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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自己看著辦

  第600章 自己看著辦

  說來,劉榮前幾年,也曾像摸像樣的搞了幾場科舉。

  彼時,劉榮也不是不知道當今漢室,讀書人數量太少,知識還沒有普及,甚至都未必存在知識普及的土壤。

  但劉榮卻還是毅然決然的,將科舉制度提前數百上千年,推上了華夏歷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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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劉榮的主要目的,當然不是為了選拔官員。

  ——全天下就那麼幾萬讀書人,老的老小的小,再去掉一批書呆子、老學究,能不能剩下三五萬人都不清楚。

  這還選拔個屁啊?

  一道詔諭,把願意來的都拉來做官,從而增強朝堂中央對地方的掌控力度,推動中央集權,才是劉榮應該做的事。

  但劉榮卻還是選擇科舉。

  這麼做的目的,便旨在通過這種近乎透明,且看得見、摸得著,根本不講究出身貴賤的選拔方式,來為讀書人、為『知識』做宣傳。

  劉榮是想通過科舉,來讓天下人看到:除了入伍從軍,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底層民眾並不是沒有第二條上升渠道。

  尤其對於底層民眾、貧苦老農而言,供一個讀書人,可比供一個武夫、一個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猛人,要輕鬆許多。

  還是那句話。

  供養一個武人,尤其還是能在戰場上游龍的猛人,其培養成本是無比巨大的。

  從小到大的吃食,鍛鍊,藥物,名士,幾乎缺一不可。

  脫產更是題中應有之理。

  而這樣一套培養模式,對於一個堪堪維持生計的農戶家庭而言,無疑是空中樓閣。

  ——一個原本可以幫忙種地的男丁,卻從小脫產,完全不參與家庭勞作,這本身就是一項巨大的成本。

  更別提昂貴的肉食、藥物,以及成本上不封頂的名師教導,任何一項,都不是底層所能染指、所能遐想的。

  尤其要命的是:這樣一套培養模式,最終也並不是百分百能培養出一個猛人,能在戰場上百分百建功立業,並使家族雞犬升天。

  習武這個東西,是講究天賦的。

  如此海量的資源,十幾二十年的時間砸下去,最終是有可能培養出一個胸大無腦,一身腱子肉,卻沒有半點腦子,更沒有半點膽略——上了戰場就尿褲子的懦夫的。

  就算運氣不錯,最終成功培養出了一個猛人、勇士,上了戰場,也照樣可能在建功立業之前功敗垂成,馬革裹屍。


  所以,對於底層農戶——甚至對於任何家庭而言,這套培養模式,都是一個投入極高、成本極大,若成功則回報極為豐厚,同時風險又極大,有相當大的概率失敗,且失敗後果極為慘重的模式。

  道理很簡單。

  一家農人,為了培養這麼一個武人,很可能是兄弟姊妹好幾家合力,一起熬十幾二十年吃了上頓沒下頓,補丁上面蓋補丁的苦日子,才能勉強供的起的。

  結果供出來了,可能不中用;

  就算中用,也可能死在戰場上,讓十幾二十年的投入、苦日子都打了水漂不說,還損失一個壯勞力。

  這代價太過於慘重,風險也太大,根本不是底層民眾所能承受的起的。

  ——就算不培養武人,尋常農戶家庭意外損失一個壯勞力,都是要元氣大傷,甚至可能就此家破人亡的!

  而一個家庭,甚至一個宗族,連續十幾二十年奉獻所有,幾乎是賭上宗族命運去培養一個武人,最終結果卻有可能是這個武人,在前線成為炮灰?

  這個下限實在是太低,也太令人接受不能。

  反觀讀書,對於底層民眾而言,風險就沒這麼高了。

  武人要好吃好喝,要營養,要名師,要武器軍械,且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讀書人就沒這麼多講究了。

  筆墨紙硯?

  那根棍子在地上寫字行不行?

  名師指導?

  爬牆跟,偷聽老儒的誦經行不行?

  有的是辦法省錢,甚至近乎零成本汲取知識。

  而且『學成與否』所造成的後果,也就是上下限,對農人而言也相對更容易接受。

  讀不出來又怎麼著?

