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說搞就搞

  第398章 說搞就搞

  劉榮上下嘴皮子一碰,整個長安朝堂內外,無疑都被年末的工作壓力壓得直不起腰。

  但忙歸忙、累歸累,該做出成果的事兒,卻是一個都沒落下——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最先完成的,是劉榮改革幣制的初步成果:五銖錢新鮮出爐。

  相較於鉛白色高祖三銖,黃白夾雜的呂后八銖,以及質量層次不齊、普遍較差的太宗四銖,劉榮打算推行的新錢五銖,可謂是徹底顛覆了漢家一貫以來的鑄幣理念。

  ——在過去,漢家無論是朝堂中央,還是地方豪強、官吏,乃至於民戶個人,鑄錢時秉承的原則無一例外,都是:怎麼用更少的銅,鑄出更多的錢。

  有人嘗試著把錢做小、做薄——如太祖高皇帝的三銖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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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嘗試著摻雜雜質,降低錢幣含銅量——如太祖高皇帝的三銖錢;

  甚至還有人,喪心病狂的動用國家力量,直接為明顯不足重、不足色、不足質的劣錢,附以與事實嚴重不符的面值!

  沒錯,仍舊是太祖高皇帝劉邦當年所推出,導致漢家整個經濟盤子崩潰的三銖莢錢。

  毫不誇張的說,三銖莢錢,或者說是『漢半兩』,是人類文明歷史上,第一個破壞中央公信力,甚至搞崩經濟秩序的貴重金屬錢幣。

  在後來的兩千多年當中,也曾出現過許多坑死人不償命的『錢幣』。

  如漢武帝的白鹿皮幣,一張鹿皮就面值千金;

  如王莽搞出來的『大泉五十』乃至『刀平五千』,重量分別為十二銖——即半兩,前者面值卻與足足五十枚五銖錢持平,後者面值更是高達五千枚五銖錢!

  後來北蠻南下,神州陸沉,華夏大地的財富便不斷掠奪、不斷被運往草原;

  為了節省銅,同時也是為了坑華夏民族,南北朝時期的錢幣便越做越小,面值卻也越來越大。

  以至於後來,形狀大小再三削減的銅幣,被民間形象的形容為『鵝眼錢』『雞目錢』。

  且面值極大——百當千用。

  又過了幾百年,出現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紙幣:北宋交子,以及南宋會子、關子。

  後來的蒙元統治中原時期,大多數時候也都是紙幣流通於世面。

  怎麼說呢~

  封建時代的紙幣,沒有本位錨定物為貨幣價值背書,本身就是過度先進的文明陷阱;

  再加上封建帝王向來沒什麼節操,且封建時代的官員,很少能有清晰地金融意識。


  故而,封建時代的紙幣,往往都難逃無限制濫發,以至於貨幣徹底貶值為廢紙的結局。

  相較於這些——相較於後來這些因濫發而崩潰的紙幣體系,漢太祖劉邦的三銖莢錢,看似影響還沒那麼惡劣。

  但實際上,面值半兩的三銖莢錢,卻為整個華夏文明,都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貨幣的面值,可以不和重量對等!

  有了這個先例,有了面值『半兩銅』的三銖鉛莢錢,後來者自然就被打開思路,開始舉一反三了。

  再有,便是劉邦所鑄的三銖錢,理論上是毋庸置疑的貴重金屬幣。

  不同於本身就沒價值,純靠官方信用背書的紙幣——貴重金屬幣,本身就該有足夠的價值。

  即:一枚半兩錢,就算它不再是錢了,而是一灘被融化的銅水,這灘銅水所含的銅,也應該價值一枚半兩錢。

  而劉邦的三銖錢,卻是破壞了這最基本的客觀事實,讓貴重金屬幣『不再貴重』,甚至於『不再是金屬』。

  說得再直白點就是:紙幣信用崩塌,百姓還能用回貴重金屬。

  哪怕到了後世,某個國家貨幣信用崩塌之際,老百姓也依舊會通過購買貴重金屬:黃金,來規避財產風險。

  但劉邦這一手三銖錢,打擊的卻不單是貨幣信用,而是直擊根源,打擊了貴重金屬的價值!

  在那之前,白銀、黃金、黃銅等,都是華夏民族普遍認可的貴重金屬;

  結果你劉邦兩眼一睜,臉不紅心不跳的拿著一枚錢樣兒的鉛,說這是『銅錢』?

  好吧,你是皇帝,俺們槓不過你。

  你說那通體散發鉛白色光芒的『偽錢』是銅錢,那就當是銅錢好了。

  那我不用銅錢了還不行嗎?

