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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丞相也是人做的?

  第404章 丞相也是人做的?

  「陛下今歲,當真是半點不帶消停啊……」

  長安,相府。

  廢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勉強安撫住前來勸自己『昧死直諫』的百官,好不容易抽出空來喘口氣的丞相劉舍,只覺一陣心神俱疲。

  長安朝堂手裡要忙活的事兒,已經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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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外,南方百越、西南夷倒是消停了不少,但東北的朝鮮半島,可是一直都不大安分。

  雖然遠不至於如今漢室遠東地區的安穩,但終歸是小衝突不斷。

  還有北方。

  戰略層面,於今年春夏之交開拔,最早也得在明年秋天才能折返的單于庭主力,給了漢家長達一年多,將近兩年的安穩期。

  若是讓劉舍拿主意,那這兩年寶貴時間,當然應該用來休養生息,順帶著加快朔方、五原二郡——也就是河套地區的消化速度。

  但劉榮顯然不願意放過如此天賜良機,想要趁匈奴人忙著西進,在河西搞點動作……

  於內,要忙的事兒那就更多了。

  三公九卿級別的改制、變動,長安禁衛體系的重整、梳理——都是有漢以來,甚至是有史以來,都從不曾有過的、天翻地覆級別的巨大變動。

  光只是這些,就已經讓長安朝堂超負荷運轉,且依舊有些力有未遂了。

  若在此基礎上,再加上一個為呂太后政治定性的重磅炸彈……

  「唉~」

  「陛下一張嘴,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可真真是要跑斷腿……」

  「誒喲;」

  「我這把老骨頭啊……」

  面帶苦澀的喃喃自語著,劉舍也不忘側著身,煞有其事的捶打起側腰來。

  作為如今漢室僅存無多的『侯二代』,劉舍的年紀也已經很大了。

  乃父初代桃侯劉襄,也就是原名項襄的霸王族人,是秦末漢初時期的人物,於太宗皇帝十年(公元前170年)薨故。

  同一時期離世的開國元勛,有潁陰侯灌嬰(太宗五年)、絳侯周勃(太宗十一年)等。

  如此說來,劉舍這個二世桃侯,其實是和二世曲周侯酈寄,以及二世絳侯周亞夫一個輩分的人。

  考慮到周亞夫並非周勃長子,劉舍的同齡人,基本就是酈寄那個年齡段的老頭子們。

  ——酈寄,已經七十多歲了。


  曾經那個在弱冠之年,跟隨父親酈商,在沛公、漢王麾下建功立業的毛頭小子,早已經成了風燭殘年的老人。

  而如今的劉舍,雖然比酈寄年紀稍小些,卻也已年近七十。

  對於這個年紀的老者而言,無論是腥風血雨的戰場,還是政務繁重的朝堂,其實都已經有些不大合適了……

  「或許,也該是時候~」

  「唉……」

  「魏其侯,尚還未具拜相之能啊……」

  乞骸骨告老的念頭才剛冒出,就被劉舍下意識給否決,又再次低下頭,唉聲嘆氣的處理起堆積如山的政務。

  在當今劉榮即位後,漢家未來幾任丞相的人選,基本也已經明朗了。

  ——現丞相劉舍,雖原是先帝的『權宜之計』,但如今,卻成了下一任丞相上位之前的唯一選擇。

  而下一任丞相,也早在先帝年間便初現雛形——魏其侯竇嬰。

  只是這幾年丞相生涯,也讓劉舍愈發深切的明白:丞相這個位置,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

  哪怕是竇嬰,也只是在將來的某一天,大概率能勉強具備做丞相的能力;

  而現在,竇嬰仍舊需要老老實實地見習。

  若不然——若是趕鴨子上架,直接把現在的竇嬰抬上丞相之位,那漢家未來幾年,就都要忍受竇嬰在職見習了。

  如果是其他時候,這麼做或許沒什麼問題。

  畢竟有漢以來,先上任,再學習的丞相也不是沒有過。

  但劉榮這一朝不行。

  ——看看眼下,朝堂內外堆積的政務、需要解決的問題,搞得哪怕劉舍這樣的成熟丞相,都莫名生出乞骸骨的念頭了!

