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青與蔡
第418章 青與蔡
朝廷既服河北河東,將圖東南。
為了應對對東、南的作戰,中原就必須成為厚實的強力基地。為加強中原統治和經營,天復元年八月十九,詔京兆府、東京都巡屬各縣令尉及司法史、不良帥等吏平級對調。
八月二十,征王師範為光祿卿,一道受調的還有奉國軍,潁州王敬。既決定了動武,李皇帝便決定連這兩個小軍頭一起料理了。
青州接到詔書,心思百生。有人想趁機篡位。像劉尋這些心腹,建議王師範走人。還有的主張強化附庸。也有人火冒三丈,怒曰:「上貪得無厭,已欲翦滅諸侯!」
有心起兵。
青州士民,都為此擔憂。
李師道以後,除了因為殺了新任節度使,被朝廷認為「李師道凶性未去」,派曹華在鄆城大屠殺一番,與魏博一樣,也是累世不聞兵革,安居樂業。也沒被黃巢波及。之後這些年的大亂,也沒受太多影響。只因物產豐富,水果,海鹽,海魚,造船,對日本、新羅的貿易,被鄰鎮採買等等,還發了一筆財。
比起鄰道慘狀:李四當兵回家,打開柴門,家人正在燒水,煮媳婦。
劉二被路過的兵馬切塊,碼進缸里。
開封吏去到萬勝鎮一個村子,發現已成鬼村,全村染疫病死,屍爛在堂屋,屍水流出門檻。
這些年,大家聽得多了。
從兗州以東,黃河以北流浪過來的孤兒,各家也收養了好多。
小王帥為此還拿出家財興建了諸多孤兒院,養老院,學校,張榜宣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如果能把孩子教好,天下就太平了!望父老,也善自教育各人子女,辨以倫理,善惡。」
比起他鄉,大家實在是投對了胎。
也知道青州只是太平孤島,更加倍珍惜現在的生活。
可軍府諸人,為什麼不呢?至少比起大家,顯得不那麼珍惜。
為什麼不率土歸納?
如果小王帥和百官願意這麼做,大家真是歡欣鼓舞,要百里相送吶。
青州人憂慮也疑惑。
這世上,類似這樣難以理解的事好多。
也許是特權罷。
之所謂特權,人上人,法外法也。
要讓放棄,只有屠殺暴力而已。
那些早早願意放棄的,不過是早早畏懼了。
唉!
在軍府對詔書的沉默之下,陰雲密布在齊人心頭。
青州沉默,奉國軍又不奉詔。
風輕雲淡的汝南平原,濃煙滾滾。
蔡軍在白日消逝的光線和黑夜的月色當中,沿著河流和阡陌田園,靠近那些殘破的棚架,飄著炊火柴煙的村子,安靜的官府。第一批狗叫起,詢問起時:「這是做什麼?」
騾子軍們冒出,踏破柴門,蹚進水田:「走人。」
「為什麼?」
————
「詔下,征我輩入朝。」
停下手中活計的蔡人們瞬間固定而僵硬。
「那就入朝啊?找俺們泥腿子干甚?」
騾子軍長嘆:「樂得逍遙!惆悵,惆悵!為長遠大計,勢須渡江,但隨俺們南下。」
百姓面面相望。
女人身著土地原色的衣裳,緊握瓢勺,赤腳抱起嬰孩。
男人們杵著鋤頭,連連搖頭。
官吏禮貌叉手。
「你們自己走吧,家園可戀,雖暴政,不欲遠行。」
「去了江南,要買地,要修房子,要植樹————————————家產不夠安家的。」
「這麼遠,人能走,牛走不了。」
「俺們有學問在身,誰做皇帝,都用得上。」
「許州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健兒們,放鄉親們一馬吧。」
「太遠了,一路山水隔絕,山林野獸叢生,瘟疫瀰漫,大概會一起死在路上的————」
騾子軍們對視著,勸說。
「皇帝東征西討,誓要一統。為其治民,只有無盡徭役,重賦。」
