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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東夏的困境 貝利亞的計劃 錨點城的神廟(萬字求票)

  第530章 東夏的困境 貝利亞的計劃 錨點城的神廟(萬字求票)

  一天之後,貝利亞總算得到了來自【慈航】指揮部指揮長的接見。

  會面的地點,是在紫雲山的接待處。

  儘管已經坐過了許多次飛機,但是每每風馳電掣的掠過高空,貝利亞還是忍不住發出一陣莫名的感慨。

  一個沒有靈能,沒有法則的,宛如被遺棄的世界,在機械和器具上走的如此之遠,上天下海,登臨太空,做到了高級職業者,甚至是某些神明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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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在是太玄妙了。

  當然,感覺敏銳的貝利亞,對於藍星,尤其是東夏地界上發生的某些變化,也是隱隱約約有所察覺的。

  雖然東夏給貝利亞看的網絡信息,都是預先過濾了一道,但是對於某些聰明人來說,只要接觸的信息量夠大,總能發現一些尋常人發現不了的東西。

  比如,東夏範圍內,一定有某個靈晶,或者靈氣來源,正在緩慢的潤澤和改造著這片土地。

  又飛了一陣,飛機開始下降高度,同時窗戶的遮光簾自動合攏。

  貝利亞知道,地方要到了。

  紫雲山又不讓我看,指定有個大秘密————

  不過膽子再怎麼大,貝利亞也沒往世界樹這方面想過,畢竟那玩意,比神明還要稀有的多。

  出機艙之前,前黃昏之主認真的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領和袖口,繼而把那雙不能移動的褲腿上的每一個褶皺,也用手捋的整整齊齊。

  對著鏡子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儀態上沒有任何問題,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貝利亞的輪椅被推進了接待處的茶室。

  一間相當樸素的茶室。

  東夏的李澤華指揮長坐在這裡,正和身邊幾個老頭子聊得風生水起。

  見到貝利亞出現,李澤華指揮長眼睛一亮。

  「也就個把月沒見面了,怎麼看起來,你胖了不少?」

  貝利亞臉上出現了一抹羞赧之色:「食堂伙食太好,忍不住,吃的多了些。」

  「我這個身體狀況,又運動不起來,可不就都變成堆積的脂肪了。」

  李澤華面帶微笑,抬起手擺了擺,幾位訪客知趣的往外走,場中只留下貝利亞和一名翻譯。

  「長胖些好,吃得多長得好,干起活來也有勁些。」

  「我聽說,前一段時間給你定製的義肢,你裝上之後效果不錯,怎麼不用起來,還坐著輪椅?」


  「這是,徹底不想走路了?」

  貝利亞面帶微笑,和往外走的幾名老領導一一打著招呼,雖然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但禮貌這一塊,黃昏之主堪稱無可挑剔。

  等到人員走完,大門合上,貝利亞這才轉過頭來,非常誠懇的說道:「感謝您的關心,外掛假肢確實很好用,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能自己站起來行走,散步,甚至還試著小跑了幾步。」

  「自由行走的感覺,確實非常美妙,難以言表。」

  「不過,想來想去,我這個人,過去沒受過什麼好的教育,性子有些野,還是坐著輪椅,安穩一點的好。」

  「若是活動空間大了,就算您老人家能放心,我自己對自己也不能放心!」

  「有個人在身後推著,心裡反而踏實些。」

  這話說的,意味深長。

  李澤華從茶台上提起一把普普通通的紫砂壺,用手指試了試壺身的溫度,然後穩穩地傾斜,給杯子裡倒上茶,示意貝利亞自取,嘴上則是又誇讚了幾句。

  「老子曾經說過,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不管你是真有了這份心境,還是刻意為之,都是一件好事。」

  「你遞交上來的報告,我看過了,寫的有點意思。」

  指揮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放在眼前看了看,仰頭一口飲盡,隨後兩道重眉微橫,雙目炯炯,盯著貝利亞,不緊不慢的說道:「所以,特地叫你過來,當面聊一聊。」

