩子,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救不了了,只能看著他們死去。」

  「上個月,孩子的爸爸被炸斷了腿,在醫院裡搶救,又遇到了飛機的轟炸,被埋在了磚頭底下,到現在還沒找到。」

  孩子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把臉貼在了母親臉上。

  女人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脊背。

  「這是我僅存的孩子,我的最後一個親人。」

  「我們都是要死的,煽族不會讓我們活下去,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炸彈落到我們頭上。」

  「蒙至高神庇護!」

  「今天我們沒有死。」

  當天晚些時候,藍星的主流媒體平台開始對這段視頻的大規模封殺。

  但是很遺憾,如今的藍星,不是只有那些白皮的媒體平台,東夏的社交媒體,同樣覆蓋了大半個世界。


  當發現無論如何都不能完成對線上的信息切斷,煽族的頭領拿出了他們最擅長的手段。

  殺!

  殺掉這個該死的傢伙!

  他們不怕神明嗎?

  當然不怕!

  哪有什麼神明?

  如果真有的話,怎麼會容忍他們這種連惡魔都無法直視的存在。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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