  甚至於金、銀、銅在內的一切貴重金屬,我都不用了、我都不信了;

  上街買東西,我直接以物易物——拿雞蛋換菜蔬,拿糧食換鹽茶,拿苧麻換醬醋!

  你能把我怎麼著?

  總不能再做出一個白菜形狀的大鉛塊兒,然後再次指鹿為馬,逼我把鉛塊兒當白菜吃吧?

  總不能搞出鉛制米、鉛制布,來欺負俺們這些苦哈哈的老農吧?

  而這,才是劉邦的三銖錢,之所以能造成那麼嚴重的負面影響,甚至動搖了漢家統治根基的原因。

  ——指鹿為馬,永遠都是王朝崩潰的前兆。

  而官方信用、公信力,也向來是一個非常極端的東西。


  當你信任他的時候,無論他做什麼,你都會說:俺們老百姓看不懂,但肯定都是為了國家好。

  可一旦公信力崩塌,你不再信任他,那無論他做的有多好,你也都會說:表面功夫做給誰看!

  指不定背地裡有多骯髒呢!

  簡直糊弄鬼!

  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太祖劉邦搞出來的三銖錢,似乎就是個絕對意義上的爛招。

  經濟搞崩,貨幣信用崩潰,國家公信力崩塌,順帶還把貴重金屬也給坑了一把。

  但作為皇帝,劉榮必須全面的看待問題。

  ——拋開事實……

  額……

  拋開這些表象不談,劉邦的三銖錢,真的就沒有一點積極意義嗎?

  過去,劉榮一直堅定地認為:沒有!

  三銖錢,就是劉邦這個不懂經濟、不懂貨幣、不會治理國家的土老帽,一拍腦門搞出來的國家級笑話!

  但在來到這個時代,尤其是從先帝老爺子口中,得知當年的真實情況——尤其是時代背景後,劉榮卻不這麼想了。

  當年,漢家是個什麼情況?

  ——天下人口不過千萬餘,且絕大多數都藏在深山老林,以躲避秦末戰火紛爭。

  國家財政約等於零,國庫窮的能跑耗子,劉邦堂堂天子之身,湊不出八匹同色的馬,蕭何、曹參堂堂漢相,卻只能坐著牛車上朝。

  窮!

  劉邦建立起的漢家,從上到下、由內而外,都只透出個『窮』字。

  在那樣的背景下——在全國範圍,自皇帝以下無人不『窮』的時代背景下,恰好關東又有足足八家異姓諸侯,需要劉邦興兵征討。

  異姓諸侯必須誅除,而且片刻都拖延不得;

  可一旦動了刀戈,從大軍開拔,一直到叛亂平定,流出去的那都是黃燦燦的金子。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不外如是。

  所以,劉邦不是不懂經濟、不懂錢幣,亦或是不懂如何治理國家、不明白三銖鉛莢錢,究竟會為漢家埋下怎樣的惡果。

  而是當時的狀況,逼得劉邦只能用此下策,用時間換空間——用一個會破壞未來的方式,來暫且度過眼前的危機。

  這就好比高利貸;

  你借了,未來必定會被沒完沒了的利滾利壓垮;

  可你不借,你現在立刻馬上就要餓死。

  又好比兩顆毒藥,一個吃了立馬死,一個吃了慢慢死,你還非吃一個不可……


  至於三銖錢對於漢家,乃至於華夏文明的積極意義,劉榮也發現了一個。

  ——當年,遍及整個神州大陸的鑄錢運動,雖然鑄出來的全是三銖鉛莢錢,但也恰恰是那場無人不參與、無人不踴躍的鑄幣運動,意外的在極短的時間內、極小的投入下,迅速統一了華夏貨幣。

  無論是曾經,由春秋諸侯發行的貝殼幣,還是戰國列雄推行的刀幣、蟻鼻錢,又或是秦半兩,都在那一場運動過後,無一例外的被熔鑄成漢錢。

  雖然是劣錢,但那也是漢錢。

  也恰恰是始皇嬴政、漢太祖劉邦先後兩次統一貨幣,才為整個華夏民族,奠定了真正意義上的『貨幣統一』的思想。

  在那之後,乃至往後兩千多年,都再也沒有出現某地有甲幣,某地用乙幣,某地又用丙幣的情況。

  無論呂太后鑄八銖錢、太宗皇帝鑄四銖錢,還是歷史上的漢武大帝鑄五銖錢、白鹿皮幣,亦或是後世那些坑死人不償命的紙幣,都無一例外的在全天下範圍內流通、發行。

  但也僅限於此了。

  三銖錢的歷史功績,也就僅限於『繼始皇統一貨幣,鑄秦半年後,再次強調性統一貨幣』這獨一無二的一項了。

  至於後來,由呂太后鑄造的八銖錢,整體上來講,基本就是為了給太祖劉邦的三銖錢擦屁股,而量身定做的錢幣。

  ——秦半兩太大、太重,漢半兩太小、太輕;