  「說吧,這想法怎麼來的?」

  貝利亞俯身取過茶杯,同樣一飲而盡,茶湯入口,微苦,回甘。

  他不太懂茶,不過好東西還是能感覺到的,更何況這茶水之中,似乎還帶著一絲絲靈氣。

  深吸一口氣,貝利亞意猶未盡的開口說道:「我這些天,反反覆覆研究藍星國際大勢,逐漸有了些許領悟。」

  「東夏如此講規矩,對內是大利,對外,則多少要吃些虧。」

  貝利亞把空茶杯握在手中,緩緩說出一番解釋來。

  為什麼東夏這種善良守序的風格,對內是利呢?

  因為人性這種東西,本就是極易崩壞的,所謂上面爛一點,下面就爛一片,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若是國家不守規則,那麼就不能指望國家中的上位者守規則;如果領導不講道理,那麼就必然會遷延到整個管理結構,整個社會層面,都不願再講道理。

  投機取巧,偷奸耍滑,公義不存,污濁橫行,最終的結果,就是國家的公信力和組織力蕩然無存。


  「有些事,難以避免,但可以減緩,在我看來,東夏能把百姓約束到這個程度,和國家層面還在堅持守序是分不開的!」

  「但是對上外面這些不講規矩的國家,那守規則,難免就會陷入些被動了。」

  李澤華端起茶壺等了一會,這才領會到貝利亞不肯放下杯子,是不敢讓自己再給他斟茶了,不禁啞然失笑。

  指揮長搖了搖頭,把茶壺放回原處,往椅背上一靠。

  「豈能事事盡如人意,總得分利弊,做取捨!」

  「說的不錯,你接著說!」

  貝利亞點點頭,向前俯身,就在茶案上蘸了點水,畫出幾個圈圈來。

  「東夏沒有盟友,是因為看的分明,盟友這種東西,是要靠利益來維持的」

  。

  「利益輸送一斷,盟友頃刻間就成了路人,甚至反目成仇,最後算算,全是虧損。」

  「白頭海雕對東夏的擠壓,前些年靠的是誘之以利,這些年靠的是脅之以威。」

  「以前,他們能給得動利益,所以盟友還算齊心,現在,呵呵————」

  「沒了好處,可不就是這幅嘴上敷衍了事,實際眾叛親離的模樣。」

  「不過,只要白雕還對小國揮得動刀,他們就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這話說的很直白。

  東夏不好殺人,而白頭海雕不僅會殺人,還會策動政變,製造內亂,培養反派,顛覆政權。

  如此一來,東夏就很容易會陷入到「好人就該被拿槍指著」的尷尬境地之中。

  因為那個壞人,他們不敢指。

  從某些領袖的角度來說,得罪了東夏可能只是虧些小錢,還特麼虧得是國家的錢,又不是我自己的腰包。

  但是得罪了白雕,是真有可能錢也沒了,人也沒了。

  既然做東夏的對頭,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情況下,不會比白頭海雕的敵人更悽慘。那要怎麼選呢?

  答案不言自明。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東夏在很多方面已經做得比白頭海雕更好,明明東夏的模式更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發展,明明東夏基本不干涉他國政務、不搞政權顛覆、

  不扶持代理人,但願意公開站在東夏這邊的國家,始終還是少數。

  就算有個別有意願共同發展的領導者,也往往頃刻間就被弄了下去。

  最終體現出來的結果,往往是東夏的應對都顯得很被動,總是被別人先打了一拳,踢了一腳,還要先抗議再還手,而時過境遷之後,始作俑者也不會付出太大代價。


  「所以指揮長,有些事,東夏當前的狀態下,是真的不便處理,又不能不處理。」

  「我覺得,東夏需要一個第三方的助力,這就是我提交的這份計劃的主旨!」

  李澤華定神地看著貝利亞,看著這個長相堪稱俊美,心思卻異常深沉的老傢伙,輕輕嘆了一口氣。

  抬手看了看表,或許是覺得前面交流的時間有點多了,又或許是因為前置的溝通已經算是說到位了,【慈航】的總指揮長抬起手掌。

  「三個問題!」

  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憑什麼相信你?」

  兩根手指併攏:「第二,你毫無根基,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做到?」

  三根手指:「第三,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貝利亞雙手微微一撐,挺直上身,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開始逐一回答。

