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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各學派的顧慮

  第414章 各學派的顧慮

  不能怪趙禹冷血無情,又或是不顧及同門情誼;

  實在是諸子百家當中,仍存在於人世間的幾大顯學當中,法家實在是太過於特殊。

  那如今漢室,自開國以來得執政學派:黃老學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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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老學的基本盤,無疑是貴族。

  而且是大貴族。

  不說是王公、皇室一級,也至少是權力金字塔頂尖的那一批人。

  只有那一批人,才有資格、有機會接觸深奧晦澀的黃老學;

  換而言之,只要牢牢抓住這一批人的心,黃老學就衰敗不下去。

  過去這幾十年,黃老學盛極而衰,也正是因為曾經,視黃老學為人世間不二真理的頂級貴族們,開始出現『異端』了。

  ——比如太宗孝文皇帝年間,隨著賈誼、張蒼師徒,以及儒皮法骨的晁錯,儒家開始在權利金字塔尖具備影響力、話語權;

  又比如文、景兩代天子在位時期,先後出現的張釋之、晁錯,乃至現任廷尉趙禹等人,讓法家也開始躋身廟堂之高。

  蛋糕就那麼大;

  話語權也就那麼多。

  過去,無論是權力的蛋糕,還是決策層面的話語權,都是被黃老學所獨享。

  等儒、法崛起,開始瓜分蛋糕和話語權,黃老學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衰敗了。

  當然了,除了基本盤被動搖,黃老學的衰敗,還有另外一個不可忽視的客觀原因。

  ——人才培養周期。

  相較於其他諸學,黃老學培養人才的周期,實在是長到令人髮指。

  就說某個貴族子弟,記事兒的年紀識字開蒙,十幾歲就開始研讀黃老學說,順風順水學到四五十歲了——恭喜你,成功達為『黃老學才俊』的入門成就;

  等六七十歲,外加天賦異於常人,這才勉強能躋身『黃老之士』的行列。

  至於學問大成,乃至於成為黃老巨擘,沒個八九十歲,根本就不可能。

  沒辦法;

  黃老學說的理論框架太過宏大,理論思想又太過晦澀難懂。

  單就一句『道可道,非常道』——不過六個大字,沒個三五十年的人生閱歷,就別想參悟出個什麼名堂。

  而類似這樣的六字真言,黃老學說有成千上萬……

  在這個國民綜合平均壽命不到三十歲,貴族也普遍活不過五十歲的時代,黃老學的沒落,幾乎是歷史的必然。


  再說儒家。

  相較於黃老學『專盯頂級貴族』的高端市場定位,儒家的基本盤,則是範圍更廣的地主豪強群體。

  所謂耕讀傳家,說的就是儒家最欣賞的、有一定文學傳承的大地主。

  什麼仁、義、禮、智、信,說一千到一萬,都是儒家在為廣大地主豪強,提供剝削底層窮人的思想工具。

  所以,無論得罪了誰,儒家都絕不會得罪地主豪強群體。

  因為那是他們最堅實的擁護者,以及最不可或缺的基本盤。

  法家也有基本盤。

  而法家的基本盤,也恰恰是法家『特殊』的原因所在。

  ——自申、商之學自稱一派,成為聞名天下的『法家學說』開始,法家思想,便始終和變法、圖強劃等號。

  而變法圖強、革新舊制,意味著法家的政治主張,天然會觸動舊貴族,以及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為了達成政治願景,法家只能將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封建時代的嘴裡最頂層:王權,乃至皇權之上。

  只有得到王權、皇權的支持,法家才能扛著舊貴族、舊秩序,去推動新的制度。

  如此說來,法家的『基本盤』,也就呼之欲出了。

  最高統治者!

