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軍逢逆勢顯英雄（下）
乾元二十九年（1673年）四月十五日夜，海風襲襲，金門副將施明良卻無心睡眠，帶著百餘名心腹披甲掛刀來到金門所官澳港，凝視著東邊福全所方向那一片黑漆漆的海域，任海風掀起他的袍角，亦視若無睹。忽然，海面上出現點點亮光，越來越明顯，一排排如海蛇在遊動。他心頭一跳，命部下點燃早準備好的三堆柴火。見到信號，「海蛇」加速遊動，漸漸顯示出船隊的輪廓。
來的是衛軍！作為鄭經的心腹，施明良本沒有理由背叛鄭經，可良禽擇木而棲，大衛國已經一統天下，延平王卻看不清這個大勢，非要以卵擊石，不想殉葬的他暗地裡派人聯絡福建巡撫劉茂遐，成了劉茂遐布於鄭軍內部的一枚暗棋。如今，這枚棋子終於要發揮自己的作用了。
「傳令各隊依次靠岸，放下陸師的弟兄後返回海上，繼續保持作戰狀態」，指揮衛軍水師的總兵周彪鎮定地下令。此番他和副將徐尚朝奉命帶五千水師護送一萬一千馬步軍在金門登陸，因為此前是耿藩部下，與鄭軍多次交過手，知道敵人的利害，不敢掉以輕心。
一隊又一隊戰船駛入官澳港碼頭，卸下一隊又一隊騎兵和步兵，衛軍總兵孫楷宗、吳進忠一邊指揮部下列陣，一邊倨傲地盯著滿面諛笑的施明良。他倆曾經是尚可喜的左翼總兵和右翼總兵，作為新降之將，在大衛國的地位並不算高，可面對比他們資歷更淺的鄭氏降將，卻是盛氣凌人、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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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便是那施明良？」孫楷宗慢悠悠地問。
「正是罪將」，施明良陪笑著，將腰又彎下去幾分。
「嗯」，似乎對他順的態度很滿意，孫楷宗嗯了一聲，緩緩問道：「金門守將鄭寬現在何處？」
「回大帥的話，鄭寬目前正駐於所城。請放心，罪將已安排好內應，大軍一至，城門必開」，施明良討好地說。
作為刀頭喋血的悍將，孫楷宗立即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戰機，呵呵一笑，「既如此，汝前頭帶路，若能擒住鄭寬，吾自會在撫院面前為汝請功！」
「是！」施明良目光一亮，欣然領命。
事情果如其所料。金門守將鄭寬乃是鄭經的六弟，武藝高強，奈何年紀太小，在軍中威信不高。守門小校早被收買，悄悄打開了城門。衛軍蜂擁而入，直撲鄭寬的大帳。親衛的慘叫聲驚醒了鄭寬，年輕的將軍並不驚慌，而是取出斬馬刀，雙手持刀，殺向敵人。斬馬刀以鋒利堅韌著稱，刀身修長，能輕鬆斬斷馬腿，曾在銀山戰役中擊敗過八旗騎兵。握在鄭寬之手，便如魔神附體，敵人雖眾，竟無一合之敵。
「射~射死這小崽子~」孫楷宗仿佛看到了當年的鄭國姓，驚愕之餘喝令部下放銃。
「呯~呯~呯~」連綿的銃響後，小國姓倒在了血泊中。
——
「武平伯，陳輝、魏明由漳浦來襲；宋國輔、李發美由鎮海來襲；金門又失守了，咱們該怎麼辦？」部將林萬侯不安地問劉國軒。