  「指揮長是否相信我,其實並不重要,東夏大國行事,素來講究堂皇大氣,勢不可擋,不因一事而成,不為一人而敗。」

  「我在東夏,不過一殘疾人而已,若是放到外面的泥潭之中,倒是還有幾分使得上的勁兒,何妨試一試?」

  「再說,若我作奸犯科,東夏有的是鉗制我的手段,這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貝利亞說的其實沒錯,他目前體內外掛滿了東夏的設備和儀器,還有十幾種來自繁星世界的靈符的符文,哪怕他貴為黃昏之主,生死也就是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間。

  「至於您說的第二件事————」

  貝利亞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揚起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這是一個老獵手在談論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其實,這滔滔濁世,正是我之所長啊!」

  「我帶黃昏之塔這些年來,步步為營,將在大陸上人人喊打,四處躲藏的勢力,發展成了與多個勢力都有合作,影響力日益擴張的組織,所倚仗的,不過是對人心的利用,對時局的把握而已。

  「我覺得,在藍星世界,面向這些普通人做事,會比在繁星大陸更容易一些!」

  「至於目標嘛!」

  貝利亞反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行了一個有些彆扭的繁星貴族禮儀。

  沒辦法,半身不遂,姿勢標準不起來。

  這傢伙真是百變之軀,前些天還是一副身為東夏人,死是東夏鬼的姿態,現在一旦意識到東夏的身份對他並不合適,立刻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

  「我想,有朝一日,能在為東夏做完我應有的貢獻之後,能被獲准返回繁星世界,繼續黃昏之塔未盡的事業。」


  「捕獵一尊神明,讓東夏的專家和研究員也看看,神明,究竟會不會流血!」

  貝利亞的態度算是相當誠懇的。能夠請他過來,也意味著東夏的【慈航】,對他提出的方案的具體步驟已經基本認可,主要還是最終確認一下他的立場和態度。

  最後,還是那句「不因一事而成,不為一人而敗」,打動了李澤華指揮長。

  沒錯,這世上的惡棍多了去了,那些傢伙持之以恆的對東夏絞殺了幾十年,一路伴隨和見證了東夏的由弱變強,現在就算再多一個貝利亞,也絕不到東夏需要提心弔膽的時候。

  只要自身不斷強大,敵人一定會著急,一定會犯錯,一定會在不斷的走鋼絲中踏入深淵。

  放貝利亞出去添一把火,未必是一件壞事。

  尤其是貝利亞第一階段的計劃,實際上還相當符合東夏的主流價值觀,其中帶著不少對特殊群體的救助動作。

  「去吧。」

  沉吟許久,李澤華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股淡淡的感慨。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一做試試。」

  「記得,多少存些善意!」

  貝利亞大喜過望。

  「請指揮長放心!」

  三洲五海之地,向來烽煙四起。

  光看這個名字,應該就能感受到些這片區域的複雜程度。

  有人說,藍星是個民主世界,白頭海雕作為自由世界的燈塔,時刻發散著自由和民主的光輝。

  白頭海雕也確實到處挑動起五彩斑斕的革命風潮,以民主之名,一次次沖刷著這個本來就亂七八糟的世界。

  但是,在這片盛產液體黑金的土地上,在這個白頭海雕一度絕對掌控的區域,卻保留了藍星最大的君主國家集群,幾乎一半的區域內國家,都是君主制,而且不是虛君,是絕對君主制國家。

