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妙,妙極
第591章 妙,妙極
而這,也正是劉榮在執掌大權,君臨天下之後,所搞明白的道理。
——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乃至一個文明的財富,從來都不只有表面上的財富、人口、武力、文化等方面。
也同樣有『暗地裡』『背地裡』的,看不見、摸不著,卻也切實存在的國家信譽、文明形象等。
當你足夠強大的時候,擁有這些,不會幫你變得更好,也不會給你帶來更多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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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些,也同樣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帶來什麼損失。
但在你不足夠強大——尤其是從強大轉向衰敗的過程中,是否擁有這些,則會直接影響到你的政權走向,王朝興衰,乃至於文明進程。
搞明白這些後,劉榮才終於回過味來。
——匈奴人不守信用,不維護國家信譽,那國家信用當信用卡刷,刷爆了就當老賴,純粹就是野豬吃不得細糠。
以他們的文明階段,不明白、不理解國家信用的重要性,也實屬情有可原。
但漢家,作為整個已知世界最璀璨的文明,擁有最豐厚的底蘊,處於最靠前的文明階段,卻不能去學匈奴人。
國家信譽,就好比一張信用卡。
你可以把他刷爆,然後變成老賴——就像匈奴人;
也可以拿他周轉,還了就借,借了再還,循環往復,堪堪維持——好比南越王趙佗。
但處理這張『信用卡』最明智,同時也是性價比最高的方式,是通過良好的使用習慣,來不斷提高你的信譽額度。
便如當近漢室,以及華夏上下五千年時間當中,絕大多數的華夏封建政權——信譽立的穩穩地,形象立的好好地。
哪怕在一張紙上寫『多少多少錢』,然後發給百姓當錢用,百姓也不覺得有什麼;
在封建時代,做到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才是國家信譽的正確打開方式,和真正應該達到的程度。
至於曾經,劉榮那條『逼匈奴人求漢家和親,然後學匈奴人毀約,一出胸中惡氣』的想法,也早就隨著過往而飄散如煙。
——如果將來,匈奴人求漢家和親,那劉榮是真的會好好考慮,而不是像曾經的匈奴人那般,想都不想就滿口答應,然後一言不合就悍然毀約。
如果彼時,劉榮認為短時間內,休戰對漢家更有利,那劉榮便會接受匈奴人的和親請求,以此為漢家牟取一份額外的利益——反正本來就是休戰更有利於漢家,哪怕不和親,劉榮原本也有意休戰。
如若不然——若彼時的劉榮,認為繼續打更有利於漢室,劉榮也絕不會為了一位匈奴公主,以及和親陪嫁,而拿漢家的國家信譽開玩笑。
劉榮會明明白白拒絕匈奴人,並告訴匈奴人:我們為什麼不能和親,戰爭為什麼還要進行下去。
最終得出的結論,必然會是:帳還沒算完,仇還沒報完,實在不是漢家不熱愛和平,而是迫不得已,只能繼續和匈奴人打下去。
而這樣的國家信譽,有需要構建、維護的時候,自然也有利用的時候。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後世的士子養望半生,為的終究是天下揚名,以換取一官半職。
後世新時代,民眾維護半輩子的信用,最終也會被用在一套住宅的貸款之上。
國家信譽,也同樣如此。
構建、維護那麼費力氣,還費那麼多時間,動不動幾十上百年的周期,自然不是為了擺著好看,而是必要的時候利用。
而對於當今漢天子劉榮而言,漢室國家信譽、形象的利用,主要就集中在北方匈奴、南方百越,以及東北的朝鮮半島。
對匈奴人而言,曾經的漢家羸弱、怯懦,動不動『和親以求和平』;
漢人的民眾即不騎馬,也不射獵,而是拿著鋤頭在土裡刨食,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到了戰場上,漢人軍隊總是連千人規模的騎兵都拿不出來,像一隻笨重的蝸牛一樣,被靈活的匈奴騎兵當陀螺抽。
但有一點,是哪怕匈奴人——哪怕如此看不起漢家、看不起漢人的匈奴人,都為之敬佩,願意為之豎起大拇指的。
——漢人說話,那真是一口唾沫一個釘。
雖然戰場上,漢人動不動就會示範什麼叫『兵不厭詐』,動用一些卑劣的陰謀詭計;
但只要不是在戰場上,在其他時候的其他場景,漢人信守承諾,那真是沒說的。
在包括匈奴人在內的遊牧民族看來,這甚至有些令人理解不能。
——為了履行一個承諾,漢人可以豁出性命!