  就劉榮這樣的事業狂,真要是出一個先上任,再在職學習的丞相,還指不定要出多大亂子。

  至於竇嬰之後,則是分別有幾個人選,但都沒有像竇嬰這般,達到『只要不出意外,就肯定能過一把丞相的癮』的、板上釘釘的程度。

  ——現任內史,目前擬定的新三公:御史中丞的人選,故梁內史韓安國;

  根據劉舍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在劉舍自相位安穩落地,竇嬰自御史大夫遞補為相後,竇嬰拜相所留下的御史大夫一職,便大概率會被韓安國遞補。

  至於之後,韓安國能否完成御史大夫到丞相的『進步』,就要看韓安國未來的政治生涯走向,以及漢家未來幾十年的人才湧現質量了。

  畢竟如今,劉舍還是在任的丞相,且大概率還要在任好幾年;


  等這幾年過去,竇嬰再往相位上一坐,沒個十幾二十年,或是一場政壇動盪級別的變故,只怕竇嬰都不可能從相位上活著走下。

  等到了漢家需要考慮『韓安國能否為相』時,都已經是至少二十年之後的事了。

  到了那時,天知道如今朝堂上的公卿百官當中,會不會冒出某個成器晚些的治國之才,把原屬於韓安國的順位給頂替掉。

  韓安國,年紀也不算小。

  到了二十多年後,七十好幾的年紀,若是還不能為相,這輩子便基本沒有機會了。

  ——總不能真讓韓安國,等到九十好幾的年紀,就為了做幾個月的名譽丞相吧?

  至於眼下,劉舍即便是再怎麼身心俱疲,再怎麼力不從心,也依舊不得不咬牙堅持。

  沒辦法;

  劉舍,並非一個通俗意義上的『漢相』。

  和過去,敢向太祖劉邦回懟『非壯麗無以立威』的蕭何蕭相國、敢噴孝惠皇帝『垂拱而治聖天子』的曹參曹相國,以及一言不合就撂挑子回家的張蒼張丞相不同:劉舍,是幸臣。

  而且是家族世襲的幸臣。

  就眼下,劉榮要做的這些事兒,但凡換個丞相,怕是都要和劉榮正面硬剛起來。

  但劉舍不行。

  劉舍唯一能做的,是在象徵性的勸說、提醒後,如老黃牛般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地去執行,去促成天子的意志。

  這就讓劉舍很難受了。

  ——遵從天子意志,無條件推動、實施,對劉舍而言不在話下,頂多就是有點委屈。

  桃侯家族,從來不怕受天子的委屈。

  甚至委屈越大,桃侯家族越高興。

  但劉舍即為漢相,就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肩負起丞相所應該肩負的職責。

  比如,在天子對外朝某一決策,或外朝對天子某一決定不滿的時候,充當二者之間的緩衝、調和。

  好比此番,劉榮要『動』呂太后,外朝可謂是群情激奮,幾乎人人都覺得劉榮瘋了!

  甚至就連劉榮原先的太子宮班底、潛邸心腹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人,私下裡表達了對劉榮此舉的不解。

  這種時候,丞相最應該做的,其實就是『為百官先』,以外朝代表的身份入宮,同天子進行交涉。

  而後,要麼是丞相被天子說服,然後回過頭來說服外朝;

  要麼,是天子被丞相說服,從而『迷途知返』,收回那個令朝堂沸騰的決策。


  當然,也有第三種情況:天子和丞相,誰都沒法說服對方。

  比如太宗皇帝年間,孝文皇帝和丞相張蒼二人,就沒能在黃龍改元一事上說服對方。

  於是,太宗皇帝只能粗暴罷相,從物理層面結束了那次爭端——不聽朕的你就滾!

  區區丞相之職,你不敢有的是人干!

  還有先孝景皇帝年間,先帝老爺子與老丞相申屠嘉,就《削藩策》一事所發生的爭執。

  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天子一意孤行,丞相堅決反對,雙方針鋒相對,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在這個時間線,這次爭端最終的結果,算是被劉榮這個穿越者煽動的蝴蝶翅膀,所儘可能溫和的化解了。

  但在原本的歷史時間線上,這次爭端最終的結果,卻並不比太宗皇帝與張蒼之間的那次爭端好到哪裡去。

  ——孝景帝力主削藩,丞相申屠嘉誓死不從!

