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無攻不破之雄城（下）
時移世易景也變！宋時贛州八景為：石樓、章貢台、白鵲樓、皂蓋樓、郁孤台、馬祖岩、塵外亭、峰山。到如今，已變化成三台鼎峙、二水環流、玉岩夜月等，但數量仍是八，老祖宗留下的說法，後世子孫絕不想輕易改變。江西提督胡啟泰佇立在八境台上，眺望著江上那無邊無際、多如螻蟻的衛軍戰船，神情凝重。贛州城經歷過無數風雨，依然屹立不倒，這一回更大的暴風雨來也！
「軍門勿憂，衛軍雖眾，想攻下咱們贛州也得先崩壞幾顆牙！」心腹、游擊將軍李顯宗滿不在乎地說。
望著愛將，胡啟泰微微一笑，叮囑道：「汝向來自誇武勇，吾便將涌金門交給汝。倘衛軍戰船開炮，莫要還擊，以免暴露炮位。待敵軍攻城時，再放炮擊其步兵」。
「軍門放心，標下省得」，李顯宗欣然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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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七年（1670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贛州戰役拉開帷幕。
土城郡王納噶特領軍攻擊百勝門，吳軍副將柯升率部抵抗。衛軍數度攻上城牆又數次被趕下來，激戰中納噶特之弟鎮國將軍哈喇齊為流矢所傷，虧得親兵拼死保護才搶下一條命。
一等吐魯番公西日莫揮師攻西津門，衛拉特之狼發了狠勁，指揮戰船由渡江津口直撲城門，一波接一波，絡繹不絕，卻皆被守城的吳軍游擊將軍陳素綸部擊退。
一等白利公蘇合攻打建春門，遭到吳軍游擊張射光部頑強抵抗，戰事焦灼時，這位猛將手提大斧親自攻城，其部將白允明率五百銳士奮勇攀登，一度在城牆上占據立足點，卻遭到吳軍火銃集中射擊，慘死城頭。
「大汗在看著咱們，諸將勉之！」秦王綽思吉鼓舞部下。話語不多，將軍們卻皆明白其中的份量，紛紛領命登船指揮作戰。一艘艘戰船朝涌金門駛去，如同一片片涌動在貢水上的烏雲。
「開炮！」替綽思吉指揮水戰的江蘇提督楊來嘉一聲令下，衛軍戰船紛紛開炮。炮彈一枚接一枚在涌金門的城牆上炸開，雖然砸出一個個彈坑，卻無法炸塌堅固如鐵的城牆。見敵人的炮兵似乎已被壓制住、完全沒有開炮還擊，綽思吉下達了登陸攻城的命令。
河南提督蔡祿率軍在涌金門外的碼頭登陸，有條不紊地指揮部下列陣並準備攻城工具。他喚來副將劉邦柱、參將尼雅哈，激勵道：「大衛以武立國，汝二人新降不久，須得多立戰功才是！」劉邦柱、尼雅哈皆是清鎮海大將軍劉之源之子，其父因對抗王師被大可汗削職為民，兄弟倆卻皆被原職留用。
「軍門放心，標下定當死戰！」兄弟倆欣然領命，引本部湧向城牆。
「啾~啾~啾~」密集而尖銳的嘯聲帶來了長生天的召喚。
「不好~」蔡祿臉色劇變，身經百戰如他自然醒悟對方適才在己方戰船的炮擊下不還手，並非是因為沒有火炮，而是將大炮隱藏起來，集中射殺自己用來攻城的步兵。好生陰險！不由自主地朝江上的秦王旗艦望去，碩大的福船上依然掛著進攻的號旗，只得咬牙命部下繼續吹響進攻的號角，這也意味著步兵必須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攻城。
「轟~轟~轟~」一枚枚炮彈在衛軍中炸響，除了實心彈和霰彈，居然還有少數開花彈，將行進的衛軍炸得人仰馬翻。
「將士們，隨我前進！」尼雅哈高呼一聲，在楯車掩護下沖向城牆。「轟隆！」一發大炮彈將楯車炸碎，碎片撕裂了他的身軀。
「三弟！」見弟弟慘死，劉邦柱紅了眼，加速了衝鋒的步伐。報仇心切的他迅速登上城牆，揮刀砍倒一個又一個敵人。見主將如此勇猛，部下深受鼓舞，紛紛登城。
「哼~」吳游擊將軍李顯宗取下了背後長弓，搭箭瞄準劉邦柱，一箭射去，正中右眼，跌落城牆慘死。劉邦柱一死，衛軍氣勢一沮，很快又被趕下城牆。