  如果說,黃老學與頂級貴族相輔相成,儒家為地主豪強政治代言,那法家,則天然依附於皇權。

  過往的無數次案例——無論是在秦變法的商鞅、在韓變法的申不害,亦或是先帝年間的晁錯;

  幾乎每一個在華夏歷史上,留下過一定政治成就的法家人物,都無一例外的,是頂著全世界的敵意,在王權、皇權——在最高統治者的支持下,向著自己的政治願景而大步邁進。

  商鞅得秦孝公嬴渠梁支持,頂著整個秦國上下的強烈反對,完成了在秦國的變法;

  也不出意外的:秦孝公死後,商鞅死於非命,連屍首都被反撲的舊貴族車裂示眾。

  但好歹變法成果,還是在秦國保留了下來,並成為了日後,始皇一統寰宇的堅實基礎。

  申不害得韓昭侯韓武信重,主持韓國變法。

  關於申不害的晚年,史家眾說紛紜。

  但從申不害在韓國的變法,於申不害死後悉數被廢止,就不難推斷出:申不害在韓國遇到的阻力,遠比商鞅在秦國所遇到的阻力要大;

  更關鍵的是:申不害從韓昭侯韓武那裡得到的支持,也絕沒有秦孝公嬴渠梁那麼堅定、徹底。

  更直觀的——先帝年間的晁錯。


  有先帝在背後撐腰,晁錯在朝堂之上,不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起碼是威勢無兩。

  甚至有那麼一段時間,晁錯一度憑九卿之首的內史之身,和作為百官之首的當朝丞相:故安侯申屠嘉鬥了個平分秋色!

  但正所謂: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有皇權支持時,晁錯是朝堂上呼風喚雨、風頭無二的頭號寵臣、權臣。

  可一旦失去皇權支持,晁錯也終歸難道不得好死的結局。

  從以上過往案例,其實就不難得出結論:對於法家而言,唯一需要爭取的支持者,其實向來都只有最高統治者一人而已。

  至於其他人?

  ——無論頂級貴族,還是地主富戶,亦或是貧民黔首;

  沒人會喜歡法家那一套把人當國家機器上的螺帽,甚至是國家發動機所需燃料的思想體系。

  唯有圖強的君主、帝王,才會在國家積重難返、迫切需要改變的時候,臨時借用法家的思想哲學,老推動革新。

  這一點,法家自己也有著明確的認知。

  至於法家對此怎麼看?

  甘之如飴!

  凡法家之士,從來都不怕犧牲!

  自商君身死秦國,變法成果卻當真使秦強大,法家士子就堅信:革新,需要用血液來推動。

  而且大概率需要改革主持者的血液來推動!

  法家士子怕的,從來都不是因為革新而犧牲,而是犧牲之後,革新成果被悉數推倒,一切又被打回原形。

  一如申不害在韓國的變法,隨著申不害故去而人亡政息……

  明白了這些,再來看趙禹此番,這看似過度劇烈的反應,也就可見一斑了。

  ——法家,是需要依附皇權的!

  法家與封建皇權之間的關係,如魚和水;

  法家是魚,皇權是水。

  水裡沒有魚,對水而言無所屌謂;

  但魚沒有水,卻是要立刻暴斃。

  在這種情況下,儒、名等諸學抱怨漢家『不禮待文士』,往大了說是心懷不軌,往小了說,那也就是閒著沒事兒發發牢騷。

  反正人家罵的不是客戶受眾。

  可法家的受眾,恰恰就是封建皇權、恰恰就是這個名為『朝堂中央』的國家機器!

  作為失了水就活不了的魚,非但不愛護水,反而還瘋狂拉屎撒尿?

  這樣的腦子,別說是一起搞學問、做官了;


  哪怕同赴一宴喝酒,趙禹都怕會喝死一兩個,讓自己背上個『連帶責任』。

  老話說的好:壞人的處心積慮,永遠都比不上蠢貨的靈機一動。

  趙禹還是挺惜命的。

  對於這些師出同門的蠢貨,趙禹只想說:莫沾邊!

  事實上,此刻的宣室殿內,之所以只有趙禹一個人站出來,其實也是因為此番,牽扯進這一『輿論事件』的各學派,唯獨法家有趙禹這麼個杜苗,能在廟堂之高來一手危機公關。

  其餘各學,別說是某個在朝中任職的士子了——絕大多數,都是連朝堂之上,情感稍微偏向自己的代言人都沒有。

  唯一一個朝中有人、有能力『危機公關』的黃老學,則壓根沒牽扯到本次事件中。

  原因也不難猜。

  ——黃老學的『新生代』才俊們,大都已是發須花白的老人。

  他們不需要參加考舉,也不屑於通過這樣的考試,來謀求一個四百石封頂的官職。

  他們要做的,是在深山老林的進修、參悟;