「馬三說得對,而且未來局勢難料,保不齊中原就又崩亂。」
「江南楊王,那是一位仁愛之主。攜民渡江,以軍食饋贈饑民。穿著爛衣服,騎著瘦驢子,走在河邊村里,訪問疾苦。俺一個無名小卒,也傳唱他的賢名,想為他而死。」
「到了楊王治下,就能過上好日子!」
士民們吵鬧起來,痛哭流涕,咬牙切齒。
「楊王是誰?他能給我們什麼?」
「————————————誰會苦衷?」
「汝輩沒娘沒兒?」
「要怎樣,要怎樣才能安生?」
「不押上俺們,你們就走不動嗎?」
「逃是死,造反也是死,都是死,為什麼不奮起反抗暴政!」
「這個該死的世代,這個該死的朝廷,這些該死的將相,這些該死的武夫!拼上這條賤命,只要吃其肉,挖其頭皮,同歸於盡!」
「————————你們的刀快,俺的鋤頭,也未必不能殺人!」
騾子軍們臉色漸漸冷酷,手舉起。
「殺人。」
「點火!」
第一輪屠殺後,大家開始逃跑。
老頭舉起雙手亂揮。
一些年輕人持刀拉弓,舉著棍棒搏鬥,被殺死在地上。
騾子軍們在村里,縣衙里放火,踩踏草棚,田地,綁縛尖叫的居民。
傷者溺其田。
死者焚其室。
內臟從兩肋溢出。
牲畜被宰殺,帶血的頭子被扒下。
服從者,被繩子串聯,牽成一條線帶走。
村莊,縣城,剩下燒黑的餘燼。
騾子軍朝四方掃蕩,牽著騾子從楊集村到張柴村,從上蔡到真陽,噠噠噠地,把未成已有之物一併粉碎在身後。
刀煙燎原。
不廢汝水萬古流。
環抱之中,黑黑懸瓠城。
城裡和附郭,郊外,都是亂鬨鬨的,人來人往。
大隊軍卒,士民在打包物質,將其連同百姓,牲口,全部押送到港口登船。
城裡源源不斷的車輛,人,在排隊等待放行。
城門,軍府,交通要口,都已經增兵防守,人及文書、行囊搜查嚴格:「為預東京大兵追趕,況舟船有限,織機,水車,風車,谷桶,冶煉爐一類大型重物,一概不許上——
路!」
「病人不許登船。」
「各人兒女,各人牽好。」
「豬狗殺了,碼肉進缸。」
「有坐騎的,隨兵走旱路。」
「走!再有聒噪,哭哭啼啼的樣子,休怪俺殺人!」
軍府,校場當中,忌憚遠行的節度使吳子陵還在猶豫:「——————某以卜,不利遠行。
還得派使表達歸附,並且詢問聖人,有什麼好處?還有,速速聯絡盟友。」
「大帥,如今朝廷威權方勝,我奉國軍小藩,哪還有談條件的餘地?過許州,即是東京。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崔賢等人莫不苦勸。
崔景思不耐,更是拔刀指著吳子陵逼迫:「某等軍令已下,怎麼還容得大帥推三阻四,走,快走!不走,便殺了你,另立明主!」
吳子陵環顧四下,滋味百般:「——————看來我不得不離開蔡州,離開祖宗陵園之所在地了。」
——
話音未落,身後夕陽下雕樑畫棟,樓閣林立,旌旗飄揚的軍府已經起火。
被崔景思派人幾把火丟去,燒得里啪啦。
「走!」崔景思大喝。
吳子陵背著手兒走來走去,苦苦沉思:「有什麼辦法,既可不走,又可不入朝,不挨打?」
「我受不了辣!」崔景思當機立斷,和部下一擁而上,將叫喚不休的吳子陵給強硬牽出了校場,關進馬車。不絕哭聲里,夫人、親族也被帶出來,塞進馬車。
吳子陵回頭顧去,滔天烈火已經席捲衙城,黑煙里,建築大量轟然倒塌。
奉國軍,完了!
八月下旬,奉國軍聞召,勒兵劫吳子陵,悉驅兵民度淮奔楊行密。
兩方反應傳回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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