旗艦上的秦王綽思吉見攻勢不利，終於下令掛起撤退的號旗。此戰，劉邦柱、尼雅哈所部五千人戰歿。
最激烈的戰鬥在鎮南門打響。蓮花大可汗親自於此門督戰，負責攻城的齊王麥拉斯有心在老父親面前露臉，集中所有能用的火炮狂轟濫炸，壓得城上的大炮抬不起頭。連續炮擊三日，若是尋常城牆，已被炸塌，可於鐵贛州而言，雖然外表被炸得千瘡百孔，堅固的牆基卻依然巋然不動。
「父汗便在咱們身後，先入城者，賞千金、孤保舉他為江西提督~」麥拉斯也不來虛的直接說出封賞。武夫們拼命搏的便是封妻蔭子，聽說既有錢財又有官做，總兵鄭國印、李應明、馬之麟、鍾繼達、馬騰雲、黨守素、楊秉印個個眼冒紅光。尤其是鄭國印、李應明、馬之麟三將降衛較早，已獲副提督銜，聽說能有機會擢提督，著實眼紅。然而七總兵輪番攻城，卻皆被擊退。齊王殿下並不著急，而是耐心地等待著來自地底的消息。
「殿下，地道已快挖至鎮南門下，明日傍晚便能功成」，副將歐陽凱諂媚地稟告。作為降將，他自告奮勇地獻挖地道炸城之法，獲得秦王許可。
「甚好！明日孤命副將許盛護衛你放崩破城，城破後當記為首功！」麥拉斯高興地許諾。
「謝殿下！」歐陽凱大喜，自以為抓住了機遇，殊不知胡啟泰早命人沿牆根遍埋大瓮，地道剛挖近城牆便被察覺。
「父帥，敵人的地道接近鎮南門，兒已命人連接水渠，隨時可以灌水淹之」，胡繩祖向胡啟泰稟報。
「不急，待明日中午，衛軍深入地道後再灌之」，胡啟泰沉思後說道：「吾料明日衛軍必放炮掩蓋聲音，城門前的敵軍不會太多，汝明日帶五百騎兵趁炮擊間隙出城突襲，殺散護衛地道的衛軍後立即返還」。
「是！」
次日凌晨，歐陽凱帶著三百餘兵士下了地道，揮鏟作業，一點點朝鎮南門逼近。至中午，城內的守軍反向挖通地道，引江水灌之，三百餘人俱淹沒於地下。
負責護衛歐陽凱的衛軍副將許盛大驚，然而更震驚的還在後面，一直如烏龜般縮於城內的守軍居然趁衛軍炮擊的間隙，打開了鎮南門的城門。胡繩祖率五百精銳騎兵由城中殺出。許盛雖有兩千兵馬，卻毫無防範，被殺得七零八落。無奈之下，拔腿往後方跑，卻跑不過吳軍的馬蹄，被胡繩祖趕上，一刀揮作兩截。殺散前沿的衛軍後，胡繩祖立即帶著部下掉頭返回城內，氣得麥拉斯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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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四十萬大軍攻打一座小城，縱然堅固些，也定是須可破，不料連攻十餘日、傷亡兩萬餘將士，居然連贛州的一塊皮都沒有啃下來，蓮花大可汗心中懊惱。帝王的尊嚴令他不肯鎩羽而歸，暗中下了哪怕損失十餘萬人也要拿下此城的決心；可作為久經沙場的戰神，他也捨不得為奪取一座城犧牲如此之大。所以，已是晚間，仍愁眉不展。
正煩悶著，傳來消息：吳續順公沈永興、兩廣總督盧興祖領兵五萬已至贛州府定南縣神仙嶺，正與據嶺而守的趙王畢力根達來激戰；吳福建總督林天擎率兩萬六千兵馬也進入贛州，攻占古城後與遼王蘇穆爾在瑞金交戰。
「哼~」大可汗悶哼一聲，發下聖諭：「傳令蘇穆爾、畢力根達來，不得放一個吳軍進入贛縣」。忙完這些，便打算脫衣歇息。
偏有不速之客打擾，「大汗，大學士劉好古求見」，侍衛稟報。
望著面前的老臣，蘇勒坦雙目閃爍，「劉師傅大晚上見朕，可是有什麼要事？」
「臣這些日子研究《贛州府志》並詢問本地老人，想出個破城的法子，特來稟告陛下」，劉好古恭敬地回答。
「哦，劉師傅想到的法子定是極好的，速講於朕聽」，蘇勒坦大喜。
「陛下可曾聽說過北宋的劉彝和他修築的福壽溝？」
「前些日子，劉師傅曾對朕說過，便是此人在城下挖出長二十五里多的福壽溝，各街巷排出的水流向福壽溝，又經福壽溝流入贛江，所以不懼內澇」，蘇勒坦回答。