  這裡面有一定的歷史淵源,但是更重要的,還是深度掌控這一區域的域外大國,有這個戰略需要。

  白頭海雕需要它們是君主制,或者類君主制國家。

  一來君主制國家比較好控制,拿住少數頭領,就拿住了國家的上層。

  威脅一個國王,肯定比威脅一百個議員容易,關鍵是國王不需要民選,那麼就無需太過在乎名義,只要認真的守著自己的位置就行了,這讓白頭海雕有了極大的操作空間。

  二來,君主制國家還相對屏弱。

  你不給國民發錢,巨大的階級差距在這,人民不可能會為你賣命;你花錢收買國民,那一群躺平的人,還有什麼動力打仗?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的交織,白頭海雕帝國及其附庸的煽族政權,在這裡屢屢展開了血腥的侵略和屠殺。

  對了,煽族,曾經也叫閃族,是白頭海雕在這一區域的利益共同體,威權代言人,現在藍星一般都把他叫做血腥煽族。

  面對這樣肆無忌憚的攻擊,這片土地上的人表現如何呢?

  只能說叫做——有限掙扎。

  他們大多把生活的苦難,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明身上。

  比較有趣的是,三洲五海諸國信奉的神明,和血腥煽族信奉的神明,以及白頭海雕信奉的神明,都是同一位,被稱為第一造物主,世間至高神。

  如果要概述這片土地的現狀,那就是至高神的西方信徒,幫著至高神的煽族信徒,毆打和屠殺這位至高神的本地信徒。

  至高神的本地信徒一邊挨打,還一邊內鬥,因為神明代言人的不同,他們自己就分為兩大宗派,若干分支。

  兩大宗派的核心區別是,一派認為宗教領袖要有能力、有威望、護教法,應該通過共同推舉產生,可以稱之為推舉派;

  另一派則是認為新的先知必須由上代先知的直系後裔繼承,神聖血脈應受神明庇護,成為永不犯錯的天然領袖,所以也可以被叫做血親派。

  再往下分的話,那還有國家和國家之間的分歧,領袖和領袖之間的紛爭,學派和學派之間的爭論,聖訓和聖訓之間的碰撞——————

  同一個神明之下,遍地都是代言人。

  在這種情況下,再多出一個代言人來,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仔細解析下來,貝利亞認為,這位至高神,權柄夠大,信徒夠多,解釋空間夠廣,漏洞也足夠大。

  所以,他來到了這裡。

  披著一身長袍,留起了長髮長須,貝利亞坐著新造的、完全抹去了廠家標識痕跡的輪椅,迎著夕陽的斜照,從遍地黃沙之中,來到了這座五海之地中的一座邊陲小城。

  長袍是特意定做的,用的是五海之地本地產的粗布,送到東夏精心剪裁,看上去極為考究。寬大的袍身遮住了半邊輪椅和他廢棄的雙腿,只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長發和長須都是接上去的,顏色染成了微微花白,讓他看起來比原來的模樣老了至少四五十歲。

  貝利亞的目的地,叫做「錨點」城。

  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這裡已經非常接近血腥煽族的進攻線。

  飛機呼嘯,航彈飛舞,街道淪為戰場,死亡隨時降臨,而作為這片土地控制者的國家主體,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這是一片被近乎放棄,任憑敵人肆意蹂,任由百姓自生自滅的土地。

  城中的富豪和勛貴都已經跑完了,留下的,只是這些走不脫,或者走了也活不下的普通人。

  雖然貝利亞應該還能活很久,但是時間依然是非常寶貴的,若是慢慢積累名聲,擴大影響,最終達到自己的計劃需求,那這關聯到繁星藍星兩界的大事,還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麼時候去。

  他得抓緊。

  錨點城位於兩片沙漠的夾縫之中,一條細細的河流從城西穿過,帶來了沙漠中最寶貴的水分。

  也帶來了錨點城最兇殘的敵人。

  血腥煽族一直在拼命控制周圍一切能夠得著的河道,通過對原住民展開屠殺、驅趕,最終獲得這些寶貴的水源地。

  他們的坦克兵,距離錨點城已經只有幾十公里路程了,而提前以打擊邪惡分子的名義轟炸,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正餐前的開胃節目之一。