  呂后八銖剛好折中取個中間數。

  至於成色,雖是比通體泛鉛白的漢半兩好許多,卻也比通體金黃,甚至黃到發亮的秦半兩遜色許多。

  八銖錢存在的意義,更像是為了重建漢家的貨幣體系、重新建立貨幣信用,重新構築國家公信力,而水到渠成的出現。

  ——大家看吶!

  ——八銖錢!

  ——成色沒秦半兩好,但也還行!

  ——重量沒漢半兩輕便,但也還行!

  ——最主要的是,這是真銅錢!

  ——而不是漢半兩那樣的『偽銅錢』甚至『偽錢』!

  既然是三銖錢的擦屁股紙,那八銖錢的問題,自然也少不到哪去。

  重!

  只比秦半兩輕三分之一,仍舊很重!

  而且,不同於古樸大氣的秦半兩,以及小巧輕便的漢半兩,呂后八銖錢不大不小的規格,真的是很不協調,讓人看著極為彆扭。

  後世有一句明言:戰鬥機的戰鬥力,與顏值成正比!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貨幣——尤其是貴重金屬幣,其實也是一樣的。

  越好看的錢,註定就越受歡迎、流通越廣泛,且價值越高。

  很顯然,呂后八銖,並不滿足這一點。

  於是,太宗皇帝鑄四銖錢,其最根本的目的,其實就是結束自太祖劉邦鑄三銖鉛莢錢以來,被搞得烏煙瘴氣的還是貨幣市場。

  為漢家鑄出一塊輕便易攜帶,成色好、賣相佳,可以為後世子子孫孫沿用的固定錢幣,是太宗皇帝鑄四銖錢所希望得到的結果。

  只可惜,陰差陽錯之下,跳出來一個要壟斷貨幣鑄造業的吳王劉濞,將太宗皇帝的謀劃悉數打亂。

  本該成為漢家第一款『像樣點』的貨幣,並被長期沿用的四銖錢,也就此成為了這個名為『漢錢幣』的屎山代碼上,格外耀眼的又一坨。

  此番,劉榮推出五銖錢,其實就是在做當年,太宗皇帝想做、打算做,也試著做過,最終卻沒能做成的事兒。

  當然了,有太宗皇帝當年的失敗教訓,劉榮自然不可能不總結、反思。

  ——太宗四銖的失敗,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鑄幣權被開放,讓國家貨幣發行機構,沒能達成對貨幣發行權的全面掌控。

  本該由國家壟斷的貨幣發行,被無數個吳王劉濞那樣的個人或團體所瓜分。

  自然,就很容易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

  那要怎樣規避?

  辦法有無數多種,其中最省時省力的,便是國家壟斷。

  ——讓國家內部,只存在一種由官方發行的貨幣,也就不存在劣幣、良幣之分了。

  於是,在太祖劉邦開放鑄幣權,呂太后收歸中央,太宗皇帝又再度開放之後,劉榮此番再度,且大概率永久性將鑄幣權收歸國有,也就是可以預見的事了。

  鑄幣權已經收歸國有;

  新錢五銖也已經出爐。

  剩下的,就是如何讓五銖錢流通,並成為市面上唯一一種法定貨幣了。

  不同於紙幣,可以新錢舊錢等額替換——貴重金屬幣的替換,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

  沒人願意把手裡的好幾枚四銖錢,換成一枚五銖錢,並以此讓自己的財富縮水。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市場教他們做人。

  當五銖錢成為錢幣市場的唯一寵兒,並將其他各類錢幣——如三銖、八銖、四銖,乃至於秦半兩的生存空間都擠壓殆盡後,這些無法被私人熔鑄的舊錢,就只能老老實實流入少府,並被官方熔鑄為新五銖錢。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劉榮去解決。

  而且這件事,不能丟給任何臣下,必須由劉榮親自操辦。

  ——當年,為了給太祖皇帝留面子,呂太后在發行八銖錢的同時,還發布了一道為三銖錢背書的法令。

  若是不把這道存在數十年的法令推翻,那劉榮推動五銖錢的進程,或許會被拖到數百上千年的時間維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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