  做個帳房先生也好,替人寫寫書信也罷,總歸是一門活計。

  至不濟,實在實在沒讀出來,也不過是脫產十幾年。

  確定讀不出來了,照樣可以拉回來幫忙種田,恢復為家裡的壯勞力。

  總不至於讀書讀不出來,就把人讀死了不成?

  很多時候,華夏底層民眾就是這樣。

  他們是最淳樸,同時又最精明、最有開拓精神,同時又作為謹慎的群體。

  當你想動員他們,給他們畫大餅時,你跟他們說『成了如何如何』『只要成功就怎樣怎樣』,確實是有一些效果的。

  但再有效果,也抵不上這麼一句:就算沒成,也還能如何如何。


  就算失敗了,也不至於如何如何。

  就好比後世新時代,華夏蹴鞠發展慘不忍睹——發展越差,家長越不願意讓孩子去踢,越沒有孩子去踢,又反過來發展的越差。

  那家長們為啥不讓孩子們踢?

  真的是因為華夏蹴鞠發展的不好,孩子沒有機會踢世界盃、沒有機會成為世界級球星嗎?

  然,也不盡然。

  很多時候,華夏民眾——尤其是底層民眾,在為子嗣規劃未來時,都更看重下限有多低,而非上限有多高。

  你給一個華夏家長說,你的孩子有天賦,只要學蹴鞠,就有很大概率成為球星,那他們或許會心動,卻依舊會慎重。

  但你要是跟他們說:我帶你孩子去練,練不出來我也能保障他的文化課,保證他有大學上,那家長大概率就不會再反對了。

  歸根結底,華夏底層民眾,是無比現實的一個群體。

  他們會憧憬天上掉餡餅,但絕不會為了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微弱可能性,去進行太過巨大的投入。

  他們幻想中彩票,但絕不會賣房梭哈;

  他們幻想發大財,但絕不會破釜沉舟。

  他們永遠會為自己、為兒女留好退路,然後告訴自己:實在不行,好歹還能如何如何。

  從積極的方面來講,這種謹慎,便造就了華夏底層民眾與自身地位,以及所掌握的社會資源嚴重不符的抗風險能力。

  從負面的角度來講,這也算是一種認知局限性。

  只不過,你絕對不能說他們沒見識、沒格局。

  因為他們之所以能代代傳延,之所以能讓炎黃血脈延續五千年,正是因為這種本能給自己留後路的謹慎。

  總是給自己留後路、總是不把路走死,才是華夏民族得以傳延不絕的根本原因。

  而讀書,便是劉榮為這個時代的華夏民族、為漢室的底層百姓,所找到的那一條風險較低、成本較低,且失敗代價並不太過慘重的上升渠道。

  ——武人,不是底層民眾培養的起的。

  培養一個武人,最終卻填了前線的絞肉機,更是底層民眾無法承受的慘重代價。

  但讀書人,底層民眾咬咬牙,還是有可能培養的起的;

  讀書人沒讀出來,最終不得不回到田野之間,重新做回農民,也是底層民眾相對更容易承受的結果。

  前者不亞於傾盡所有,培養一名隨時可能死去的角鬥士——純粹就是在賭。

  後者則是讓一個男丁脫產十數年,去試一試,實在不行還能讓一切回到原點的嘗試。


  而在這個時代——在這麼一個讀書人奇缺,科舉根本沒有土壤的時代,劉榮依然決意舉行科舉的目的,便在於此。

  提醒底層民眾:讀書也可以出人頭地。

  把兒子培養為讀書人,成本沒那麼大,風險沒那麼高,失敗代價沒那麼慘重。

  如果目的達成,讓天下百姓民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劉榮的第一步就算是走成了。

  這第一步走成,後面的第二步、第三步,也就都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當全天下人,都意識到有一條名為『培養讀書人』的出路後,至少會有一小部分人進行嘗試。

