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從來豪族多算計
揚州江園正在舉辦一場豪門盛宴，婀娜多姿的婢女們端上一盤盤精美的菜餚。身為鹽商總商，家裡私房菜可是有底蘊的，燕窩、魚翅、鮑魚、海參之類只是尋常，人家講究的是一個「奇」字。比如這道「清湯燕窩」，需用十隻老母雞和火腿熬湯，只取熬出的清湯燉煮燕窩，雞肉丟棄不用；再比如這道「蜜雞」，乃是用蜂蜜餵養母雞，一個月後再宰殺，肉質透甜，豈是俗物？
年輕貌美的婢女又托出一個大湯盤，湯盤裡裝的是處理過的河豚，肉嫩湯濃，乃是江園主人江演的最愛，欲罷而不能。雖然如此，也只在冬日食用，江老爺吃東西講究時令，春天吃刀魚，刀魚須是大江（長江）現捕的，並由專人快馬運送過來；夏天吃蓮子，蓮子須取自瘦西湖沒有綻放的花苞，方才鮮嫩；冬天吃河豚，河豚由揚州最好的廚子料理，拼死也要吃的美食才能顯現出江家身為總商的豪氣。
江家的豪氣來源於這個年代的國情。如果將明清兩代國庫收入比喻成一個「大燒餅」的話，那麼燒餅的一半來自鹽業，另一半則來自於其他行業，而在占一半的鹽業當中，兩淮地區也就是揚州所管轄的鹽業又占了一半，換句話說四分之一個燒餅是由揚州鹽商提供的，說兩淮鹽稅「關係國庫，最為緊要」，一點都不誇張！兩淮鹽產量占全國三分之一，一斤鹽成本不足一文，因為獨占兩淮鹽區（覆蓋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等地）的食鹽專賣權，鹽商們卻能以每斤三十到五十文的高價賣出，獲利三十倍以上，真正令人嘆為觀止！有了錢，便有能力追求享受，創出這些精美的菜餚一點也不希奇。
江家源自歙縣（今屬安徽黃山）江村，自江演的父親江國茂起便到揚州經營鹽業。江演做過大明朝的太學生，以明遺民自居，不願入仕清朝，於是繼承父業經營食鹽買賣，順治初年，成為江氏家族的第一位總商。雖然骨子裡覺得自己是漢人不甘心向韃虜低頭，可做著鹽的買賣，又如何能不與官府打交道？江家與滿清官府的關係其實還是不錯的，該有的孝敬一絲也不敢少，得到了滿洲朝廷的稱讚。吳三桂聲稱尊奉朱三太子起兵後，江南督撫紛紛投靠，一直以明遺民自居的江老爺欣喜若狂，捐輸了大量財帛，雖然此後吳三桂並未恢復明祚，而是自建大周朝，但在江演眼中，吳三桂畢竟是漢人，與胡虜建立的清衛政權不同，再加上商業利益，依舊不遺餘力地支持。因為籌措軍餉有功，被大周朝廷封了個戶部員外郎的官職。
「諸公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在下敬諸公一杯。請！」見河豚已上，江演微笑著向在場的三十多位賓客敬酒。這些人皆是富甲一方的大鹽商，手中掌握著整個兩淮鹽業乃至小半個中華的經濟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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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叼擾了，江公請～」眾人皆是人精，見主人不說話，便也什麼都不問，只一味敬酒奉承。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烈，江演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朗聲說道：「承蒙諸位厚愛，推舉江某為總商。這位置看著風光，其實暗地裡風大浪急，這些年若不是大傢伙抱成一團，恐怕江某早翻了船。實不相瞞，此番請諸位來，是有要事商量」。
「衛國大軍壓境，莫不是朝廷又要您組織募餉？江公勿憂，不管多少，大傢伙兒合力湊湊，總能交了差使」，鹽商程之瑛率先說道。他與江演是歙縣同鄉，向來同氣連枝。
「是啊，您只管明言，吾等必鼎力支持！」江演的另一位好友馬承運也說。
「請總商直言，吾等莫敢不從～」眾人紛紛表態支持。
「昨日雷府尊通知江某，說是為抵禦衛軍南下，王副戎、陸參戎、李副使已經聚集起四萬餘將士，需要五百萬兩餉銀」，說到此處，江演聲音停頓下來。
「五百萬兩？」「怎會如此之多？莫不是雷府尊又加了攤派？」眾人聞聽後竊竊私語。揚州知府雷應元待在揚州已近十年，其間有好幾次機會拔擢，愣是疏通關係不肯離去，寧可待在這銷金窩裡不挪窩。如此熱愛揚州的父母官，加點攤派亦屬正常。
程之瑛、馬承運對視一眼，朗聲說道：「五百萬兩雖多，大傢伙湊湊也還是能湊得齊的，您不必著急」。的確，以在座眾人的家底，合力湊個五百萬兩算不得難事。
「唉～」江演長嘆一聲，「若只是出些銀子倒也罷了，李副使還要求各家將精壯的家丁盡皆編練入伍，人數不得少於三千人。李副使向來眼中容不下沙子，江某已經將自家的三百多家丁獻了出去，剩下的便全靠諸位了！」說完不住地拱手。
江蘇按察副使、揚州兵備道李培正官聲甚好，不貪污還體恤民情，可有一樣，鐵面無私。既然下了令，若敢違抗，定然人頭難保。聽說是這位爺下的令，眾人無奈，只得獻出看家護院的家丁，一時間居然湊了四千之眾。
宴席過後，馬承運偷偷謂程之瑛曰：「程兄，若只是出些銀錢，倒無所謂，可出動家丁助戰，那可是會觸怒衛軍的！李副使這是要把咱們綁牢在大周的戰車上呢！」
「吾自然知曉，可這個關口也只能應從」，程之瑛嘆了口氣，「衛軍一統天下之勢已成，吾苦勸江總商早做打算莫要與大周勾搭得太緊，可他就是不聽！」
「程兄，不如咱兩家偷偷派人去衛軍那邊送些犒軍之物，再向衛軍解釋出丁助戰的不得已，既可免受牽連又可為日後結個善緣。可乎？」馬承運說完望向程之瑛。
程之瑛默默點了點頭。
聰明人並非只有他倆，江演送走賓朋後即命心腹二管家江義帶著價值八十萬兩的物資去衛營勞軍。
「老爺不是說清衛兩國皆是胡虜、吳三桂再不濟也是漢人嗎？您一直組織鹽商為大周捐輸，為何今日反助起胡人來？」江義不解地問。
「汝懂什麼？」江演白了這奴才一眼，「老爺我已不似當年般無牽無掛，身為江氏家主，怎可不為家族著想？狡兔尚有三窟，凡事都得留個退路方好！」
「您素與程老爺、馬老爺交好，為何不叫上兩家一起去？」江義又問。
「唉！總商這身份哪個商人不想要？若衛軍真占了揚州，咱們家還想做總商，便不能分潤人情於人～」江演悠悠地嘆了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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