  看到那些可憐的人們,在廢墟中抱著血肉模糊的孩子瘋狂哭喊,他們的心底會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渾身戰慄的舒爽和快意。

  世間的侵略者,大抵如此。

  貝利亞來的時候,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城市,城裡的這些人,也好奇的看著他。

  這座城市似乎是建在一座巨大的石灰岩台地上,像一張平板的桌子截掉了腿,被擺放在沙漠的邊角上。台地的邊緣是天然形成的斷崖,斷崖下就是那道被城市視為生命線的河道。

  再往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被熱風揉皺的沙漠。

  城裡的建築大多是土黃色的,用夯土和石塊壘成,低矮而敦實。這裡不是沒有高樓,不過都被炸了,只留下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戶破碎的傷口。

  城裡總共有七條街道,從城中央的舊市場廣場向四周蔓延,越走越細,越走越窄,像一棵倒下的大樹的根系,最後消失在城市邊緣的台地上。

  街道的稱呼是本地土語,但是意思卻非常的高大上,有仁慈之路,有光明之路,似乎是居民以這種方式,期盼著神明會以某種方式來眷顧他們。

  讓貝利亞特別關注的,是這裡有滿地的兒童。

  在東夏,兒童已經成了稀罕物,但是在這裡可不同,灰撲撲的街市上到處都是小孩子。

  他們像是從廢墟里長出來的菌子,一叢一叢的,帶著些泥土和硝煙的氣息。

  大的約有十三四歲,小的看起來只有兩三歲,赤著腳或者拉著開口的破鞋,在破破爛爛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跑。

  他們眼中滿是畏縮和警惕,但又奇怪地帶著幾分兇狠與蠻橫。


  貝利亞的輪椅剛碾過「仁慈之路」的第一塊石板,孩子們就圍上來了。

  這一瞬間,貝利亞仿佛回到了繁星。

  這些孩子的靠近帶著一種動物性的試探,圍著,但圍得不是很緊,眼神在貝利亞一塵不染的長袍上來回打量,似乎是想找出他身上有沒有什麼放錢的地方。

  他們就像是一群草原上觀摩腐肉的鬣狗幼崽,歪著頭,用那雙因為瘦削而顯得過分大、鑲嵌在臉龐上的眼睛盯著貝利亞,小心翼翼的縮短距離,繼而伸出一隻只沾著污泥的手,嘰嘰咕咕的用本地土語說著什麼。

  擠的最兇狠,來到最前面的,居然是一個瘦得像豆芽一般的女孩,她的頭髮完全打結了,糾成一團一團的硬塊,上面沾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一件比她身體大了三倍的成人罩衫套在身上,腰間勒著根繩子,勉強算是不掉下去。

  女孩的袖子高高挽著,伸出的手臂上滿是結痂的傷痕,有的是擦傷,有的像是燙傷,似乎還有不少長長的劃傷,新舊疊加,層層疊疊。

  她就這樣執著地伸著髒兮兮的手,指甲縫裡滿是黑泥。

  「錢。」

  她說的是白雕語,曾經兩代藍星霸主的語言。

  「求求你,給我錢!」

  說是求,眼神和動作可沒有一點求的樣子,因為她的帶頭,也因為貝利亞沒有第一時間呵斥和驅散他們,更多的孩子圍了上來。

  他們形成了一個半圓,把輪椅和推輪椅的工作人員圍在中間。

  這些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相當怪異的氣味一灰塵、汗液、或許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

  一個更小的傢伙,看起來可能只有兩三歲,鼻子下面掛著兩道已經乾涸的鼻涕痕跡,從人縫裡鑽出來,抓住了貝利亞的輪椅扶手。

  這小傢伙大半身子光著,只穿了一條開襠的褲衩,裸露的肚皮鼓鼓的,像一面被撐薄的小鼓,上面爬滿了青色的血管。

  他仰著頭看貝利亞,嘴裡啊啊啊的喊著,似乎還沒學會說話,只是本能的跟著這些孩子一起乞討。

  貝利亞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後推著輪椅的,是幾位彪形大漢的話,這些孩子可能就要動手搶一搶自己這個殘廢了。