  等學出個名堂,出山就是兩千石的博士起步。

  再有,便是作為有漢以來,漢家始終不曾動搖的執政學派,黃老學的日子,是諸子百家中過的最滋潤的。

  這麼滋潤的日子過了五十多年,若是再罵漢家『不敬黃老之士』,那且不說良心那關過不過得去,單就是天下人的唾沫,也能把他們給活活淹死。

  至於其餘各學派,但凡朝中有人——甚至哪怕是有個情感偏向於某學派、喜歡某一學派思想的人,恐怕都會在這個檔口站出來,學著趙禹的樣子,來一出『大義滅親』。

  這是態度。

  對皇權敬畏的態度。

  這個態度往大了說,可能影響劉榮這一朝,各個學派所可能遭受的待遇——是被重視還是忽視、是被扶持還是被打壓;

  往小了說,就算劉榮盡得乃父真傳,真的能做到『不因私怨而廢公』,不因本次事件而長期針對某些學派,那也還有即將到來的考舉呢!

  對於已經顯赫多年,雖已逐漸落寞,卻也是瘦死駱駝比馬大的黃老學,以及終究還是逐漸重返權利決策層的儒、法兩家,這場考舉,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黃老學非但不以為意,甚至還嗤笑了兩聲;

  法家雖然有一定重視,但也只是從容應對,將其視作加快本學派『官僚隊伍建設進度』的機遇。

  至於儒家,雖然是這三家中最重視本次考舉的,卻也是最小心翼翼、最憂心忡忡的。


  原因無他;

  作為諸子百家之一的學派,儒家過往這些年開枝散葉,實在是開的太過於誇張。

  ——如今天下,每十個治某一學說的讀書人,便有至少七人治儒家六經!

  天下讀書人,七成是儒生!

  什麼概念?

  就拿本次考舉距離——截至目前為止,報考一萬一千多人,儒家士子超過八千!

  最終哪怕只錄取三千,儒家也能占據兩千五百個名額!

  作為一個傳承千百年的學說,尤其還是一個在本朝不受待見的學派,儒家很清楚:這究竟是多麼兇險的一次變故。

  一旦最終,儒家真的拿走了超過七成的考舉通過名額,那天下諸學,必定群起而攻之!

  別說是天下諸學群起而攻了——單一個執政學派黃老學,儒家就不可能遭得住。

  所以,儒家是既期待,又恐懼,即想要藉此一飛沖天,又務必擔憂會就此灰飛煙滅。

  相較於這三家或無視、或淡然應對、或糾結無比的態度,其餘諸學,則無一例外的喜極而泣。

  ——總算有機會了!

  總算有機會能憑藉本學派的學說,謀求一個如假包換的官職,來為學派提供庇護了!

  也別說什麼官兒大官兒小。

  將來能有個縣令,那就保該學派在一縣之內的太平;

  能出個亭長,那就在一亭之內,為這個學派保留火種,薪火相傳。

  終究是比過去這些年,各學派如無根之萍,隨時可能斷了傳承好不知多少。

  只是這次的輿論事件,算是讓這些原本興致勃勃的學說,都不可避免的要遭受一定程度的打壓了。

  ——劉榮當然不會主動去說:這次考舉,哪個哪個學派的士子,儘可能不予通過,或是把標準把嚴一些。

  哦對了,魯儒除外……

  但底下的人捧不捧臭腳,就不是劉榮能控制的了。

  總不能劉榮真的『氣量宏大』,專門交代底下的人:千萬不要因為本次輿論事件,而針對某些學派吧?

  只要劉榮沒這麼說,那就必定會有人,抱著『為陛下出一出惡氣』的想法,為難這些涉事學派的士子。

  甚至於,哪怕劉榮真做了這麼一個聲明,也未必就沒人會反著聽。

  ——陛下專門提這麼一嘴~

  ——是在說反話吧?

  ——說是別針對,實際上,應該是讓我們使勁兒針對……


  而對於這些狀況,劉榮表示:隨他去。

  真金不怕火煉。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可能因為幾個刀筆吏的打壓,就明珠蒙塵。

  至於趙禹所展露出的姿態,卻也讓劉榮失笑之餘,想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可能性。

  「法家……」

  「境況很糟糕嗎?」

  …

  「過去,朝中議個什麼事兒,沒見趙禹跪的這麼絲滑過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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