攻下海澄縣後，劉國軒接到了延平王鄭經的封賞文書，封劉國軒為武平伯、征北將軍，吳淑為定西伯、平北將軍，何佑為左武衛將軍，林升為右武衛將軍，江勝為左虎衛將軍，俱授左都督銜。這本是件大喜事，然而面臨的形勢卻讓這位新封的武平伯樂不起來。連續攻下中左所（廈門）和海澄後，他本想繼續進攻漳州府治龍溪，卻接連收到漳浦縣、鎮海衛、銅山所失守，延平王鄭經的大軍在靈源山戰敗的消息。部下皆勸他撤軍回金門，他卻以為越是在此種危急關頭，越不能後退，應該發揮己軍船多、調動靈活的特點，穿梭於各州縣間，不斷襲擾衛軍，掩護藩主的大軍撤退。遂一面命令定西伯吳淑扼守中左所，一面毅然放棄新攻占的海澄縣，集結軍隊乘海船在島尾登陸，搶占大武山，威脅鎮海衛。莫看他採取的是攻勢，可手中的兵力只有八千，本就兵少，剛占領大武山，又傳來金門失守，衛軍陳輝、魏明部由漳浦來襲，宋國輔、李發美部由鎮海來襲的消息。
若是一般人，聞此噩耗早生逃命之心，可劉國軒卻非常人，聽出林萬侯的聲音略帶懼意後，他笑著望向眾將，不慌不忙地分析起了形勢，「漳浦離此較遠，沒個三四天到不了；金門雖然失守，中左所仍在我手，足以牽制；至於鎮海的衛軍人數雖多於我軍，但我軍已占據大武山，居高臨下，又何懼之？此戰的關鍵便在於必須儘快擊敗鎮海的衛軍！」見主將如此鎮定，部下頓時心安，紛紛依令排兵布陣。
聽聞鄭軍占據大武山，衛總兵宋國輔、李發美率近萬軍隊來攻，戰鬥於乾元二十九年（1673年）四月十九日凌晨打響。鄭軍依山而守，猛烈的炮矢擊退了一波又一波衛軍。激戰中，衛軍副將武灝陣亡。戰至中午，鄭國軒命部將王一繼、黃球率五十艘小船在大武山東邊海灘登陸，夾擊衛軍側翼。見形勢危急，宋國輔命副將柯俊領軍阻攔。因衝殺得太靠前，王一繼中銃而亡，參將高球接替他指揮，繼續率領鄭軍奮勇衝殺，柯俊不能擋，被高球斬殺。高球復引軍直撲敵人大纛所在。衛軍於是大潰，宋國輔、李發美狼狽放棄鎮海衛，逃往漳浦。
奪取鎮海衛後，劉國軒將府庫的錢糧擄掠一空，又引軍來奪金門。他很清楚，金門正對著同安灣，若不奪回，對己軍主力威脅太大。儘管島上駐有衛總兵周彪、孫楷宗、吳進忠，副將徐尚朝諸部一萬五千兵馬，數量遠超他的部下，這位武平伯卻絲毫不懼，先命中左所守將吳淑由中左所佯攻金門，吸引守軍注意，自己則率近八千將士繞至金門島東部登陸。
四月二十一日上午，鄭軍仗著熟悉地理，成功登陸，斬殺衛將李懋珠，直撲金門城下。見鄭軍兵少，衛總兵孫楷宗、吳進忠率萬人反攻，試圖將敵人趕下海灘。衛軍參將餘明傑十分驍勇，率五百騎衝殺在最前方，一度沖亂鄭軍前鋒，斬殺鄭將黃球。危急關頭，鄭軍參將江鎮率六百銳士，手執斬馬刀專斬馬腿。馬嘶人懼之下，衛軍攻勢一沮。
「光復華夏，且看此戰！」劉國軒朝部下高呼，手執大刀殺向敵人。部下皆感奮，不懼生死，奮勇向前，斬殺衛軍無數。戰至中午，鄭軍猛將高奎沖入衛軍軍陣，直撲吳進忠馬前，將吳進忠一刀斬落，復揮刀砍斷「吳」字大旗。孫楷宗大恐，率部下倉惶奔入水寨，欲乘船逃跑。鄭軍隨後掩殺，死者無數。衛水師總兵周彪無奈之下，只得率船隊揚帆起航撤出金門。此役，鄭軍傷亡一千，殲滅五千多衛軍，可謂大勝。
奪回金門後，劉國軒尚來不及歇息，忽見海面上帆桅林立，無數戰艦從同安灣方向湧來，大大的「招討大將軍」旗幟顯示著來人的身份：延平王鄭經。此時的鄭經雖然戰敗，仍有三萬三千部下、大小戰船六百餘艘，聲勢驚人。聞聽金門失守的消息後，這位郡王不敢再待在同安與劉茂遐死磕，率大軍返回，欲重奪金門。本以為必有一場惡戰，不料此島又被己軍奪回來也。欣喜之餘，撫劉國軒背曰：「孤有觀光（劉國軒字）這樣的虎將，何愁華夏不興！」
「臣擒住叛將施明良，請藩主發落」，劉國軒又給他送上一份大禮。
聽到「施明良」三個字後，鄭經目露寒光，陰冷地笑道：「將那數典忘祖、甘做胡虜臣僕的賊子剮了，梟首以儆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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