  於是,為了掃除申屠嘉這個擋在《削藩策》前的障礙,孝景帝與恩師晁錯,聯手上演了一齣好戲。

  先是晁錯故意掘開內史屬衙與太廟相連的廟牆,假裝這是自己『掀繞路麻煩』,並刻意讓申屠嘉得知此事。

  然後,自認為抓住晁錯把柄的申屠嘉,當即幸災樂禍的入宮,找孝景帝告狀。

  再然後,就是孝景帝一句『丞相別這么小氣,別老針對朕的人』,愣是把老丞相給活活氣死了……

  其實還挺有趣的。

  老丞相申屠嘉,被歷史上的景帝老爺子氣死了;

  而景帝自己,又被栗姬那聲『老狗』給硬生生氣活了!

  怎一個妙字了得……

  如今這個時間線,這些事倒是因為劉榮這個亂入的穿越者所擾亂,最終並沒有發生。

  但這並不意味著類似的事再次發生時,最終仍舊不會演變為某個極為惡劣的結果。

  也就是說,天子和丞相之間的,往往應該有三種情況。

  ——要麼天子說服丞相,要麼丞相說服天子,再或者誰都說服不了誰,天子最終罷相。

  但在劉舍這裡,卻並非是這三種情況。

  尤其是最後一個『誰都說服不了誰』,根本不可能發生在劉舍這個丞相身上。

  桃侯家族祖孫:誓死效忠聖天子,誰是天子效忠誰;

  在這條祖訓的時刻『提醒』下,劉舍最多最多,也就是試著勸一勸。

  一旦發現勸不動——一旦天子說出那句經典的『朕意已決』,劉舍唯一的選擇,便是俯首稱臣,口服萬歲。


  這就導致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外朝與天子出現分歧的時候,劉舍純粹就是夾在二者之間,里外不是人。

  天子會說:桃侯怎麼回事?

  莫非這丞相之職,是朝堂所拜,而非朕父孝景皇帝?

  外朝也會說:丞相怎麼回事?

  莫非這丞相之責,在桃侯這裡就這麼卑賤,一點百官之首的風骨、擔當都沒有嗎?

  該做的事兒,劉舍半點沒少做;

  不該挨的罵,劉舍也是半點沒少挨……

  「魏其侯啊魏其侯~」

  「唉……」

  又一番長嘆,劉舍再度放下手中毛筆,神情疲憊的唉聲嘆氣起來。

  太難了。

  做一個有『先天缺陷』的丞相,實在是太難了。

  要想馬兒跑,就得給馬兒吃草;

  要想讓將軍威風,那就得給將軍體面。

  ——權力和義務對等,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而劉舍『幸臣』的特殊政治屬性,在絕大多數時候,為劉舍帶來旁人觸不可及的『便利』的同時,也在這種極個別情況下,導致了劉舍無法避免的局限性。

  從本心上來講,這幾年丞相做下來,劉舍是略有些鬱悶的。

  類似『若再來一遍,我絕不做丞相』這樣的想法,也不是沒在劉舍腦海中出現過。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劉舍之所以還老老實實坐在丞相之位、仍舊本本分分的做一個『幸臣丞相』,更多的,也是出於家族利益的考量。

  將來彌留之際,劉舍也大概率會為桃侯家族,留下『若有可能,絕不可為相』的遺訓。

  至於眼下……

  「陛下……」

  「陛下,會不會是故意的呢……」

  …

  「故意加大相府,乃至整個外朝的負擔,從而……」

  「拆解相府?」

  「又或者,是改制……」

  「呵;」

  「改制……」

  譏笑著搖搖頭,劉舍悠然一聲長嘆,從案前起身,負手來到窗前,悠悠眺望向遠方。

  劉榮的改革野心,劉舍不可能感覺不出來。

  波及大半個朝堂的官僚體制改革,也讓劉舍隱約嗅到了什麼。

  只是這個念頭太過於離譜、這個猜測太過於驚世駭俗;


  即便有了這個猜測,劉舍也仍舊不敢相信:當今劉榮,真的有動相府、動丞相制度的魄力。

  直到這幾日;

  直到劉榮下定決心,要動呂太后這個史詩級禁忌,劉舍才終於敢讓這個猜測,再度出現在腦海當中。

  ——連呂太后都敢碰一碰,還有什麼事,是劉榮不敢做的?

  相較於呂太后,區區相府、丞相之制而已。

  只是如此一來,若劉榮當真是打的是這個主意——是『先累死相府,然後順勢提出改革』的主意,那劉舍,只怕是……

  「唉……」

  「生而為人,何以為相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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