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學術紛爭

  第549章 學術紛爭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算是法家在前途暗淡,道路迷茫的現階段,所做出的一種新的嘗試。

  ——戰國時期,法術勢三個分支,變法派占據上風,權術派和順勢派屈居於後;

  現如今,秦的滅亡算是從某種意義上,證明了變法派存在缺陷,而且是足以使得政權迅速走向滅亡的缺陷。

  自然而然,剩下的術、勢兩個流派,便成了法家新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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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算不上選擇,只能說是嘗試。

  張屠夫不行,要不試試李屠夫?

  再不行,就考慮考慮趙屠夫——甭管是誰,總歸不能真的吃帶毛豬啊?

  而在這二者之間,相較於擅長搞權謀鬥爭之術,玩弄人心、人心的『術』流派,顯然還是取中庸之道的『勢』流派,更值得如今的法家去嘗試。

  法家,已經傷不起了。

  一個『助秦為虐』的大山壓下來,算是去了法家的半條命!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剛要重新站起來,又因晁錯之死而被砸爛膝蓋。

  如今的法家,雖然擁有了自有漢以來,最寬鬆的入仕環境,但無論是作為至高統治者的東宮太后、西宮天子,還是作為統治階級組成部分的官僚體系,對法家的態度都頗有些曖昧。

  ——對於法家在律法層面的能力,和可能做出的貢獻,漢家自上而下都不否認,甚至渴望法家能把『法律』的一畝三分地給守好。

  但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什麼變法圖強,什麼法術勢,什麼高壓治國,壓根兒就沒人鳥法家。

  甚至就連法家自己,近年來都不怎麼提這些學派執政思想了。

  想想晁錯,一輩子都在忙什麼?

  前二十多年都在讀書,都在積累;

  然後就入仕,成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文吏。

  抓住濟南伏生授《尚書》的機會,得以儒皮法骨步入漢家朝堂,甚至混到太子儲君身邊後,也始終在圍繞《削藩策》搞文章。

  而在《削藩策》被太宗皇帝否決後,晁錯又拿出了許多策論,來為自己增加在官場上、在漢家朝堂之上的政治籌碼和履歷。

  等太宗皇帝駕崩,先孝景皇帝即位,又飛速拿出《削藩策》,磨刀霍霍向諸侯。

  從始至終,晁錯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拓寬法家的生存空間。

  ——儒皮法骨以入仕,是為法家在政壇增添一個發生渠道,以及聊勝於無的根據地;


  混到太子身邊,幾近諂媚以侍君,用盡渾身解數獻策——給太宗皇帝獻穩定邊牆、穩定天下的策略,給先孝景皇帝獻《削藩策》,都是其『唯君唯上』的具體體現。

  甚至直到被腰斬棄市,晁錯也仍舊在為法家的未來謀出路。

  雖然並未能謀求一條走上去,就能抵達彼岸、抵達光明的康莊大道,但好歹也找了一條路,而不是連路都沒得走。

  從始至終,無論是在太宗皇帝一朝做《尚書》博士,太子詹事,還是在先帝年間任內史,甚至一度官拜御史大夫在即,晁錯都始終沒有真正展露自己的所學:法家的政治主張和執政思想。

  為什麼?

  是晁錯不想嗎?

  當然不是。

  在當時的漢室天下,恐怕再也沒有人,比晁錯更希望法家的政治主張、執政思想得以推行,得以顯赫於天下。

  晁錯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沒有那個客觀條件。

  如果說,封建王朝的朝堂中央、政治中心,是諸子百家各自施展才華的舞台,那在秦亡而漢興後,這個舞台之上,便有且只有黃老學這一個演員。

  墨家連舞台的邊兒都沒看到,就隨著齊王田橫而死。

  儒家屢屢嘗試著爬上這個舞台,卻被太祖高皇帝劉邦再三粗暴踢下去,始終沒能爬上去。

  知道近些年,舞台周圍圍著的全是儒家人了,儒家才逐漸有了登上舞台,甚至獨占舞台的可能。

  而晁錯的一生——從入仕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到被腰斬棄市的那一天,晁錯從始至終在做的,便是扶法家上這個舞台。