——窮困潦倒時,得到別人提供的一口食物,漢人就願意在發達後,以海量財富回報,說是什麼『湧泉相報』!
——戰士為國捐軀,臨死前把遺孤託付給戰友,戰友為了能讓這個孩子吃口好的,甚至寧願自己挨餓!
這樣的高風亮節,對於現階段的遊牧民族而言,顯然是不可思議的……蠢。
沒錯,蠢。
因為在草原,在生存環境務必惡劣、生存難度無比巨大的草原,信重永遠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同樣不值錢的,還有禮義廉恥、道德品行之類。
在草原,真正值錢的,就是確實值錢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比如牛羊牧畜,比如奴隸、女人。
但不理解歸不理解,遊牧民族對漢人這種離譜的信守承諾,也同樣有著本能的敬佩。
——草原沒有『信用』二字的生存土壤,是客觀存在的現實;
但這並不意味著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不憧憬草原講信譽、守信用的模樣。
後世人常說:信用,是弱者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
因為信用,可以讓強者無法出爾反爾,哪怕要欺壓弱者,也得有所顧忌。
而在如今這個時代的草原,在遊牧民族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之下,這種照顧弱者、偏袒弱者的規則,無疑是十分令人嚮往的。
弱者總是大多數。
能照顧弱者的規則,也總是更容易得到廣泛認同。
比如殺人要償命,偷盜要受罰等,都是保護弱者不受強者侵害的社會公約。
甚至就連法律,本質上也同樣是在保護占據『大多數』的弱者,而非占據極少數的強者。
當然,前提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前提是強者無法游離於法律體系之外。
那麼,匈奴人眼中守信用、講信譽的漢家,能為漢家帶來怎樣的好處呢?
看看如今的河套就知道了。
——在占據河套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漢家都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投入。
僅僅只是一個『表現最好的幾人封侯』的承諾,便讓河套地區的各部族頭人,都擠破了腦袋,志要成為漢家穩定河套、掌控河套的急先鋒。
為什麼?
因為漢人向來講信用。
漢人說會這麼做,就一定會這麼做。
漢人承諾會給的東西,那就一定會給。
換做旁人——如匈奴單于庭試試?
什麼承不承諾、信不信用的——讓你活著,是撐犁天仁慈,讓你舔我腳趾,是我對你的寬恕。
又好比南方百越——尤其是趙佗的南越。
在不講信用、不講究信譽的當地土著面前,趙佗的處理方式,是剛柔並濟。
剛是武力威懾,柔是聯姻交好。
本質上,還是一手大棒,一手甜棗,而且都是立馬兌現。
武力威懾,是軍隊就擺在你臉上,飛龍騎臉,說打你立刻就打你;
聯姻交好,是把你女人直接拉進洞房,說和你結親戚,就立馬和你結親戚。
根本不存在『我說打你,就一定會打你』『我說娶你女兒,就早晚會娶』這種口頭上的承諾,以及信用二字的戲份。
但在和漢室打交道的時候,趙佗卻本能的,把漢家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即將發生的既定事實。
比如,漢室鼎立之初,趙佗割據自立,悍然稱帝。
太祖高皇帝縱然雷霆震怒,卻也礙於漢家彼時的狀況,而不得不派陸賈去南越,勸趙佗去帝號,臣漢室。
當時,太祖高皇帝交給陸賈的任務很簡單。
讓趙佗自去帝號,不再以『南越武帝』自居,並上書臣服漢室。
而作為回報,漢家會承認趙佗『南越武王』的合法王爵,以及對南越國的合法統治,並承諾不會武力征討嶺南。
如果換做旁人和趙佗說這些——如北方匈奴,或是嶺南當地的越民,亦或是西南諸夷、朝鮮半島的某個政權,那趙佗首先考慮的,必然是這些話的真實性。
真的假的哦?