  翻譯彎下腰,低聲地解釋道:「他們在要錢,要吃的————」

  貝利亞點點頭,小聲叮囑了一句,隨後護衛直起腰來,用本地語大聲喊道:「我們需要一個人帶路,去阿波里姆匯經殿。」

  「兩張大餅,或者一張五十塊的沙姆第納爾。」

  孩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同時又帶著明顯的畏懼。


  小傢伙們相互推搡了一番,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站了出來。

  他的上衣是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成人T恤,下擺拖到膝蓋,領口歪歪地掛在一邊肩膀上,露出嶙峋的鎖骨和肋骨。

  褲子倒還算是基本完整的,不過看起來像是女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同樣嶙峋的膝蓋。

  兩隻光腳在灰撲撲的地面上不安地交換著重心,腳趾頭分得很開,像一隻小獸的爪子。

  「那裡很遠,很危險,先生,兩張大餅不夠,你要給十張才行!」

  護衛毫不客氣地揮了揮手:「那就走開,我們自己去!」

  「八張————六張————五張!」

  「最少要五張,要先給,我帶你們去,那裡很難找的,路都被炸壞了,不是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男孩說話的聲音很大,但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底氣,嘴裡絮絮叨叨的時候,眼睛甚至不敢看貝利亞,而是看向旁邊的同伴們,似乎要從他們那裡找一點勇氣。

  貝利亞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給!」

  一個大塊頭的黑皮肌肉護衛站了出來,從背包里掏出一袋大餅,應該是不止五張,不過也沒再計較,而是連袋子一起遞了過去。

  瞬間,孩子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十幾雙手瘋狂地向前伸出,那個穿開襠褲的奶娃娃被撞倒了,但卻沒有哭,而是用力扒開擠過來的大孩子,發出了更大聲的咿咿呀呀的喊叫。

  一雙大手攔住了即將踩到小傢伙身上的腳。

  這是一名貝利亞的專屬護衛隊長,看起來是東方人的樣貌,一身迷彩的西式軍裝,最惹眼的是他從裸露的脖頸位置一路爬到腦門上的刺青花紋,看起來很有幾分猙獰。

  他單手拎起那個小傢伙,像拎一隻小貓一樣放到一邊,然後橫過身子,擋住了湧上來的孩子們。

  貝利亞此行,帶著三名不同樣貌的東夏護衛,又僱傭了一隊白皮和黑皮混雜的傭兵,有這些凶神惡煞的傢伙在,本地的成年人都不敢靠近,圍過來的都是這樣懵懵懂懂的孩子。

  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放這些孩子過來試探,畢竟,在這個已經被屢屢轟炸,隨時可能被侵占的城市,這樣一批外地人實在太扎眼了。

  護衛隊的大塊頭們控制住了現場秩序,約定帶路的大男孩把一半的大餅分了出去,又將剩下的幾塊交給了一個大孩子,似乎是讓他送回家去,然後在小傢伙們驚疑不定的眼神中,帶著貝利亞朝向城西走去。

  走出一段,貝利亞又忍不住回頭,目光在那些舔著手指的娃娃的身上久久停駐。


  「盧先生,黃昏之塔的典籍上說,世間一切的苦難,都源於不公的神明,源於不義的職業者。」

  「這沒有神明,也沒有職業者的世界,他們的苦難,又是源於什麼呢?」

  貝利亞口中的盧先生,就是本次隊伍的隊長,曾經在烏冬佛國金剛現世,又在蓮花之地晉升明王的,東夏第一符文薩滿戰士盧愷。

  現在,他又要換個教派了。

  這位護衛隊長摘下軍帽,用手抹了一把光禿禿,汗津津的腦袋,用嫻熟的蓮花地方語回道:「所以,是你們那黃昏之塔的典籍有問題!」

  「其實,貝利亞見證,答案已經在你心裡了不是嗎?」

  阿波里姆匯經殿,曾經是一座規模宏大的神廟,在鼎盛時期,它的尖頂之下曾經匯滿了來自各方的信徒。

  在傳說之中,至高神座下的先知曾經路過此地,並短暫駐留,留下了一行啟示文字,後來的信徒追隨先知的腳步,在此建立起了第一座紀念堂,並逐漸擴建為遠近聞名的阿波里姆匯經殿。