  當今漢室民五百餘萬戶,哪怕是每一百個家庭中,出一個敢於嘗試的家庭,也有足足五萬戶。

  正如後世那句細談:哪怕是萬里挑一的天才,新華夏也有足足十三萬。

  ——哪怕是百戶只出一人的幸運兒,如今漢室,也能有足足五萬人。

  只要這五萬人,在家庭、宗族的支持下開始讀書,那劉榮就有信心在未來幾十年,將他們之中一半以上的人,都納入漢室的官吏體系。

  而後,見到好處的底層民眾,就會自發地,更為積極地嘗試。

  讀書人越來越多,官員質量越來越高,國家越來越強大,朝堂中央越來越富庶,官員待遇越來越好……

  只要這個良性循環形成,那劉榮就不擔心未來,華夏還會缺『做官的讀書人』了。

  但可惜的是,劉榮的一廂情願,終究還是沒能抵得過時代的滾滾車輪。

  ——知識傳播,在當今漢室實在是沒有土壤。

  一來,是紙張還沒有普行天下,沒能成為『知識普及化、大眾化』的載體。

  二來,便是時代的局限性,使得學閥、貴族們對知識的壟斷,依舊處於不可撼動的原始階段。

  貴族、學閥們,根本沒有意識到知識,是需要傳播才能更具價值的。

  他們只狹隘的認為:這本書只有我家有,那未來,無論哪個統治者需要用到這本書的內容,就都要求到我家的頭上。

  掌握知識的人藏著掖著,底層民眾求學五門,饒是劉榮這個穿越者開了天眼,也是拿他們沒有太好的辦法。

  ——強按牛頭喝水,要麼會把牛淹死,要麼會被牛頂死。

  放在國家大事上,也是一樣的道理。

  一個政策再怎么正確、再怎麼積極,只要沒有施行的土壤和廣泛接受度,那強行推行,就只會造成兩種後果。

  要麼,是政策被扭曲,偏離最初的初衷,弄巧成拙,好心辦了壞事。


  一如千百年後的王安石變法,出發點偉大的不能再偉大,結果卻離譜的不能再離譜。

  再或者,便是遭遇既得利益集團的強烈反噬——如劉榮人亡政息,甚至被反向清算,被未來的重臣開歷史倒車之類。

  無奈之下,劉榮也是難得念起了儒家的好。

  說一千道一萬,說儒家這兒不行,那兒不好,說老說去,有教無類四個字,劉榮是無論如何都黑不動的。

  尤其是在這個知識壟斷嚴重,甚至被普遍認為『本應如此』的時代,儒家能喊出這個口號並身體力行的踐行,無疑是彰顯出了其獨特的格局和前瞻性。

  雖然儒家只有一個,偏偏劉榮還不怎麼喜歡;

  但沒關係。

  儒家的存在,讓劉榮找到了解決這一難題、解開這一毛線團的接入點,或者說是『線頭』。

  ——凡是就怕對比。

  好比後世的企業,大家都擺爛,或許還能相安無事;

  但只要出現一個卷王,那大家就是不捲也得卷了。

  因為有對比了。

  因為有了參照,讓老闆意識到你們在擺爛了。

  這魚,也就是無論如何,都摸不下去的了……

  「儒家~」

  「嗯……」

  心中有了大致盤算,劉榮便也不再遲疑,當即以非正式的口諭形式,召了幾位有資格代表儒家的大儒、大家入朝覲見。

  這些人當中,有的在長安——如公孫弘、董仲舒;

  也有的在關東,如轅固生、魯申公、胡毋生等。

  召見這些人,自然不是劉榮閒著沒事兒干,而是要『反向殺雞儆猴』,通過表彰儒家有教無類的教化之功,來倒逼其他學派,也學習儒家『有教無類』的教育理念。

  劉榮知道這麼做未必能成功,就算成功,效果也未必能有多好。

  但劉榮不在乎。

  ——對於封建帝王而言,一件事能不能成、能不能有效果,根本就不是事先需要考慮的問題。

  甚至都不是事後需要反思的問題。

  如果日後,此事果真不成,劉榮也不會反思『早知道就不這麼幹了』。

  而是會嚴厲的斥責其他學派:朕都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了,你們居然還這麼不給面子?!

  好啊!

  爾等,皆非漢臣吶!!

  朕生氣了!!!

  你們自己看著辦!!!!

  劉榮確信,只要自己能說出這麼一句話,那有教無類,就再也不會是儒家特有的教育理念了。

  諸子百家一大抄嘛!

  別的都抄了,怎麼能漏掉『有教無類』這種難得積極、正面,且有功於華夏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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