「陛下好記性。臣以為破城的關鍵便在這條福壽溝中」，說完，劉好古便滔滔不絕地對自己的弟子講起福壽溝的設計，「此溝的走向很像福、壽二字，北邊的是『壽溝』、南邊的是『福溝』，連接著大大小小近百個水塘。城內的水先排到池塘，稍微沉澱後再通過水窗（排水口）流向貢江和章江~」
聽到這裡，聰慧的大可汗立即明白其意，打斷了老師的話，「劉師傅是想讓朕派死士由水窗潛入？嗯，這倒是個好法子！可知水窗在何處？」
劉好古微微一笑，「臣仔細研讀《贛州府志》，得知城內共有十二個水窗，雖不甚大，但能容納一人爬行，只是具體位置卻不易尋得。尋問本地老翁並派人察探，終於找到涌金門外的一處水窗」。
「如此甚好！朕這便派勇士潛入城內，裡應外合砸碎這顆鐵核桃（指贛州城）」，聽到此處，大可汗不由得眉飛色舞起來。
「陛下勿急，此時還入不了城」。
「為何？」大可汗問。
「劉彝非同尋常，當初在修建福壽溝時為防止江水倒灌，特地在水窗的閘門上設計了藉助水力的裝置。當江水超過城內水位時，閘門自動關閉；只有當城內水位超過江水時，閘門才會打開排水。這幾日無雨，城內水位低，死士無法潛入」。
「哎~原來這些水窗只有下雨時才打開，此時已經入冬，下雪倒有可能，等下雨不知到幾時？」大可汗聽罷不由掃興。
劉好古樂了，「臣夜觀天象，這幾日便會有連綿小雨。既能令水窗打開，又便於我軍潛水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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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連綿的細雨溫柔地灑向贛州城。城內的軍民卻絲毫不以為意，自從建成福壽溝，數百年來，此城便從沒內澇過，即便是暴雨也無法讓城內有積水，何況此等小雨？甚至有守軍認為下雨天會降低衛軍大炮、火銃的殺傷力，敵人不會在雨天進攻，放鬆了警惕。
衛拉特戰神偏要讓他的軍隊頂風冒雨而來。一艘艘戰船悄悄靠在涌金門外的碼頭上，衛軍猛將滿都拉圖率一萬精騎列陣於前，秦王綽思吉領兩萬精銳步兵列陣於後，江面上則是無邊無際烏雲般的衛軍船隊。
「潛入贛州甚是危險，蔡卿身為提督，何必親往？」望著身穿水靠（古人用魚皮、海蛟皮或鯊魚皮製作的潛水服）的河南提督蔡祿，大可汗既感動又有些擔心。
「臣受陛下厚恩，今日正是粉身相報之時！且此次派入城內的五百勇士，皆是跟隨臣征戰多年、生死與共的老兄弟，臣不願讓他們獨死！」蔡祿慷慨激昂地表態。聽罷此言，五百名當年跟隨蔡提督縱橫海上討生活的福建籍老兄弟感動萬分，皆願效死命。
即便是殺人無數、鐵石心腸的蓮花大可汗亦不由得受了感動，紅著眼眶下令道：「去吧，朕要你們活著回來」。
蔡祿率五百八閩子弟，乘數十條小船緩緩劃近涌金門水窗的位置，下餃子般跳入貢水中。水窗果然打開著，因為是小雨，排出的水並不急，倒是便於潛入。衛軍死士用清洗過的豬膀胱充氣，並以蘆葦管連接口鼻，延長閉息的時間。一個接一個進入福壽溝，並從溝中悄悄爬出。
集結好部下，蔡祿率死士直撲涌金門的城門，守軍大多仍在夢中，稀里糊塗地便被殺散，城門也被強行打開。因為沒有瓮城，城門一開，城外等候多時的衛軍立即蜂擁而入。
涌金門守將李顯宗聞信忙指揮部下攔截，被衛軍萬戶長滿都拉圖手中的狼牙棒砸碎了天靈蓋。
見己方已經控制城門，大可汗立即命令後續部隊登陸入城。湧入城的衛軍越來越多，吳軍游擊陳素綸、張射光戰死，副將柯升投降。胡啟泰、胡繩祖父子帶著少數殘兵從鎮南門突圍，被察哈爾提督阿林保、都千戶長阿達率領的騎兵斬殺。
攻不破的鐵贛州僅用二十三天便被攻下，蓮花大可汗欣喜之餘，下令犒賞三軍，擢蔡祿為二等臨漳伯，賜千金、良駒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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