  政治主張、執政理念,都是要先上舞台才能表演、表演出來才有人看,才有意義的『節目』。

  晁錯畢生之追求,便是先上舞台再說。

  至於節目——晁錯沒能撐到法家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但也算是從某種意義上,加法家扶上了這個舞台。

  至少扶上了登上舞台的台階之上。

  而法家的政治主張、執政理念,說是被人們淡忘了也好,說是被天下有意無意忽視了也罷,總歸是很久沒有出現在天下人的視野;

  且肉眼可見的未來,也很難重新出現——至少無法以原本的模樣出現。

  在原本的歷史上,法家最終是憑藉新生代俊傑:張湯的一手『儒皮法骨』,使法家的執政理念改頭換面後,才得以出現在天下人面前。

  不同於晁錯個人身份、學術成分上的『儒皮法骨』,張湯的儒皮法骨,才是後世人所熟知的那一套。

  當時,漢武大帝已經遵從董仲舒『統一思想』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歷史時間節點,不單是肩負法家興衰的張湯——無論是哪個學派、無論是誰,無論要提什麼建議、要做什麼事,都得從儒家經典當中找依據。

  說的直白一點、誇張一點,就是你哪怕要挖一條渠、修一條路,都得從儒家經典中找到依據,來證明自己的做法符合儒家的治世哲學和執政理念。

  而張湯走的路線,是以法家法、術、勢三個流派中的『術』這一分支為基礎,以儒家《公羊春秋》的『我注春秋』為幌子,來了一手春秋決獄。

  從結果來看,效果並不是很好。

  春秋決獄,非但破壞了當時,華夏文明經過多年積累才得到的,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法律觀念,還讓法家真正成為了律法專家,自此不再作為一個獨立的綜合性大學說存在。

  而在劉榮所在的這個時間線,法家選擇了第三條道路:勢。

  秦重『法』而亡,歷史上的張湯以『術』加速了法家的衰敗;

  而在這個時間線,法家選擇以『勢』的路線,走中庸之道。

  內在邏輯其實和當年,晁錯『先上舞台再說』一樣——先保住學說的傳延再說。

  畢竟法家的『勢』這一流派,重的是大勢。

  什麼是大勢?

  先帝年間,皇長子劉榮得封為太子儲君,並解決了自己與東宮太后、尚冠里堂邑侯府館陶公主之間的關係,並得到先孝景皇帝劉啟的認可;

  就此事來說,太子劉榮極大概率會繼孝景皇帝,成為漢家新一代的天子,便是浩浩歷史大勢。

  再比如,自當今劉榮太子監國至今,漢家所出現的一系列變化。

  ——糧食官營,鹽鐵官營,使漢家府庫充盈,中央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勢,這是大勢;

  而吳楚治國之亂得以平定之後,外加隨著中央朝堂愈發強大,此消彼長之下,關東宗親諸侯愈髮式微、愈發無法威脅到長安朝堂中央的統治根基,也是大勢。

  在對外戰爭層面,漢家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在短短五年不到的時間裡,先後奪取了河套和高闕,掌握了對幕南地區的戰略進攻主動權,並野望河西在即;

  這,同樣是大勢。

  而在這樣的『大勢』勉強,法家『勢』流派的側重點,便是順勢而為。

  ——中央愈發強大,那就做點什麼,讓中央更加強大,並憑藉中央強大的這段時間,來做點有利於子孫後代的事。

  糧食官營,鹽鐵官營,民生民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就應該順勢而為,逐漸改變法家『視民為奴、為器』的觀點,完成法家內部最重要的一項改革:視人為『人』。


  對外戰爭連續勝利,國家戰略處境愈發安全、樂觀,也應當順勢擴大勝利成果,來贏得更久的安寧世道。

  可以說,法家重『勢』的這一流派,算是法家這個鋒芒畢露,渾身尖刺的學派當中,少有的,能讓人看著順眼、用著舒心的分支。

  而且,這個流派雖然重『勢』,主張順勢而為,但也並沒有完全摒棄法家剩下兩個流派的側重點。

  ——『術』流派側重的人心、人性,亦或是權術之道,在『勢』流派變成了一切唯君、唯上;

  或者說,是『唯勢』。

  在當今劉榮大權在握,君臨天下的當下,順勢而為,唯天子劉榮馬首是瞻。

  而『法』流派的變法精神,也同樣沒有被摒棄,而是從世俗意義上的『變國家之法,以強國』,改變為了:該法家之法,以強法家。

  這個趨勢已經在顯露,且取得了初步成效!

