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虎落平川被犬欺(上)
公安縣原名孱陵,因左將軍劉備(人稱左公)屯兵油江口,取「左公安營紮寨」之意,改孱陵為公安。此地地勢平坦,湖泊棋布,河流縱橫,利於舟船、不利於騎兵,江陵王選擇由此下船走陸路退往施州衛,堪稱熟知地理。施州衛尚有荊國公王光興、總兵鄧秉志、楊洵等部近三萬兵馬,若與之會合,未嘗不能一戰。長於謀略的李來亨命少數部下架著空船繼續順大江駛往石首縣、製造前往石首的假象,自率三萬將士和三萬餘家眷在公安拐了個彎前往澧州。
駐守澧州的總兵閔一麒已經提前收到消息,將一萬部下由華容、安鄉等地撤離全部集中於澧州。有了這支生力軍接應,李來亨終於鬆了口氣。
「殿下,我軍要離開荊岳了嗎?」見到江陵王后,閔一麒不甘地問。荊州和岳州二府夙來富裕,夔東軍占了二地後生活改善不少,如今聽說要放棄,著實有些捨不得。
「呵呵」,李來亨微微一笑,「敵強我弱,不可力敵,只能放棄荊岳,到山裡與衛軍周旋。汝莫要著急,只要軍隊還在,遲早咱們還會打回來的」。
「末將願聽殿下調遣」,聽了江陵王此言,不知怎的,閔一麒頓覺心中安定不少。
「前些日子孤派人聯繫茅岡、永順、桑植、忠建、容美等地土官,讓他們準備糧草迎接咱們,可有回覆?」李來亨轉向新化伯馮啟鳳問。為防衛軍截擊,他並未走最近的道路去施州衛,而是故意繞道沿澧水進入施州衛,澧水兩岸靠近清軍控制的常德府,可以藉助清軍的力量干擾衛軍的追擊,且通過水路運輸家眷和輜重也方便。數萬大軍連同家眷、人吃馬嚼,所需的糧草可不是小數目,他想向沿途已經歸順自己的土司索取糧草,順便試探一下他們的態度。
「茅岡安撫使覃應昌、忠建宣撫使田養民回覆說已經安排好了接待事項,只等您至;容美宣撫使田甘霖、永順宣慰使彭肇相尚未回復;桑植宣慰使向鼎託言桑植遭了災荒,無糧可助,向鼎之子向長庚甚是可惡,居然說什麼向氏忠於的是大明並非夔東,如今大明的監國韓王已死,向氏再無向夔東借糧的義務」,新化伯馮啟鳳憤憤不平地說。也難怪他氣憤,想當初夔東勢大時,這些土司個個將身子伏得低低的,恨不得舔江陵王殿下的靴子,可一旦得知殿下兵敗,變臉比變天都快!
李來亨臉色數變,他並不擔心桑植宣慰使向鼎的態度,桑植安撫使司只是轄上峒、下垌兩個長官司的中等土司,雖然有些勢力,卻並未放在他的眼中。他真正關注的是未表態的容美宣撫使田甘霖、永順宣慰使彭肇相二人。
容美宣撫使司是鄂西最大的土司,從建立黃沙寨千戶的元代至大三年(1310年)起,至今已三百五十六年,轄椒山瑪瑙長官司、五峰石寶長官司、石樑下峒長官司和水盡源通塔坪長官司,地大物博,在湖廣土司中極有影響力。容美田氏本為武世家,自第十一任土司田世爵之子田九齡起,搖身一變,成為文世家,如今的土司田甘霖及田甘霖的幾個兄弟田霈霖、田既霖、田商霖皆是大詩人,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無不精通。正因為文風鼎盛和忠心耿耿,才受到大明朝的青睞、稱雄於鄂西。
永順宣慰使司和其同族的保靖宣慰使司以「兵強」著稱。想當初朱元璋和陳友諒在鄱陽湖上大戰,朱軍本處於不利的態勢,突然有七艘暗藏火藥的小船從蘆葦中駛向陳友諒的戰艦,頃刻間,鄱陽湖上火焰沖天,朱軍轉敗為勝。駕馭這七艘小船的便是保靖和永順的土軍。有明一朝,無論是抗倭還是平亂,幾乎都有他們的身影。尤其是渾河一役,彭氏一門殉戰,彭象周、彭緄、彭天祐等首領戰死,義烈為諸土司冠。
這兩大土司不表態對剛經歷大敗的明軍來說,可不是好兆頭!李來亨咬了咬牙,繼續問道:「荊國公可有信至?施州境內的其他土司可還老實?」
「前日荊國公有信至,說已命鄧總鎮部五千兵馬和施南、散毛、東鄉、忠孝四土司五千土軍在忠垌司接應咱們。這些土司肯出兵相助,料也無憂」。
「嗯,既然茅岡安撫使覃應昌願意提供糧草,我軍且去茅岡歇息」,李來亨微微頷首,朝宜都侯塔天寶下令道:「宜都侯且帶五千精兵為先鋒,風雲變幻之時,須萬分小心,若土兵有歹意,可即擊之」。
「殿下放心,有額在,諒那些土酋也翻不起什麼大浪!」塔天寶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顯然未將那些土兵放在眼裡。
——
容美和永順兩大土司未表態是因為領地內來了貴客。湖廣總督毛壽登見夔東軍大勢已去,心灰意冷下帶著隨從降衛。既然降衛,總得送點見面禮,遂向齊王麥拉斯建言:「夔東賊兇悍,勝則為禍一方,敗則隱於山林,不易剿也。鄂西土、苗諸族,素稱勇猛,若招為所用,定能助您破賊」。麥拉斯聞言深以為然,即命毛壽登帶隨從勸降岳州西部、永順、保靖諸土司,前些日子降衛的湖廣巡撫蔣尚膺勸降施州衛諸土司。
容美土司中府的客廳內,望著前來勸降的蔣尚膺,容美宣撫使田甘霖嘆了口氣,取出長長一卷詩集來遞於蔣尚膺看。
見客人有些懵懂,他解釋道:「此乃家父(指田玄)昔年聞烈皇殉國,寫的十首《甲申除夕感懷詩》,後又命吾兄弟三人『相率步韻』,共成詩四十首編成集。後家父見明祚衰微,憂憤而死。吾家世代明臣,江陵王畢竟奉的是大明正朔,實不忍相害!」
蔣尚膺也曾是明臣,見詩集中「亡國音同哽,無家路倍歧」,「愁聽望帝血,空感峴山悲」等句,亦不由唏噓,嘆道:「宣撫使固然高義,可若觸怒衛國,恐怕禍立至耳」。
「吾雖不忍害江陵王,可也不願助江陵王與衛軍為敵。前些日子,江陵王向吾借糧,吾推辭病重,未作答覆」,田甘霖苦澀地說。
田氏真書生耳,事到如今還妄想保持中立乎?望著一臉書卷氣的田甘霖,蔣尚膺心中感嘆,思索片刻後說道:「既如此,吾便將宣撫使的善意回稟齊王殿下。您放心,吾定當在殿下面前為您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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