  不過現在,這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血腥煽族的那位混沌首領宣稱,這裡被對煽族不友好的抵抗勢力用作軍事用途,於是提前執行了「防禦性進攻」,用數枚航彈直接摧毀了這裡。

  這裡的人和這裡的建築,都是如此的脆弱,千里萬里之外,某個西裝革履的傢伙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說,這裡有「恐怖分子」。

  於是航彈從天而降。

  這裡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恐怖分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他們的教育水平太差了。

  他們只能告訴那些娃娃,水從河道里來,餅從麥子裡來,孩子從女人的肚子裡來,而死亡————隨時從天上落下來。

  這就是他們的命!

  貝利亞抵達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座宛如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骸。

  主殿的穹頂已經完全塌陷,像被人用巨錘從正中央砸了下去,碎成數十瓣的拱頂殘骸歪斜地插在廢墟里,斷裂處的鋼筋扭曲著伸向天空。

  彈坑到處都是,大的直徑超過十米,小的密密麻麻,像激素紊亂的青春期孩子的臉。

  風從彈孔里穿過,發出風笛吹奏般的嗚咽之聲。

  在那些斷壁殘垣之中,還依稀能看到一團一團紅色的血跡,大部分已經發黑了,滲進了石頭的紋理里,仿佛是這片土地原生的胎記。

  阿波里姆匯經殿被轟炸的當日,這裡至少死掉了八十多名信徒,原本匯經殿的神職人員更是全軍覆沒,後來,正在廢墟上搜尋遺體,救助傷員的隊伍又被轟炸了一次,民眾、醫護、記者,屍橫遍地。


  這裡,終於成了徹頭徹尾的死地。

  輪椅碾過地上的碎石和碎玻璃,發出細碎嗶嗶剝剝的破裂聲。

  貝利亞被推到廢墟中一塊隆起的高處,緩緩轉過身來,對著站在匯經殿邊緣不敢靠近的孩子說了句話。

  「去吧,告訴他們,一個神明卑微的僕人,先知的使者,受遣的見證,將在此傳播至高神的榮光。」

  「願神明賜予你們今世的美好,也賜予你們後世的美好,保護你們免受諸般磨難!」

  很快,一個自稱【受遣的見證者】,來到神廟的消息,在錨點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當然,大家其實並不太相信,不過信不信都沒關係,那片被炸爛了的廢墟,誰愛去誰去。

  宗教信仰這個東西,你要說大家都深信不疑,那未免太小看人性了,很多時候,它只是一種無奈之下的寄託。

  畢竟事實已經無數次證明,神明無法對抗炸彈和飛彈,整個五海之地血流成河,死者都是神明的信徒。

  繼續相信,是因為他們各有所求。

  有人希望神明庇護,擺脫現實的苦難,期冀美好的來生;有人利用神明的名義,攫取供奉的錢財、資源和利益;有人惡行累累,用虔誠當做藉口,找一點內心的減壓和補償;當然,也有人是為了追尋現實中求而不得的,內心的安逸和平靜。

  所以,貝利亞這個【見證者】,光掛個名頭可不行,得要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比如,最最現實的,施粥。

  哪怕在和平年代,這裡吃不飽飯的也大有人在,為了大餅的價格上漲,人民可以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們懦弱的首領。