別是哄我去帝號,然後再偷襲我吧?
不行,我得想想,至少也得觀望觀望,實在不行了,再不聽話就要國破家亡了,再按他們說的來……
但這些話是漢家派去的官方使者說的,趙佗就不會再去想這些了。
而是會直接以『這些都是真的』作為前提,去考慮接受漢家的條件與否,對自己帶來的利弊。
最終,認為南越無法抵抗漢家的武力征討,且勉強能接受臣服漢室,受封『南越武王』這一結果的趙佗,選擇遵從漢家的要求,去帝號,臣漢室,從原先不受認可,沒有半點合法性的南越武帝,搖身一變為漢室官方認可並敕封的南越武王。
為什麼?
在陸賈提出漢家的條件,並承諾漢家會給出對應的回報時,趙佗為什麼不懷疑漢家是否在撒謊?
因為同為華夏人、諸夏之民,趙佗非常清楚:華夏文明,講究的是一個『君無戲言』,講究的是『詔令不得夕改』;
華夏帝王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他敢說,那就肯定會做。
他會自己約束自己『別撒謊』『別哄人』,你根本不需要擔心他所說的話得真實性,只需要考慮他的提議,對你而言利弊幾何即可。
這,便是華夏文明的國家信譽與形象,為漢家所帶來的好處,最為直觀的體現。
——國與國之間的溝通效率,坦誠程度,以及最起碼的信任度。
如果連這點信任度都沒有——連對方說話算不算話都無法確定,那國與國之間的溝通,除了雙方使團各自公費旅遊外,就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了。
至於朝鮮半島,劉榮利用漢家的國家信用,就稍微有點難度了。
沒辦法;
當年,芥子朝鮮是收留逆賊衛滿不假。
但芥子朝鮮臣服漢室,向漢室朝貢,並得到漢室庇護,也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而在當年,衛滿鳩占鵲巢,顛覆芥子朝鮮政權的時候,作為宗主國的漢家卻袖手旁觀,就多少有些沒履行好宗主國、老大哥之職責的意味了。
——雖然彼時,漢家自己都被此起彼伏的異姓諸侯之亂搞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他顧;
雖然芥子朝鮮有錯在先,更是自作自受,上演了一出政權層面的農夫與蛇;
縱是千般萬般,漢家作為宗主國,接受芥子朝鮮朝貢,卻沒能庇佑芥子朝鮮宗廟,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正所謂: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這句話的內在邏輯,便是信用的建立無比困難且漫長,而信譽的破壞卻是眨眼之間。
守信十次,失信一次,和直接失信一次,都是『不守信用』。
放在如今漢室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
衛滿顛覆芥子朝鮮,漢家違背了『庇佑附屬國』的政治承諾,成為了朝鮮半島普遍認同的失信人。
現如今,劉榮再跑去朝鮮半島,說漢家如何如何守信用,如何如何正義、如何如何師出有名,都很難再讓當地土著政權信服。
再加上有衛滿朝鮮這個鐵桿的反叛分子、不穩定因素,更是極大加深了漢室,在朝鮮半島各政權認知中的負面形象。
要想扭轉這樣的負面形象,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便是笨辦法——大廈已經轟然倒塌,那就從頭再來,一塊磚一塊磚的重新壘。
第二種,則是稍微取巧一些的辦法:創造熱點事件。
漢家的國家形象,不是因為芥子朝鮮的滅亡,而在朝鮮半島『聲名掃地』的嗎?
那就製造出一件和當年,芥子朝鮮滅亡同樣轟動性的事件出來,通過『惡疾當用猛藥』的邏輯,來強行扭轉漢家在朝鮮半島的形象。
比如,讓芥子朝鮮復國;
順帶著,把衛滿朝鮮覆滅。
亦或者,是從政治層面,為當年之事做出官方定性,來給朝鮮半島一個交代:當年,衛滿鳩占鵲巢,顛覆芥子朝鮮時,漢家為什麼沒有出手。
這種獨屬於華夏文明——至少只屬於華夏封建王朝,絕非其他文明封建時期所能用的政治手段,無疑是妙趣無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