  尤其是最近這半年,劉榮明顯感覺到法家對百姓、對民眾的態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改觀!

  如果是,秦時、始皇嬴政身邊的法家,是把天下百姓民都當做嬴秦、老嬴家,亦或始皇嬴政的奴隸、工具、財富;

  那在如今漢室,法家已經刻意調整自己的理念,將天下百姓民,視作宗廟、社稷得以延續的根基了。

  雖然這個根基,並不是說每個百姓都是根基,而是全天下百姓加在一起,才配得上『根基』二字,但對一向眼高於頂,是天下人為芻狗的法家而言,這也已經是非常巨大的進步。

  更讓人心安的事:如果從今往後,法家便此以『勢』流派為主,那往後的法家,也不是不能用的。

  甚至是非常好用的!

  因為這樣的法家,不會再整天嚷嚷著變法圖強,也不會整天搞權謀爭鬥;

  想讓這樣的法家做什麼,君王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來營造『大勢』即可。

  好比劉榮——對官僚群體打一棍子給顆甜棗,先搞了一波反腐,然後漲了一波工資;

  對官僚的『嚴管』形成大事,法家『勢』流派當即就像聞到血腥位的鯊魚,開始以『官僚監管制度』為主,向劉榮連連獻上可行性極高的策略。

  非但獻策,而且都表示自己願意親身實踐,若事不成,提頭來見!

  再比如,劉榮自即立以來,漢家在對外戰爭獲得的連續勝利,也形成了『漢家愈強』『外患愈輕』的大勢。

  法家『勢』流派同樣撲了上來,要麼以國家戰略視角,為劉榮謀劃漢家未來的總體方向,要麼以『外患愈輕』為核心,建議劉榮抓緊機會,做一些過去沒條件做的事。


  比如:宗親諸侯。

  按照這些法家俊傑的說法,在過去,漢家對宗親諸侯的忍耐,除了長安朝堂中央確實沒有精力、能力,以郡縣制治理天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外部軍事威脅,使得中央朝堂離不開宗親諸侯們所貢獻出的國防力量。

  而現在,外部軍事威脅已經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已經到了漢家不再擔心匈奴人南下入侵,反倒是匈奴人,需要擔心漢家提兵北上,馬踏塞外的地步。

  如此背景下,宗親諸侯所提供的國防力量,已經成了長安朝堂不再需要,甚至需要防備的不受控軍事力量。

  所以,劉榮接下來的側重點,便應該是解決『宗親諸侯絕不能取締』的另外一個,同時也是僅存的最後一個理由:長安朝堂中央,無力以郡縣制盡治天下。

  等這個問題得到解決,那宗親諸侯該取締取締,天下該行郡縣行郡縣,一切都能迅速走上正軌。

  從這一項建議,劉榮也不難看出:秦的教訓,法家還是總結了的。

  而且總結的相當深刻。

  尤其是始皇嬴政盡廢分封、盡行郡縣於天下——這扯到蛋的一步,法家進行了極為深入地分析。

  到了如今漢室,法家已經能根據現實狀況,提出宗親諸侯存在的必要性之緣由,並提出:將諸侯存在的必要性解決掉、化解掉,就可以讓諸侯不必再存在了。

  如此進步,讓劉榮老懷大慰。

  卻是讓其他學說——尤其是不甘心就此離開歷史舞台的黃老學,以及原以為勝券在握的儒家,都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若是劉榮下場干涉,或許還能化解這股危機感。

  但在劉榮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下,這原本只是『危機感』的奇異情緒,卻迅速轉化為了各學派之間的紛爭。

  表現方式是學術紛爭。

  但劉榮很清楚:黃老、儒、法,乃至於墨、名、縱橫、陰陽等各家學說之間,絕不僅僅是『學術紛爭』這麼簡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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