  所以,當貝利亞在阿波里姆匯經殿的遺址上搭起了大鍋,用從恆河蓮花聯邦買來的糧食熬成粥飯,很快就吸引來了許多「信徒」。

  在沒吃飽之前,糧食比經文更有力量。

  在此期間,貝利亞開始了他的布道。

  見證者說,神明之所以無法庇護他的子民,是因為這個時代,是一個諸神黃昏的時代。

  見證者說,神明時刻關注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關注著他的信眾和子民。

  見證者說,神明安排黃昏的使者來到這裡,要重建黃昏之塔,聆聽大地的哭泣。

  見證者說,他將驅散所見之處的苦難,為信徒,尤其是那些年幼懵懂的信徒,帶來溫暖與安寧。

  貝利亞的布道儀式很簡陋,但是姿態極盡神秘和優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會微微仰起頭,自光投向遠方,像是在注視著遙遠天際的神明啟示。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長髮和長須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貝利亞的聲音不高,也不用任何擴音設備,但每一個字都能清清楚楚送到眾人的耳朵里。

  他用的是嫻熟的本地語,話語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歌。

  作為一個資深老牌「忽悠」,正宗黃昏塔主,貝利亞無論是語言、風姿還是儀態,都無時無刻不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神棍感」。

  而他每次在布道現場釋放的寧神法陣,很快就讓許多人堅信,他是真的神明使者。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眩暈,不是疲倦,而是一種從身體內發散出來的、

  足以熨平心情的安寧。

  就像是在風雨交加的夜晚,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聽著若隱若現的心跳聲安然入睡。

  在這個隨時可能降臨炸彈,遭遇死亡的城市裡,這種感覺,讓越來越多的人堅信,這真的就是神明的指引。

  得益於自媒體的發達,短短的時間內,消息就擴散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引來了諸多宗教界人士的關注和極大不滿!!!

  哪裡就出來一個見證者,還受遣的見證者?僅次於先知是吧,這不是要來爭奪咱們的釋經權?

  再說了,這傢伙居然就那麼停駐在匯經殿的廢墟上,搭著簡易的帳篷傳道,你居然不重建神廟?

  不重建神廟,怎麼收受供奉?

  不收受供奉,神職人員怎麼供養?

  神職人員得不到供養,難道要大家為愛發電嗎?

  當然了,事是這麼個事,話不能這麼說,各路神職人員批判的重點,還是用他們的教義,去駁斥貝利亞這傢伙荒唐的教義。

  一個殘廢的瘋子,拿出一個諸神黃昏的胡言,這不妥妥的邪教嘛。

  雖然貝利亞布道中顯露的神跡越來越多,影響越來越大,但是,最不相信神跡的,還真就是這批神官。

  神究竟是怎麼回事,別人不知道,我們這些「離神最近」的人還能不知道?

  就在這樣的一團紛亂之中,眼看著這個所謂的黃昏之塔影響越來越大,已經開始從錨點城向周圍擴散,某些人徹底坐不住了。

  試圖過來搗亂和搞破壞的不是沒有,但是,貝利亞身邊雇來的黑白混合傭兵團可不是吃素的。

  至於這些傭兵是否忠誠?

  貝利亞可是真正的黃昏之主,除了頭上的東夏爹,誰能對他不忠誠?

  在幾次陰謀計劃失敗之後,一部分至高神的神職人員,選擇了最惡毒的招數,鼓動血腥煽族出手。


  理由嘛————

  煽族出手,還要什麼理由,只要不是自己人,那就隨便殺唄。

  宗教這個東西,從來都是煽族用來掠奪和屠戮的藉口。

  我搶你,是因為這是神明給我的應許之物。

  我殺你,是因為神明讓我對你施加懲罰。

  神明昭示,除了偉大的煽族,其他都不是人類,而是牲畜一般的存在,殺戮並無任何罪孽。

  這麼好用的神明,怎麼可能有什麼【見證者】的存在?

  就這樣,在又一次發動對周邊國家的轟炸時,一架飛機順便拐了個彎,朝著這片已經是廢墟的神廟上空飛來。

  而在飛機轉向的一瞬間,東夏遊弋在臨近海域的,頭上頂著一排大包的電子偵查艦,立刻捕捉到了異常。

  當聽到耳機中傳來警報聲的時候,貝利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黃昏之主輕輕抹了一把花白的鬍鬚,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總算,等到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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